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胜利,终于在望了!
腊月十五的日头,有气无力地挂在天上,阳光惨白,照在身上感觉不到一丝暖意,风刮在脸上,依旧跟刀子似的。
崇祯裹着厚重的斗篷,伏在马背上,带着一千五百骑兵,像一把尖刀,在冻硬了的官道上向南疾驰。马蹄声沉闷,一下下,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他们已经连续赶了大半天的路。
越是靠近广灵,道旁的景象就越是凄惨。丢弃的破烂家什,倒毙路旁、冻得硬邦邦的牲畜尸体,越来越多——这些都是袁崇焕的兵马进入广灵布防之前,从广灵城周遭逃亡的难民留下的。这些人如今是死是活,有没有跑出大同地界,谁也不知道。
探路的夜不收飞马回报,声音带着急促:“陛下!前方十里,已入广灵地界!官道上……已出现零散南来的流民!”
崇祯勒住马,举起拳头。整个队伍缓缓停下,只听见战马喷着白汽的响鼻声。
“什么情形?”崇祯的声音在寒风里显得异常冷静。
“乱糟糟的!拖家带口,跟没头苍蝇似的往北跑!看方向是从广灵城里逃出来的!里面……里面有不少人还穿着号衣,像是军户!”
李鸿基策马靠近,低声道:“陛下,不能再往前了!再走,就要撞上流民大队了!万一里面混着染病的……”
崇祯没回头,目光越过荒芜的田野,望向广灵城的方向。那里,几股黑烟冲天而起。
“李过。”
“末将在!”
“带你的人,立刻抢占左前方那个土山包。竖起朕的全部仪仗旌旗,就地建立营垒!”
“遵命!”
“李鸿基。”
“臣在!”
“你的火铳骑兵,即刻散开!封锁前方官道及所有小路岔口。无朕旨意,一人一马不得北来!敢有冲击军阵者,立斩!”
“是!”
命令一道道传下,冷酷而迅速。骑兵们轰然应诺,迅速行动。很快,土山包上明黄龙旗及各色天子仪仗纷纷竖起,在风中猎猎作响,在惨白的日光下异常醒目。
崇祯登上了土山包。放眼望去,官道上黑压压的人潮正蠕动着往北涌来。哭喊声、叫骂声、哀求声,随风传来,令人心悸。
这时,几个夜不收带着一个连滚带爬的汉子过来。此人虽衣甲歪斜,但制式分明,是个总旗官。他抬头看到山上鲜明的天子旌旗和崇祯身上的明黄服饰,愣了一瞬,随即扑倒在地,带着哭腔嘶喊:“皇上!皇上!广灵……广灵完了!城破了!都乱了!”
“袁崇焕呢?”崇祯的声音冰冷。
“袁督师……还在南门苦战!可乱民裹挟败兵,人数太多,堵不住了!城门……怕是已经破了!”
崇祯沉默地看着山下越来越近的混乱人潮。这不仅是溃败,这是秩序的彻底崩塌。
“陛下,”李鸿基手握刀柄,语气凝重,“流民势大,其中颇多军户,若被鼓噪起来冲击本阵……”
崇祯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任何犹豫。“取朕的弓来。”
侍卫递上硬弓火箭。崇祯张弓搭箭,瞄准官道旁一座废弃的烽火台。火箭离弦,精准点燃堆垛。浓黑的狼烟冲天而起,在白日下依旧是最高警讯。
冲在前面的流民看到了烽火,更看清了土山包上鲜明的天子旌旗,冲击的势头顿时一滞。人群中的许多军户出身者,更是面露惊疑,停下了脚步。
崇祯走到山包边缘,李过立刻让一群嗓门大的士兵齐声高喊:“皇上驾到!御驾在此!所有人等,原地跪迎!”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压过了部分的嘈杂。
崇祯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运足了中气,发出了自己最大声的呐喊:
“朕,是大明皇帝,朱由检!”
