第418章 当这一天来临,日本再无大后方
佐渡岛,相川町的奉行所,坐落在半山腰上,正好能看清山下的港湾。
青山成重跪坐在榻榻米上,慢慢地喝着茶。
窗外是他治下的相川港。码头上靠着几条北前船,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忙着装卸货物。再远处,海面蓝得发绿,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春末的天气,不冷不热,正好。
青山成重今年四十三岁,能坐上佐渡奉行的位子,靠的是家世清白,办事稳妥。他是旗本出身,正牌的幕府嫡系。
佐渡这地方,算是远国,可油水厚实。守着座金山,日子比在江户和人挤强多了。
他刚批完一份文书,是金山上报的开春以来的产金量。数目不小,他看了心里很踏实。
这差事,他相当满意。
一阵脚步声传来,是他的与力,年轻的小岛忠信。
“奉行大人,越后那边转来的廻状。”小岛双手奉上一卷文书。
青山接过来,展开看了看。字迹有些模糊了,说的是南边的事,提什么萨摩藩在琉球和明国人起了冲突,还有明国船只在鹿儿岛外边转悠。
他看完,随手把文书放到一边。
“岛津家,还是不安分。”青山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那么老远的地方,也值得动刀兵。”
小岛躬身说:“听说,明国这次来了不少船。”
青山笑了,摇摇头。“明国?万历年间那一仗,早把他们打怕了。如今也就是虚张声势。就算真来了,也是去找长崎的麻烦,或者跟萨摩水军纠缠。关我们北陆什么事?”
他指了指窗外平静的海面。“你看看,这日本海,是咱德川家的内海。安稳得很。”
小岛连忙点头:“奉行大人说的是。南边的事,听着就跟说书似的。”
“就是嘛。”青山惬意地眯起眼,“让他们闹去。咱们这‘天之桥立’,安稳得很。”
他这话不是吹牛。德川家坐天下三十多年了,海内承平。打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至少在这北陆,没人觉得战争会来。
小岛退下了。青山又独自坐了一会儿。
远处金山传来有节奏的开凿声,听着让人心安。那是钱的声音,是幕府的根基。
港口那边,和往常一样,几条小船进出。一切如常。
他打了个哈欠,暖洋洋的午后,总是容易犯困。
……
码头上,几个足轻抱着长枪,靠在货箱旁打盹。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
岸边那座小炮台,更是冷清。几门老旧的国产大炮,炮衣都没掀开,露出下面黑乎乎的炮身,锈迹斑斑。只有一个值班的足轻,靠着炮座打瞌睡。
瞭望塔上,哨兵新兵卫揉了揉眼睛,望着海平面。
当值无聊得很。他看了会儿海鸟,又数了数港里的船。
忽然,他看见远处海平面上,冒出几个黑点。
“又来船队了?”他嘀咕着,没太在意。从越后来送补给的船,隔三差五就有。
他懒洋洋地数着:“一、二、三……哟,这次船不少,有十来条呢。”
船越来越近。
新兵卫觉得有点不对。这船的样子……不像北前船。船身更大,帆也怪。
他眯起眼,使劲看。
等看清了,他心里咯噔一下。那船头,那帆形……是外国船!是南边来的那种明国福船!
他再仔细看,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在那群福船的最前头,赫然是一艘速度飞快的西式夹板船!那船型,他在上面发下来的图册见过类似的,是红毛人的船!
可那红毛船的主桅上,竟飘着一面巨大的日月旗!是明国的旗帜!
“敌……敌舰!”他扯着嗓子喊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是明国船!好多!还有红毛大船!朝港口来了!”
他一边喊,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敲警钟。
当!当!当!
钟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港口静了一下,随即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
“明国船?红毛船?”
“快跑啊!”
码头上的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工人们扔下货箱,商贩顾不上摊子,纷纷找地方躲。那些打盹的足惊醒醒,慌乱地抓起武器,不知该往哪儿跑。
……
奉行所里,青山成重刚有点迷糊,就被钟声惊得一哆嗦。
“怎么回事?”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当他看清海面上那支直扑过来的舰队,尤其是那艘一马当先、挂着刺眼日月旗的西式夹板船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茶杯从他手里滑落,摔在榻榻米上,碎了。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身,他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明国船队!还有红毛快船!他们怎么搅到一起了?!
“明国……红毛……他们是一伙的?”他嘴唇哆嗦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到佐渡来?!”
他一直以为,北陆是绝对安全的大后方。战争只在说书里,只在南边那些蛮荒之地。
可现在,敌人就在眼前了!
港口已经乱成一团。炮台那边,几个足轻慌里慌张地扯着炮衣,想给老炮装药,动作笨拙得可笑。
“快!敲钟!继续敲!”青山成重猛回过神,冲到走廊上,对着下面嘶声大喊,“所有人!拿武器!到奉行所集合!挡住他们!”
