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人皇斗瘟神，生死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顶多二十一天……”
看完了钦差特使沈廷扬等人联名的题本，崇祯的心思又转回了大同的鼠疫，他在心里里默念着这个数。这是他从后世带来的记忆里，最要命的一个数——鼠疫最长的潜伏期。大同全镇，必须干干净净、一个新增病例都没有地熬过这二十一天，这才算把曾经害苦了，甚至是害死了大明的瘟神给镇压下去。
这不是打仗，看得见刀光剑影。这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影子赛跑，是真正的生死时速！
他想起了更多。想起那本后世史书上的几行字：崇祯十六年，鼠疫入京，十室九空，守军溃散……这才是真正压垮大明的最后一根稻草！比什么李自成、张献忠狠多了，也比关外那个黄台吉狠多了！鞑子杀人见血，这瘟神杀人，是连皮带骨一起烂掉，顺便把人心、士气、那点所谓的“天命”都啃得干干净净！
老百姓信什么“天人感应”啊！北京城要是成了“瘟城”，谁还信他朱家皇帝是真龙天子？李自成打来的时候，北京城就这么不战而降的原因，十有八九便在于此啊！
所以，这一回绝不能让它再传出大同！尤其是现在，京西、天津卫搞开发，多少山西来的苦力在这俩地方讨生活？这瘟神要是顺着这条人肉铺就的路摸到北京城下。死人就不说了，京西的地皮搞不好都得崩盘……崇祯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
而御驾亲征和留在北京？对他个人来说，染病的风险差不多......他不去，瘟疫不可能镇压下去，瘟疫压不下去，早晚会传到北京。到时候吗，不仅他自己一样有危险，连带着他后宫的妃子和那些皇子公主，都有可能染病。
但是，他如果能在大同把这瘟神给摁死了，那他朱由检就不光是皇帝了，他是亲手送走了瘟神的“人皇”！这名声传出去，比打十场大宁那样的胜仗都管用！
“呼……”他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好像要把心里的憋闷都吐出去。猛地转过身。
“传李鸿基、李过、牛金星、李信、高一功......”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死水里。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人到齐了，脚步声很快响起，几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进了暖阁，垂手站定。御前亲军副将李鸿基、御前侍卫统领李过、翰林院掌院学士牛金星、清华园侍讲学士李信（李岩）、御前新军参将高一功、顺天巡抚杨嗣昌、御前亲军监督太监徐启年等几个被崇祯点到名的都到齐了。
崇祯没坐下，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黑沉沉的，带着一股压人的劲儿。
“大同的六百里加急，你们有的看了，有的还没看。”他开口，省了所有废话，“是鼠疫。疙瘩瘟。”
暖阁里静得鸦雀无声。
“朕意已决。”崇祯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御驾亲征，去大同。”
这话像块冰砸进油锅，所有人都大惊失色。皇帝疯了吗？御驾亲征去战瘟疫？
杨嗣昌第一个出列，噗通就跪下了，声音带着颤：“陛下！万乘之尊，岂可轻涉死地！大同已是鬼门关，陛下若有万一，国本动摇啊！臣万死……”
“朕知道！”崇祯打断他，语气冷硬，“朕比你们谁都清楚那是什么地方！但正因如此，朕才必须去！”他顿了顿，“朕不去，瘟疫就不来了？瘟疫来了北京，那才是真正的国本动摇！”
他不等其他人再劝，直接下令：“李鸿基、李过、高一功！”
“臣在！”三人齐声应道，身子绷得紧紧的。
“点齐御前军所有河套骑兵！一人双马，带足二十日口粮火药！明日辰时，西直门外候驾！”
“臣等领旨！”
选河套骑兵，崇祯有他的算计。一来，他恍惚记得后世似乎有说法，马身上的气味能驱虫，说不定能挡一挡那要命的跳蚤。二来……他的目光掠过李鸿基、李过这几个人的脸——这些历史上搅动风云的“闯营”骨干，放在京城，或者放在别处，他不放心。不如带在身边，放在大同那个绝地。成了，是他们的功劳；败了……那就一起埋在那儿，绝了后患！
“杨嗣昌！徐启年！”
“臣（奴婢）在！”
“朕离京后，京畿防务，御前亲军，由你二人共同执掌！一应大事，需禀报皇后决断！出了岔子，朕唯你二人是问！”
“臣（奴婢）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把京城和军队交给一个文官和一个太监，这是莫大的信任，也是极大的风险。但崇祯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他必须赌。