“广灵的军民们!朕,来了!”
混乱的人群仿佛被施了定身法,无数难以置信的眼睛,看向了土山包上那个挺拔的身影。
“朕知道你们怕!怕瘟疫,怕死!”崇祯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你们这样跑,能把瘟疫跑没吗?你们这样乱冲,能冲出一条活路吗?”
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渗入每个人的耳朵。
“看看你们身边!倒下去的人,是怎么死的?是病死的多,还是被踩死、饿死、冻死的多?”
人群里起了窃窃私语,不少人看着脚下倒毙的同伴,面露悲戚。
“朕今天来,不是来杀人的,是来给你们一条活路!”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从现在起,以此烽火为界!北面,是死路!南面,是你们的家!”
“想活的,就给朕退回南面去!退回广灵地界!朕,就在这里站着!朕向你们保证,粮食,会有的!药材,会有的!活路,也会有的!”
“但是!”他话锋一转,杀气凛然,“谁敢跨过此烽火线一步,视为恶意散疫,祸乱天下,立斩不赦!株连家人!”
话音落下,土山包上下,一片死寂。只有烽火燃烧的噼啪声。
流民们僵在原地,进退维谷。求生的本能让他们想往北跑,但皇帝的威严、皇帝的承诺,以及那森严的军阵和雪亮的刀枪,又让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一阵骚动,一股数百人的乱民,似乎不甘心,发一声喊,试图强行冲过官道,向北突围!
“陛下!”李过急道。
崇祯眼神一冷,没有丝毫犹豫,吐出一个字:“杀。”
李过猛地挥手。
“砰!砰!砰!”
土山包侧翼,早已准备多时的几十个火铳骑兵,几乎是贴着那些乱民的脸,打出了齐射。火光闪烁,白烟弥漫,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乱民如同被重锤击中,惨叫着倒下。
“弓箭手,放!”李过再一次下令。
密集的箭雨落下,将后续跟进的乱民射倒一片。
屠杀短暂而残酷。试图冲击的数百乱民,顷刻间死伤殆尽,尸体堵住了一段官道。
整个流民队伍,彻底被震慑住了。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惊恐地看着那堆新鲜的尸体,看着山包上那个如同神魔般的皇帝。
崇祯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如铁:“朕,再说最后一遍。退回南面,尚有生机。越过此线,格杀勿论!”
“现在,给朕退!”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然后,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一个,两个,十个,百个……黑压压的人群,开始缓缓地,艰难地,像退潮一样,向着广灵城的方向,蠕动着退了回去。
崇祯站在山包上,一动不动,看着那片缓缓南移的人潮。
李过上前,刚想劝陛下回营休息,却见崇祯抬手,指向广灵城方向外侧那片黑黢黢的轮廓。
“那是什么?”
一名大同镇的军官赶紧回答:“陛下,那是一大片松树林子,长得密实。”
崇祯眼中精光一闪,立刻下令:“李过,带你的人,去流民中挑些还有力气的壮丁,告诉他们,去砍树!砍下来的松枝木柴,集中到那片洼地!今夜天寒,不能让他们冻死在野地里!”
“陛下,这……”李过有些迟疑,担心壮丁聚集再生事端。
“快去!”崇祯语气不容置疑,“告诉他们,按朕说的做,就有火烤,还会有饭吃!派人看住林子出入口,只许砍柴,不许乱窜!”