他的声音因恐惧而尖厉。
“派人去金山!关矿洞!快!”
他知道,天大的麻烦来了。
……
港口外,舰队全速逼近。
那艘挂大明旗号的西式夹板船“飞鱼号”冲在最前。船头站着两人。一个是船长,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贝克尔,他举着望远镜,冷静地看着岸上的混乱。另一个,是租了这条船、和东印度公司做了长期秘密生意的赵布泰。他手按刀柄,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甲板上,挤满了顶盔贯甲的满洲兵、汉军旗兵、朝鲜火枪手,还有穿杂色号衣的包衣阿哈和一些皮肤黝黑、眼神凶狠的广南佣兵,总不下千人,个个屏着呼吸,等着上岸的命令。
海风很大,吹得旗子猎猎响。
“贝克尔船长,你的船果然快。”赵布泰看着迅速接近的港口说。
“拿钱办事,赵大人。东印度公司的信誉和速度,都可靠。”贝克尔放下望远镜,语气平淡,“看来,我们给了他们一个大惊喜。”
赵布泰冷笑一声,对身边的苏克萨哈令道:“告诉后面福船,压制岸上火力。‘飞鱼号’直接靠栈桥,我先上!”
“嗻!”
命令传下。
“飞鱼号”凭借航速,犁开海浪,毫不减速地直冲主码头栈桥。后面福船开始转向,侧舷炮窗打开。
“装弹!”各船炮长嘶哑地喊。
“放!”
轰!轰!轰!
福船上的弗朗机炮和“飞鱼号”侧舷的轻炮一齐开火。炮弹砸向岸边炮台和那些无头苍蝇般的守军。
小炮台瞬间被火光和硝烟吞没。一门老炮和旁边的足轻被炸飞了。
“靠上去!”赵布泰拔出腰刀,指向近在咫尺的栈桥。
船身猛震,撞上栈桥。跳板还没放稳,赵布泰已第一个跃上岸。他身后,那些如狼似虎的兵丁如同开闸洪水,涌上佐渡岛的土地。
“杀!”赵布泰的声音压过了喧嚣。
佟多隆舞着顺刀,带一队满洲兵直扑奉行所。广南佣兵们怪叫着,挥着奇怪的弯刀冲向仓库区和民居,目标明确——抢掠!
铳声、杀声、惨叫、房屋倒塌声,瞬间响成一片。
青山成重站在奉行所窗口,眼睁睁看着明军和红毛船的混合部队像潮水般涌上岸。
他看着手下刚集结起的队伍,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他看着港口仓库被点燃,浓烟滚滚。
他看着红毛船上的水手,用火绳枪精准地点射任何试图抵抗的日本人。
完了。
青山成重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德川家的太平日子,到头了。这日本,再没安全的地方了。
这一天,终于来了。
……
战斗在日落前基本结束。
零星的抵抗像水泡般消失。相川町弥漫着硝烟、血腥和焦糊味。
赵布泰在苏克萨哈、佟多隆等心腹簇拥下,踏过狼藉的街道,走向山坳里那座核心建筑——佐渡金山奉行所的金库。
慧明和尚在超度亡魂,梵音低回。清风小道带人泼洒符水“净秽”。孙元宗拿着册子想记录战损,眼前景象却已超出书本。
金库铁门被撞开,里面黑黝黝的。
亲兵举火把进去。火光跳动,照亮了内部。
所有人顿时屏住了呼吸。
库房深处,整齐码着几十个沉重木箱。一些箱子开着,里面是一块块巴掌大的金锭,沉甸甸地闪着光。旁边是更多草袋,袋口露出雪亮的银判。
空气里有股金属和灰尘的冷冽味。
“搜!找账册!”赵布泰声音冷静,带着一丝急切。
“嗻!”
佟多隆带人冲进旁边账房,很快捧着本册子跑回,脸上压不住喜色:“伯爷!找着了!是近两月的产出,还没运走!”
一个随军书记官——是个朝鲜八旗,早先在富山浦和日本人做过买卖,他就着火光,手指颤抖地念出关键条目:
“库实存:金锭,一百二十贯有奇……银判及未铸银料,三千贯有奇……”
他抬头激动地换算:“伯爷!按咱们算法,这是一万五千两上下的金子!还有差不多四十万两白银!”
这数字让所有人倒吸凉气......一次,仅仅一次,就抢到了四十万两白银,一万五千两黄金!
苏克萨哈激动地压低声音:“伯爷!咱们发了!有了这笔钱……”
赵布泰一摆手打断他。他走到一口打开的箱子前,拿起一块金锭。冰凉的触感,沉甸甸的分量,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舍。
三七分账......大汗拿七,他们所有人才拿三!
不行,一定得想个法子......
他环顾这间不大的金库,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了贪婪的面孔。
“封库!”他下令,斩钉截铁,“派老弟兄,里外三层给老子守死!没我的令箭,苍蝇也不准飞进一只!”
“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