“牛金星！”
“臣在！”牛金星赶紧躬身。
“你即刻去《皇明通报》报馆！连夜给朕写篇文章，明天一早就要发遍全城！告诉京师百姓，大同是遭了‘疙瘩瘟’，朕要亲自去大同，会一会这个瘟神！还有，明发旨意，大同全镇，即刻起给朕锁死！许进不许出！有敢冲击关卡者，无论官兵百姓，格杀勿论！”
他要抢占先机，把话挑明。与其让流言酿成恐慌，不如他亲自把盖子揭开，把这场灾祸，变成他“人皇”镇瘟的舞台！
“臣……领旨！”牛金星的声音有点发干，这事关重大。
几个人都领了命，却没人动。暖阁里气氛凝重。
崇祯看着他们，放缓了语气，却更显决绝：“朕知道你们怕。朕也怕。但有些事，怕也得做。都去吧，抓紧准备。时辰不等人。”
众人互相看了看，知道皇帝这是把所有的退路都斩断了。默默磕了头，躬身退了出去。
暖阁里又剩下崇祯一个人。他站了一会儿，才对方化正说：“方大伴，去，请皇后来。还有……毛妃、田妃、袁妃、刘妃、杨妃、高妃（高桂英）、高云妃（高云公主），都叫来。”
没多久，周皇后领着一众后妃急匆匆赶来。听闻皇帝要去大同那等死地，周皇后脸都白了，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抓着崇祯的胳膊：“陛下！不能去啊！那是瘟疫横行之地，陛下若有闪失，叫妾和烺儿怎么办……”
其他妃嫔也纷纷跪倒，哭声一片。
崇祯扶起周后，又让众妃起身。他看着她们，目光复杂，有愧疚，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
“朕非去不可。”他声音低沉，“这不是意气用事。大同若失守，瘟疫传开，北地尽成鬼域，北京也难保全。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必死之局。朕去大同，是为咱们朱家，为这大明朝，搏一条生路。”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高桂英和高云公主脸上：“高妃（高桂英），高云妃，你二人回去准备一下，明日随朕同行。”
高桂英听到皇帝点她的名字，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会有此一刻，当下就抱拳行礼：“妾领旨！定护陛下周全！”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高云公主则是眼睛一亮，带着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和崇拜，立刻道：“陛下放心！云儿不怕！云儿跟陛下一起去打瘟神！”
带高桂英，是因她骁勇，或许真能用上，也是将她置于眼皮底下。带高云，则是她身后站着漠南蒙古，她的随行，本身就是一道给蒙古诸部看的符咒。
周后还要再劝，崇祯抬手止住她：“不必说了。宫里的事，烺儿，还有大明，就托付给你了。”他用力握了握周后的手。
遣走哭哭啼啼的妃嫔，暖阁再次空寂下来。崇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天。风更紧了，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鬼哭。
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赌上自己的命，赌上大明的国运。
但他没有退路。
“二十一天……”他低声自语，眼神冰冷坚定，“瘟神，朕来了。”
......
天蒙蒙亮，德胜门内外一片灰白，冻得人骨头缝发疼。德胜门的瓮城内却肃杀得很，两千多河套骑兵已经列队站定。人衔了枚，马勒了口，只有沉重的呼气在冷风里化作白茫茫一片。每人牵了两匹河套的高头大马，马蹄子不安地刨着冻硬的地面。这是一支沉默的骑兵，正要往那瘟疫横行之地而去......和他们的皇帝一起！
皇帝都不怕，他们当然也不怕！
李鸿基、高一功几个将领顶盔贯甲，候在队伍最前头。见皇帝在李过、魏忠贤、李信、方化正、高桂英、高云，还有一群御前侍卫的护送下策马而来，他们在马上齐齐躬身行礼，没有人说话，可那股子决绝的劲儿，谁都看得明白。
崇祯没多话，目光扫过这些来自陕西、来自河套的年轻的战士，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就在马背上向李鸿基一挥手。
“开德胜门！”李鸿基低吼一声，命令传了下去。
沉重的城门在吱呀作响中，慢慢打开。
崇祯一马当先，冲出了城门。两千多骑兵紧随其后，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涌出了北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