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再见吧,后金!(今日六更,疯狂求月票!)
天聪九年,三月里的辽东,寒风依旧。
辽河口边上,那个早就荒废了的梁房口,今儿却邪了门,热闹得像个开了锅的集市。
码头上,水里,全是人,全是船。
大小小的船只,挤挤插插地靠在破败的码头边,或是搁在浅滩上。有简陋的舢板,有改过的渔船,还有几条看着挺结实的老旧广船。最扎眼的,是停在最外头那几条西洋夹板船,高高的桅杆,厚厚的船板,正是卓布泰的“飞鱼号”和它的僚船。
岸上,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细看下去,这些人大多面有菜色,身上的旧号衣打满了补丁,棉絮都露了出来。一个个看着都有点瘦,在寒风里缩着脖子,只有眼睛里,还冒着点饿狼样的光。他们挤作一团,喧哗声、叫骂声、还有来送行的老娘们和小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片。
这群叫花子似的兵丁中间,偶尔有些穿着体面些、膀大腰圆的汉子,像是各旗的额真、章京,在那声嘶力竭地吆喝着,试图整队,可效果不大。
这帮人,远不止一千。粗粗看去,三千都打不住。
……
码头空地中间,摆了张破八仙桌。卓布泰的心腹赵四,就站在桌子旁边。他如今可是大变样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面棉袍,外头罩着件玄狐皮的坎肩,脸上红光满面。虽说腿脚还有点不利索,可那气派,早不是当年那个唯唯诺诺的包衣了。对了,他也不是包衣了,抬了旗,正黄旗汉军是也!
一个镶红旗的甲喇额真跑过来,冲着赵四打了个千儿,陪着笑脸:“赵爷,咱们镶红旗的弟兄,一百人,都到齐了!”
赵四眯着眼,瞅了瞅他身后那乱糟糟、起码二百五六的队伍,鼻子里“嗯”了一声,拿起笔,在一本账册上划拉了一下,头也不抬:“镶红旗,一百人整。下一个!”
那甲喇额真如蒙大赦,赶紧退了下去。
赵四记完账,目光就忍不住往人群外边溜。码头不远处,停着一辆青幄小车,帘子掀开一角,一个穿着桃红袄子的年轻妇人正朝他这边望。那是他新娶的媳妇儿,是海州一个汉军拨什库家的闺女,娘家姓佟。为这门亲事,赵四光是聘礼就甩出去了三千两现银!这事儿早就在私下传开了。一个又瘸又麻的前包衣,能娶佟家的大小姐,凭的是什么?就是兜里白花花的银子!
赵四冲那边微微点了点头,妇人赶紧把帘子放下了,嘴角却带着笑。
这时,人群忽然静了一下,自动分开一条道。只见一队人马走了过来,打头的正是苏克萨哈。他带来的人,约莫二百左右,个个精壮,沉默寡言,队伍也整齐,跟其他旗的乱象一比,格外扎眼。
卓布泰原本坐在桌边喝着热茶,看见苏克萨哈,站起身迎了一步。
他目光在苏克萨哈身后扫了扫,眉头微微一动,压低声音:“老弟,就这些?够二百了?”
苏克萨哈脸色平静,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够了,就这些。”
卓布泰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咧嘴一笑,用力拍了拍苏克萨哈的肩膀:“行!到齐了就好!”
他转身,几步走到那张八仙桌前,双手一撑,利落地跳了上去。
站得高,看得更清楚。底下是黑压压、眼巴巴望着他的人群。海风把他身上的貂皮褂子吹得呼呼作响。
他吸了口气,运足了中气,开口吼道:“都静一静!听老子说!”
嘈杂声渐渐小了下去,几千双眼睛都盯住了他。
“咱们这次出去,干的是掉脑袋的买卖!富贵险中求,想发财,就得把招子放亮,把规矩给老子刻在骨头上!”卓布泰的声音像敲破锣,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头一条!咱们这回,挂的是朝鲜人的招牌,打着南边大明的旗号!都把招子放亮些!不会说朝鲜话、汉话的,抓紧学!学不会,就给我把嘴闭紧喽!谁他娘的在外人面前漏了底,坏了大事,老子把他剁碎了喂鱼!”