“臣遵旨!”李过领命而去。
命令传下,那些本就又冷又怕、几乎绝望的流民,听说皇帝允许砍柴取暖,还会给他们饭吃,竟生出了一丝微弱的生气。数百名精壮被组织起来,在军士的监视下,走入松林。很快,砍伐声打破了死寂,一捆捆带着松脂清香的枝干被拖到指定的空旷洼地。
崇祯也走下了土山包,来到了洼地边缘。他命令军士们协助流民,将松木堆积起来,分成上百堆。
“点火。”崇祯下令。
一支支火把投入堆好的松木中。因为长时间的干旱,那些干燥的松枝极易燃烧,顷刻间,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焰腾空而起,噼啪作响,照亮了周围一张张冻得青紫、却又带着一丝期盼的脸。
两三万人,就这样围绕着上百堆熊熊燃烧的松木篝火,蜷缩着,沉默着。当天色昏暗下来时,火光已经连成了一片,在广灵城外的荒野上,形成了一片星星点点的光海,驱散了些许黑暗和寒冷。松木燃烧产生的浓郁烟雾和特有的焦香气味,在寒冷的夜空中弥漫开来。
崇祯独自走到一堆由御前新军使用的篝火旁,他席地而坐,伸出手靠近火焰取暖,又接过侍卫递来的硬面饼,就着皮囊里的冷水,默默地啃着。
火焰跳跃,松烟呛人。他微微眯着眼,看着那袅袅升腾的青白色烟雾,用力吸了吸鼻子。那浓郁的、带着松脂气息的烟味,钻进他的鼻腔,有一种刺痛感,不太好闻。
他一边咀嚼着干粮,一边无意识地看着火光旁一匹乖巧的、正在低头啃食马料的蒙古马。那马似乎也不喜欢这烟雾,偶尔会甩甩头,打响鼻,离火堆稍远一些。
突然,崇祯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匹避烟的蒙古马,瞳孔猛地收缩。
鼠疫……跳蚤……传播……松烟……可驱虫鼠……
“对了……对了!是了!!”崇祯猛地站起身,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狂喜之色,连手里的半块饼掉进火堆也浑然不觉。
“火!这火!这烟!不只是取暖!它能驱虫驱鼠!能防疫!!”
这日夜不息的松烟本身,就能驱赶着传播瘟疫的元凶——跳蚤!而且也能阻止携带鼠疫的老鼠接近人群!
“李鸿基!李过!”崇祯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振奋。
两人闻声急忙跑来。
“陛下?”
崇祯指着眼前连绵的篝火,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快!传令下去!所有火堆,务必保证彻夜不熄!要用松木、柏木!烟雾越大越好!这火,这烟,不仅能取暖,还能驱虫,还能驱赶老鼠......”
崇祯嗓子发颤,话却斩钉截铁:
“烟火不单能取暖,更是抗疫的利器!传朕口谕,六百里加急,送大同!”
他猛转过身,目光扫过李鸿基和李过。
“记好了!命留守大同的魏忠贤、刘应龙、麻登云,接旨即刻行动!”
“一、立即组织营兵民壮,配发斧锯,出城砍伐周边松柏油脂多的树木,锯成短柴!”
“二、所得松柴,按各坊人数尽快分下去!务必告知每户,在屋内砖灶或铁盆中点着,不要明火,务必阴燃生烟!”
“三、严令各坊巡丁监督执行,确保烟火不绝!告知百姓,此烟可驱赶鼠蚤,阻隔疫病,是朕亲验之法!叫‘烟熏防疫法’!”
他顿了一下,语气更重:
“再告诉他们,此法虽不能替代隔离,却能大大增强隔离之效!能在绝境中多争几成生机!必须遵行,不得有误!”
崇祯深吸一口气,望着广灵城外连绵的篝火,眼中一片决然:
“快去!让信使告诉魏伴伴,朕在广灵亲见烟效!大同安危,晋北存续,在此一举!放手去做,遇阻滞者可先斩后奏!”
“臣遵旨!”李鸿基轰然应诺,转身便选得力的夜不收,带着这道可能扭转乾坤的旨意,飞马奔往大同。
崇祯重新望向那片在寒夜中闪烁的求生之火。他知道,这道旨意一旦抵达,大同抗疫就将进入全新阶段——从被动封锁转向主动消杀。
胜利,已然在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