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后金的大秘密——一个人人知道的秘密
天聪九年的春天,沈阳城外的风还硬得很,刮在脸上让人生疼。可这城里头,却像是架在火上的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眼看就要开了。
城门边上的小酒馆里,挤满了穿着破旧号衣的旗丁。几碗呛死人的劣酒下肚,话头就全扯到了南边。
“听说了没?卓布泰那老小子,拉回来的白米堆成了山,银子晃得人睁不开眼!”一个脸上带疤的老旗丁唾沫横飞,比划着,“当年跟着老汗打萨尔浒,缴获的玩意儿,还赶不上他这一趟的零头!”
旁边一个年轻旗丁眼睛都直了,咽着口水问:“二叔,您老人家见识广,这海上的买卖,真这么肥?”
“肥!肥得流油!”老旗丁一拍大腿,“比在辽东这鬼地方啃冻土强一万倍!顿顿白米饭管够,抢了银子还能分润!”
年轻旗丁心痒难耐,压低声音:“二叔,您跟咱们牛录额真说说情,把我也塞进去呗?我有一把子力气!”
“想去?哼,如今这差事,比当年抢阿哈娘们还抢手!各旗都打破了头!”
……
不光是酒馆里,各旗的校场上,操练也比往日稀松了不少。佐领、骁什哈们聚在背风处,交头接耳。
“镶红旗报上去一百人,我听说,暗地里挑了三百家生子!都是好手!”
“正蓝旗更狠,直接包了三艘大海船!这架势,是要去掏龙王爷的老窝啊!”
有心人还发现,城门口集市上,好马、结实皮甲、利索的腰刀,价钱悄没声地涨了三成。有些有门路的包衣,甚至开始偷偷变卖主家不太打紧的东西,凑钱想买通个关节,把自己或儿子塞进那出海的队伍里。
这“奉大汗密旨出海抢银子”的勾当,没几天工夫,就成了沈阳城公开的秘密。人人都想分一杯羹,人人都觉得这是条跳出苦寒之地的活路。
......
大贝勒代善的府邸里,静悄悄的。
代善坐在书房暖炕上,听着心腹包衣章京的禀报。他年纪大了,越发显得沉稳。
“贝勒爷,各旗动静都不小,咱们……”包衣章京小心地问。
代善慢悠悠喝了口参茶:“皇上定了规矩,一旗百人。咱们领着的正红旗,自然要遵旨。”
他顿了顿,眼皮一抬,声音低了些:“这一百人,是明面上的战兵。你从府里和旗下,再挑两百个可靠的家生子,要机灵的、会点水性的。充作水手、伙夫,别扎眼。”
“奴才明白。”包衣章京心领神会。
“人,分开走,别一窝蜂。到朝鲜海边那个老地方汇合。”代善补充道,“这事,不必让大汗知道得太清楚。咱们也是为大金多捞些食儿,皇上心里……未必不明白。”
……
镶蓝旗主阿敏的性子,可比代善躁多了。
他在自家演武场上,看着儿子射箭,脸上却没半点笑模样。几个心腹将领围在旁边。
“一百人?够干屁的!”阿敏骂了一句,“皇上这是既想让狼叼肉,又怕狼吃饱!”
一个将领附和:“旗主说的是!这机会千载难逢,咱们镶蓝旗家底薄,更得豁出去!”
阿敏重重哼了一声:“管他那么多!去,把庄子里那些能扛动刀的半大小子都给我召集起来,加紧操练!能多派一个是一个!到了海上,拳头大的说话!抢了银子,才是正经!”
......
这几日,卓布泰暂住的府邸门口,车马就没断过。
各旗的戈什哈,提着礼物,揣着主子们的帖子,挤在门房里。赵四忙得团团转,收礼收到手软,脸上笑得像朵花,嘴上还得不住应付:
“对不住对不住,我家主子被和硕贝勒济尔哈朗请去府上议事了,各位爷明儿请早!”
