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朕要告诉瘟神,大明天子在此!
腊月里的永加堡,天寒地冻,连石头都快给冻裂了。
风跟刀子似的,刮过人脸,生疼。新砍的木桩子钉成的栅栏,歪歪扭扭,拦死了通往大同的官道。栅栏后头,宣府总兵侯世禄按着刀把子,脸绷得铁青。他带来的家丁兵,个个穿着厚棉甲,挎着弓,一字排开,眼神跟这天气一样冷。
栅栏里头,可就乱了套了。
上千号人挤作一团,有穿着绸缎的商人,有缩着脖子的脚夫,有拖家带口的流民。一个个冻得脸色发青,浑身哆嗦,眼巴巴地望着栅栏外头。哭喊声、叫骂声、哀求声,混成一片,像开了锅的粥。
“军爷!行行好!放俺们过去吧!俺家就在宣府镇上!”
“额不是大同人!让额回家!额不要死在大同!”
“天杀的!凭啥拦着路!还有没有王法了!”
侯世禄腮帮子咬得咯吱响,猛地吼了一嗓子:“吵什么!再敢冲击关卡,按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家丁兵齐刷刷把刀抽出一截,寒光闪闪。人群吓得往后一缩,哭声低了些,可那绝望的气氛,更浓了。
就在这时,地面传来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一杆明黄色的龙旗,先从官道拐角处冒了出来。紧跟着,黑压压的骑兵队伍,像铁流一样涌到近前。人马都带着一股子赶路的尘土气,可队伍齐整,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喷着白汽,蹄子踏在冻土上,发出擂鼓般的闷响。
队伍最前面,崇祯皇帝没穿龙袍,就是一身蓝色的箭衣,外头罩着件挡风的斗篷。脸上被风吹得发红,眼神却像结了冰,扫过乱糟糟的栅栏内外。
侯世禄愣了一下,赶紧小跑上前,噗通跪倒:“臣宣府总兵侯世禄,叩见陛下!不知陛下驾到,未能远迎……”
崇祯一摆手,打断他:“起来。情况如何?”
侯世禄爬起来,躬身道:“回陛下,按陛下的旨意,前日已彻底锁死此地。现有滞留客商、旅人共计一千三百七十二口,皆拦在此处。只是……人心不稳,恐生变故。”
栅栏里头的人,早就看见了龙旗,听见了“陛下”二字。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皇上!皇上来了!”
“皇上救命啊!”
“万岁爷!额们是良民啊!放额们过去吧!”
人群往前涌,把木栅栏挤得吱呀乱响。
崇祯一夹马腹,走到栅栏前,离那些伸出来的手、绝望的脸,只有几步远。他目光沉静,慢慢扫过众人。
忽然,人群里挤出一个穿着体面、但此刻头发散乱的中年人,扑到栅栏前,隔着木头缝就喊:“陛下!陛下!臣是朱鼎烜啊!原代藩镇国中尉,如今已落籍天津卫,做点小买卖自食其力!臣此次只是来大同贩马,绝未踏入疫区半步!求陛下开恩,放臣回家吧!”说着,眼泪鼻涕都下来了。
崇祯看着他,没说话。空气像绷紧的弓弦。
片刻,崇祯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都听着。”
人群一下子静了。
“大同镇,遭了疙瘩瘟。这病,厉害。沾上就难活。”崇祯的声音冷硬,“为啥拦着你们?不是要害你们。是这病,有二十一天的潜伏期!现在看着没事的人,保不齐身上就带着瘟神!放你们过去,就是把这瘟神,带到宣府,带到北直隶!那得死多少人?”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得像钉子:“拦在这里,是为你们好,更是为你们身后的万千百姓好!”
朱鼎烜还在哭诉:“陛下,臣真的没病啊……”
崇祯转向他,语气缓了些,却更不容置疑:“朱鼎烜,你既是宗室,更该明白事理。朕今日若为你一人破例,明日这栅栏就形同虚设!这瘟疫传开,你担得起吗?”
朱鼎烜张着嘴,说不出话。
崇祯不再看他,提高声音,对所有人道:“朕知道你们怕,你们冷,你们饿!朕给你们指条明路!”
他马鞭一指栅栏:“就在这栅栏里头,给朕待满二十一天!这二十一天,你们的吃食,由宣府镇供应,每日从这木缝里递进去!外面的人,不进去!里面的人,不出来!这是铁律!”
他眼神陡然变得冰冷,声音斩钉截铁:“二十一天内,有敢冲击栅栏,或翻越潜逃者,无论官兵百姓,无论缘由,以乱军心论处,立斩不赦!”
这话说的......连侯世禄都打了个寒颤。
崇祯语气一转:“但二十一天后,若此地无一人发病,朕亲自下令,撤了这栅栏!朕,为你们庆功!到时候,你们想去哪儿,朕绝不阻拦!再给你们每人一两银子,让你们去宣府镇城内吃顿好的。”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人群里的骚动渐渐平息了些,只剩下低低的啜泣和沉重的喘息。
崇祯又看向面如死灰的朱鼎烜:“朱鼎烜!”
朱鼎烜一激灵:“臣……臣在……”
“你既是宗室有爵的中尉,吃着大明的禄米,如今国难当头,岂能只顾自身?”崇祯沉声道,“朕命你,为此地‘抗疫监督’!协助侯总兵,维持秩序,分发粮秣!安抚众人!让你朱家的人看看,什么叫天潢贵胄的担当!”