人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第二条!”卓布泰继续吼道,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顶,“看见没?老子这头发,都留起来了!你们也一样!从今天起,个个都给老子蓄发!咱们现在不是大金国的爷了,是跑海的汉子,是‘明军’!顶个秃脑壳再加个老鼠尾巴,是怕别人认不出来吗?”
这话引得底下不少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皮和脑袋后头的小辫子,脸上露出些古怪的神色。
“最后一条,也是最要紧的一条!”卓布泰目光变得凶狠起来,扫过众人,“到了南边,到了大明的地盘上,都他妈给老子缩起尾巴做人!谁敢仗着有几分力气就惹是生非,抢男霸女,别怪老子军法无情!”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却更带着诱惑:“想想清楚!是一顿饱舒坦,还是顿顿饱实在?跟着老子,把这趟差事办漂亮了,银子、女人、田地,少不了你们的!要是谁管不住裤裆里那二两肉,坏了老子的大事,断了大家的财路,哼哼……”
他没说下去,但那声冷笑,让不少人脖子一凉。
这时,站在人群前面的苏克萨哈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见:“卓大人,梁房口外面,好像有郑家的水师船在巡弋。之前有一回我在梁房口当值时还看见一条西番样式的大战船,比你那条飞鱼号还大,看着能装下二三十门炮。咱们……出得去吗?”
这话问到了关键处,底下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卓布泰。
卓布泰闻言,非但没慌,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极其畅快。
“苏克萨哈,你小子心眼是多!”他止住笑,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在阳光下晃了晃,“看清楚了!老子现在是大明皇帝亲封的征倭督师麾下水师参将!正经的朝廷命官!”
他指着港口外方向:“外头那几条船天一黑就会走......”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西斜。
“传令!各旗按预定编号,依次登船!日落出发,趁夜驶离海岸!等明天太阳升起来,咱们就是他娘的堂堂正正的大明水师,奉旨出洋的公干队伍!”
命令一下,码头上顿时又忙乱起来。在各旗军官的呵斥驱赶下,那些面黄肌瘦的旗丁们,背着简单的行李,拖着疲惫的步子,开始涌上那些大小船只。
卓布泰跳下桌子,看着这乱哄哄却又充满希望的场面,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这三千虎狼,就是他未来在南洋或是在日本称王称霸的本钱!
赵四凑过来,低声道:“主子,都安排下去了。”
“嗯。”卓布泰点点头,“告诉咱们的老弟兄,盯紧点,别让各旗的人在自己船上闹出乱子。”
“嗻!”
夕阳的余晖,把海面染得一片血红。庞大的、超载的船队,缓缓驶离了梁房口这个破败的港口,融入越来越深的暮色之中。
船队最前面,“飞鱼号”的船楼上,卓布泰迎风而立。身后是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辽东海岸,前方是茫茫未知的大海。
......
千里之外,被大明称为“郑洲”的金山湾,却是晨光和煦,暖意初现。
施大宣背着手,走在田埂上。脚下的土是新翻的,带着股腥气。眼前一大片冬小麦,绿油油地铺开到山坡那头,长势喜人。
他身边跟着尚可喜。这位东江镇出来的悍将,如今也像个老农似的,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着。
“施大哥,瞧这苗情,只要夏天不闹灾,收成差不了!”尚可喜脸上带了点笑模样,“咱们带来的粮种,算是扎下根了。”
施大宣嗯了一声,目光扫过田地,更远处,是波光粼粼的金山湾。几条小渔船正在撒网,影影绰绰的。靠近海湾入口的山嘴上,立着他们一砖一木建起来的金山卫堡,夯土的墙在阳光下泛着黄色,堡墙上那面日月旗,有气无力地飘着。
“是啊,扎根了。”施大宣叹口气,“从福建漂过来,路上病死的,跟土人冲突被打死的,开荒累死的……多少弟兄埋在这鬼地方,总算看到点人样了。”
他拍了拍尚可喜的胳膊:“老弟,这金山卫,就是咱们在郑洲的根。将来子孙后代,都得记着咱们这帮老杀才开荒的难处。”
尚可喜重重点头,刚想说什么,忽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话堵在了喉咙里。
他猛地挺直腰,眼睛瞪圆了,死死盯着堡垒后方那座最高的灯塔山。
施大宣也察觉不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灯塔山顶的瞭望墩台上,一股粗黑的烟柱,笔直地冲上天!紧接着,是第二股!第三股!