“哎呦,饶大人,您家贝勒的盛情,主子心领了,只是这几日实在……”
好不容易打发走一拨,赵四抹了把汗,回到内堂。卓布泰正拿着一份礼单看,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主子,这势头……是不是太盛了?怕招人忌啊。”赵四小声提醒。
卓布泰放下礼单,笑了笑:“忌?他们现在有求于我!忌什么?”他压低了声音,“等咱们的船队在海上成了气候,在南边有了自己的地盘……到时候,是谁忌惮谁,还不好说呢!”
……
主子风光,奴才也跟着水涨船高。这日,赵四被请到了城外一处大庄园。
摆宴的是佟普汉,他爹是早些年就投了老汗的佟养性,如今在汉军中威望不小,自家也领着正黄旗汉军的牛录。庄园里虽比不得沈阳城里的贝勒府,却也亭台楼阁,十分气派。
宴席就设在花厅里,就他们两人。菜式精致,酒也是好酒。
佟普汉亲自给赵四斟酒,笑容满面:“赵兄弟,如今可是卓布泰大人跟前第一等得力的人了,哥哥我早就想请你过来坐坐。”
赵四赶忙起身,连称不敢。他一个包衣奴才,跟佟普汉这样的汉军牛录坐在一起吃饭,心里直打鼓。
酒过三巡,佟普汉话入了正题:“赵兄弟,不瞒你说,这次出海的事儿,我们汉军各牛录也盯着。可咱们不比满洲大爷们根子硬,路子野。往后在南边,还得多仰仗你在卓布泰大人跟前美言几句,行个方便。”
赵四心里明镜似的,这是来套交情、铺路子来了。他嘴上应付着:“佟爷您太客气了,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尽管吩咐。”
佟普汉拍拍手,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捧上个锦盒,里面是两锭十足的雪花银。佟普汉把盒子往赵四面前一推:“一点心意,赵兄弟拿去喝茶。”
赵四推辞不过,只好收了。
佟普汉又凑近些,压低声音:“赵兄弟年纪也不小了,还是个自由身吧?我族里有个侄女,她阿玛是正黄旗汉军的拨什库,姑娘模样周正,性子也温顺。若是赵兄弟不嫌弃,我就做个主,许给你如何?”
赵四心里猛地一跳。娶个正黄旗汉军官员的女儿?这放在以前,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一旦成了,他就不再是普通的包衣,而是能和汉军旗攀上亲的“爷”了。
他心跳得厉害,脸上努力保持着镇定:“佟爷,这……这如何使得?小人只是个奴才……”
“哎,英雄不问出处!”佟普汉大手一挥,“跟着卓布泰大人立下大功,抬籍还不是迟早的事?这婚事,就当哥哥我提前给你道贺了!”
赵四知道,这婚事可是烫手的山芋,要接了,不知道有多遭人恨——一个包衣奴才,又瘸又麻,也敢娶佟家的女儿?可不接,佟家要搞他,卓布泰也很难保全他吧?只能先答应了,然后再想办法把家安到上海或南京......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佟爷如此抬爱,赵四……感激不尽!日后但有差遣,绝无二话!”
……
晚上,莽古尔泰在府里设宴,就请了卓布泰一个。几碗酒下肚,莽古尔泰搂着卓布泰的肩膀,喷着酒气:
“好兄弟!哥哥我正蓝旗的船队,算你三成干股!到了南边,你的人脉、路子,可得帮哥哥兜住了!抢了银子,亏待不了你!”
卓布泰满面红光,连声应着,心里盘算得更远。这些贝勒爷的贪心,就是他往上爬的梯子。
......
皇宫深处,黄台吉的寝宫里暖烘烘的。
只有黄台吉、豪格和范文程三人。
豪格一脸兴奋:“皇阿玛,您是没看见,外面都疯了!各旗报上来一百,暗地里起码翻倍!咱们两黄旗可不能落后!儿臣已经精选了五百精锐,都以包衣或者商队护卫的名义准备好了!”