朱鼎烜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噗通跪倒,磕头如捣蒜:“臣……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崇祯点点头,对侯世禄道:“开栅门。”
侯世禄一惊:“陛下!里面……”
“开门!”崇祯语气不容置疑。
沉重的栅门被几个兵士费力地拉开一道缝。
崇祯一抖缰绳,策马便向门内走去。侯世禄想阻拦,却被崇祯用眼神死死拦住。
他骑着马,缓缓穿过栅门,踏入了被封锁的“疫区”。
栅栏内外,所有人都惊呆了,鸦雀无声。只有风声呼呼地刮过。
崇祯勒住马,回身,目光扫过栅栏内那些惊恐、茫然、又带着一丝期盼的脸,朗声道:
“朕,不是来逼你们送死的。”
“朕,是来跟你们一起,扛过这二十一天的!”
“朕现在就去大同!去那瘟疫最凶的地方坐着!你们在此地隔离,朕在大同城里隔离!咱们比比看,谁先熬过这二十一天!”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带着一股决绝的英雄气:“若是大同先稳住了,朕来接你们!若是此地先稳住了,朕在大同给你们请功!若是……若是老天不开眼,朕,陪你们一起认命!”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调转马头,对李鸿基道:“留一队河套骑兵在此,协助侯总兵看守。其余人,跟朕走!去大同!”
马蹄声再次响起,队伍像铁流一样,穿过永加堡,向着西方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土地,义无反顾地奔去。
栅栏内,朱鼎烜抹了把脸,站起身,扯着嗓子开始吆喝:“都听见陛下的话了!都别慌!排队!登记造册!朝廷不会饿着咱们……”
栅栏外,侯世禄望着皇帝远去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按刀的手,握得更紧了。
……
大同城东,和阳门。
城门紧闭,门洞里黑压压挤满了人。想出去的人吵成了一团。守门的张千总带着一队兵,刀枪对着百姓,嗓子都快喊哑了。
“回去!都回去!袁抚台有令!封城!谁也不准出入!”
“凭什么!让俺出去!城里死的人都没人埋了!”
“军爷,行行好,俺娘还在城外庄子上……”
正乱着,一阵车马声传来。几十辆马车、骡车,在一群家丁护卫下,直冲城门而来。看那架势,非富即贵。
张千总硬着头皮拦上前:“站住!王总兵有令!封城期间……”
领头马车帘子一掀,露出总兵王朴那张阴沉的脸:“张千总,是本镇!”
张千总一愣,忙抱拳:“总兵大人!您这是……”
王朴不耐烦地摆摆手:“少废话!开门!本镇家眷有急事,需立刻出城!”
张千总脸都白了:“大人!这……这袁抚台和您的将令……”
王朴眼一瞪:“混账!本镇就是下令的人!现在情况有变!快开门!耽误了大事,你担待得起吗?”他身边的家丁也纷纷按刀上前,气势汹汹。
张千总看着王朴那要吃人的眼神,又看看身后躁动的人群,冷汗都下来了。犹豫再三,终究不敢违逆顶头上司,只得咬牙挥手:“开……开门!”
城门刚拉开一道缝,王朴的家眷车队就迫不及待地往外冲。这一下,如同堤坝决口,后面早就等急了的人群发一声喊,不管不顾地跟着往外涌!
“冲啊!出城了!”
“快走!离开这鬼地方!”
守门的兵丁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张千总被人流裹挟着,拼命喊叫,声音却被淹没。完了!全完了!封锁令才执行了几天,就全完了......
王朴坐在车里,看着身后乱糟糟涌出城的人群,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更加阴沉。他知道,这祸闯大了。但现在,逃命要紧!
大同城内的瘟疫......已经失控了,天天死人,一天比一天多!
人群像逃难的蚂蚁,涌出城门,沿着官道狂奔。可还没跑出二里地,前面的人就猛地停住了脚步,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只见前方旷野上,不知何时,已然列开了一排排整齐的骑兵!
人马肃静,盔甲鲜明,刀出鞘,箭上弦。一面“李”字将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大将李过,横刀立马,拦在路中央。眼神冷得像冰,扫过惊慌失措的人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奉圣谕!大同全镇封锁!妄出者,以通敌论处!”
“即刻退回城内!违令者——斩!”
最后一个“斩”字,如同炸雷,在旷野上回荡。刚刚逃出生天的人群,顿时僵在原地,面如死灰。
王朴从车帘缝隙看到这一幕,手一抖,心沉到了底。
皇帝……真的来了。
……
天色将晚。
崇祯的御驾,终于抵达了大同城东门外。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城门虽然紧闭,但城下到处是丢弃的行李、踩烂的货物,甚至还有几具没人收殓的尸首。城墙垛口上,守军的影子稀疏拉拉,透着一股死气。
袁崇焕带着一群将领,早已在门外跪迎。个个甲胄在身,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惶恐。
“臣袁崇焕,叩见陛下!臣……臣有罪!未能守住城门,致使……”
崇祯没下马,只是冷冷打断他:“王朴呢?”
袁崇焕头垂得更低:“王总兵……王总兵及其家眷,已被李过将军拦回,现……现看押在总兵府。”
崇祯沉默了一下,目光投向那座死寂的雄城。城墙高大,此刻却像一头奄奄一息的巨兽。
他知道,永加堡的栅栏,只是开始。
眼前这座城,才是真正的炼狱。
二十一天……这才第一天。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空气中似乎已经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味。
“开城。”崇祯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朕,要进去。”
袁崇焕猛地抬头:“陛下!万万不可!城内瘟疫横行……”
“朕知道。”崇祯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犹豫,“朕就是要去看看,这瘟神,到底有多凶。”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朕要在城里,立一根杆子。杆子顶上,挂着大明皇帝的旗帜。”
“朕要告诉瘟神,大明天子在此!”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的劝阻,一夹马腹,向着那洞开的、如同巨兽之口的大同城门,缓缓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