三股狼烟!最高敌情!
田里干活的移民都直起腰,慌了神地往堡里跑。海边渔船上的人也乱了套,拼命划桨往小码头赶。
“总爷!狼烟!三股!是大队敌船!”尚可喜声音都变了,一把拉住施大宣的胳膊。
施大宣脸上那点闲适瞬间没了,换上的是海上搏命几十年练就的冷厉。
“回堡!”他只吐出两个字,转身就朝田边拴着的马跑去。
两人翻身上马,鞭子狠狠抽下,沿着土路冲向不远处的金山卫堡。
堡子不大,就是个依着山势建的夯土棱堡,几个突出的角台像獠牙。守门的兵丁早已放下吊桥,见他们回来,赶紧让开道。
施大宣和马冲进堡门,一刻不停,直接奔上最高的中心堡台。值哨的把总脸色煞白,递过一支裹着牛皮的千里镜。
“哪个方向?”施大宣一边问,一边举起镜子。
“正……正对海湾口!”把总指着外面茫茫大海。
尚可喜也抢过一副望远镜,凑到眼前调着焦距。碧蓝的海平面在镜筒里晃动,猛地,一个巨大的影子撞进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条船。一条大得吓人的船。
三层甲板,高耸的桅杆像树林子。船身修长,涂着暗色的漆,侧舷一排整齐的方孔,里面黑乎乎的,像是张开的嘴巴。
尚可喜的手抖了一下,吸着凉气:“是西番的大夹板船!看那炮窗,一边少说十几二十个,加起来……起码三十门炮往上!”
他把千里镜塞给施大宣。施大宣接过来,稳稳举着,看了半晌,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妈的,是新西班牙过来的西班牙佬。”他放下千里镜,声音低沉,“这船不是来做买卖的,是战船。你看它航向,不偏不倚,正对着咱们湾口进来。来者不善。”
堡台不大,几个闻讯赶来的哨官、总旗都挤了上来,眼巴巴看着施大宣和尚可喜。
“都听到了?”施大宣环视一圈,目光锐利,“西班牙红毛夷的战船,摸到咱家门口了。咱们那几条小舢板,给人塞牙缝都不够。海上,没得打。”
尚可喜抱拳,杀气腾地冒出来:“总爷,没别的路!靠这堡垒,跟他们干!马上让海湾里的渔船回港,沿岸的人都撤进堡里!咱们炮台上的家什,也不是吃素的!”
施大宣重重哼了一声:“好!”
他转向众人,语速飞快,却字字清晰:
“传我将令!”
“一、烽火不停,示警全境!所有屯垦点,男女老少,带上粮食,立刻进堡!迟了的,生死由命!”
“二、所有炮位就位!红夷炮装实心弹,佛郎机上子铳!没老子的号令,谁他妈也不准先开炮!违令者,斩!”
“三……”他顿了一下,看向一个机灵的小旗官,“你带两个人,坐那条最快的舢板,渡过海湾去尚老二那边!告诉他这边情形,让他们暂停工程,马上开始修工事,准备和西班牙人干仗!”
“得令!”小旗官转身就跑下堡台。
施大宣看着身边这些老弟兄,一张张脸被海风和日头弄得黝黑粗糙,此刻都绷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