黄台吉歪在炕上,脸色还是有些虚胖的潮红。他没直接回话,而是看向范文程:“范先生,你怎么看?”
范文程躬着身子,小心回道:“皇上,水既已浑,我两黄旗自当力争上游。派些精锐,以‘御前包衣’或‘大汗特使’的名义南下,人数……比明旨多一些,也是说得通的。”
这话说到了黄台吉心坎里。他点了点头:“嗯,范先生老成谋国。咱们自己人,是得多派些。赚了银子,也好充实内帑,养朕的巴牙喇。”
他话锋一转,脸色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盯住豪格:“但是,有两个人,你必须给朕盯死了!”
豪格神色一凛:“皇阿玛是说……”
“多尔衮,多铎!”黄台吉声音带着冷意,“明发上谕,两白旗,只准去两百人!多一个,都不行!豪格,这事交给你,给朕盯紧了!绝不能让他们借这个机会坐大!”
“儿臣明白!”豪格重重答应。
黄台吉疲惫地挥挥手,豪格和范文程退了下去。
寝宫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望着窗外沈阳城早春灰蒙蒙的天,喃喃自语:
“赢……都想着赢……就看谁,能赢到最后了。”
......
多尔衮的贝勒府,一间僻静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
多尔衮、阿济格、多铎三兄弟围坐在一起。气氛有些沉闷。
多铎年轻,最先憋不住,一拳砸在炕桌上:“凭什么!他两黄旗就能暗中加码,咱们两白旗就卡死两百人?这分明是往死里打压!”
阿济格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黄台吉什么时候对咱们安过好心?当初假惺惺说要传位给十四弟,就是为了稳住咱们!现在有肥肉了,第一个防着咱们!”
多尔衮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抬起手,示意兄弟俩安静。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大哥,十五弟,稍安勿躁。”多尔衮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大汗越是猜忌,我们越要小心。这个时候,不能出错。”
他看向两个兄弟:“明面上,咱们一个不多派,就两百人。而且,还要挑那些看起来老实、不那么扎眼的。得让大汗觉得,咱们认命了,安分了。”
多铎急了:“十四哥!那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壮大?”
“急什么?”多尔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人不在多,在于精,在于有用。别的旗派去的,多是只知道抢杀的精锐甲兵。咱们的人,光能打不行。”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要派,就派那些识文断字、脑袋瓜子好使的!得是能学着看海图、能算计、能跟人打交道的主儿。光会抢和杀,那是流寇,成不了气候。”
阿济格皱眉:“十四弟,你的意思是?”
多尔衮道:“到了海上,抢是第一遭,但总不能一直抢。得会经营,得懂规矩。要学着驾船,操弄火炮,更要紧的是,得会跟那些红毛夷商、还有明朝的沿海官绅打交道!得把来往的渠道、门路,牢牢抓在咱们自己手里。将来咱大金若真要指着南洋的钱粮救命,这钱粮怎么输入,就得咱们两白旗说了算!”
多铎眼睛一亮:“对啊!掐住了路子,还怕他们不服软?”
多尔衮点点头,说出了关键的人选:“这次带队的人,我思来想去,让苏克萨哈去比较稳妥。”
“这小子脑筋活络,识得字,也沉得住气。让他带着这些有脑子的奴才去,首要的不是抢多少,是给咱们两白旗,在南洋扎下一根撬得动局面的钉子!”
阿济格和多铎对望一眼,都缓缓点头。三兄弟心里清楚,这条路更险,也更远,但若是走通了,收益将远超多派几百个厮杀汉。
沈阳城的这锅水,是越烧越沸了。人人都盯着眼前的肉,却有人,已经开始琢磨着,怎么连那口炖肉的锅,都一并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