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惊变(3/4)
李克用笑了笑:“我儿忠心可嘉。不过朱全忠这厮现在已统领中原,遥控河北,手下带甲之士不下数十万。现在又胁迫天子,控制了朝廷,如日中天。就算我们守住了太原,也难与此人争锋。”
“父王,我观朱全忠,数年之内,必生败象。”一个声音静静地说。
所有人都转过了头,看着说话的那个人。
梁王府内烛火摇曳。张惠勉强立起身,问朱温:“我听说将军已入长安,是否救出皇上?”
朱温摇摇头:“李茂贞那厮是个老顽固。我军正在分路攻击凤翔各州,待我荡平岐军,再迎天子不迟。”
张惠默然。过了半晌,缓缓道:“近日,多听人言,将军有……有代唐之心。迟迟不迎回皇上,恐怕此等议论会更多。”
一提起这些事,朱温立刻变得焦躁起来。
“议论又何妨!如天命如此,何必逆天而为!”
张惠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朱温急忙向前,递给她一张丝帕。张惠握住朱温的手,一如二十年前同州城遇见时那般温柔。
凝视着丈夫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张惠轻声道:“人生世间,光景几何?将军之大志,贱妾不懂。但我知道,将军走到今天这一步,已是位极人臣,名扬天下。人之苦,在于欲望太大,所求太多。天高地远,我们不过是世间微尘而已,能遇见将军,我已很感恩。年华易老,要善待自己,何苦为了虚妄之事作茧自缚,自寻烦恼。人不能无欲,但不可为欲所驭……”
朱温看着她潮湿的双眼,千言万语都要涌上心头,却又不知从何提起,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
张惠抚摸着他的手,可以感觉到那只手正在轻轻颤抖。其实他最大的敌人不是李克用,更不是这个天下,而是他自己。她真的希望自己丈夫能明白:人生是用来相处,而不是用来战胜的。
太原晋王府内,李存勖站了出来,他无畏地迎着众人疑问的目光。
“朱全忠残暴奸诈,并吞四邻,如今又倚仗武力,逼迫皇上。此人所作所为,早已人神共愤。朱全忠企图篡唐自立,路人皆知。此人迫不及待,数年之内必有行动。所谓物不极则不反,恶不极则不亡。朱篡位之时,正是他恶到极致之日。那时必然四面楚歌,败亡之期不远矣!我们只要挺过这段困境,便可休养生息,静观天下之变,到时候自然可有所作为。何故示弱于人,空谈丧志!”
李存勖是李克用的长子,此时年仅十七岁。但这位年轻人,却深刻地洞悉了盛衰之理,看破了这个天下的命运。
没有人会预见到,梁晋之间这场连绵了数十年的仇恨与对决终将在这个年轻人手里终结。
4.围城
众人的劝告坚定了李克用守住太原的决心。在李克用的带领下,晋军众志成城,让梁军攻势屡屡受挫。太原城下的战局陷入僵持。
朝廷大臣们坐不住了。现在梁军主力远在太原作战,朱温跑回汴州陪老婆,这样下去,猴年马月才能救出皇帝?
宰相崔胤只好再度出马,专程来到汴州拜见朱温。见到朱温,崔胤关切地问道:“夫人的病情如何?”朱温摆了摆手道:“请大夫看了,用药之后,现在病情已经平稳,料无大碍。”
崔胤一听,心头一块石头落地。世人都说朱温谁都不认,就认自己老婆张惠。现在张惠病情无碍,总算可以再出兵前去凤翔救驾了吧。
崔胤就像变戏法一样,转眼变成了一张苦瓜脸,随后声泪俱下,控诉李茂贞和宦官们的暴行。“现在天子被李茂贞、韩全诲等人幽禁在凤翔,每日以泪洗面,梁王应及早动手,否则形势有变。我听说韩全诲正在和王建密谋,要把天子挟持到蜀中,如果那样,就麻烦了!”
朱温知道,朝堂之上的争斗,仅仅只靠武力是不够的。崔胤在朝臣中威望极高,要想进入政治舞台的中心,没有他的帮助是不行的。
看着崔胤老泪纵横的样子,朱温高举右手,指天发誓:“崔大人放心,我朱某定当为天子尽心竭力,诛逆贼,清君侧,扶社稷于危难,挽狂澜于既倒!”
崔胤显然对朱温空喊口号并不满意,又万分焦虑地道:“天子被困已久,心急如焚,甚至想请回鹘部落出兵相助。那回鹘人居心叵测,如果真让蛮兵南下,中原势必狼烟遍地,生灵涂炭!形势实在是万分危急,再也拖不得了!”
朱温心头一震。韩全诲想把皇帝挟持到蜀中,这个他并不是很担心。如果那样,正好给了他进攻蜀地的由头,反而是个扩张势力的好机会。但如果真的让回鹘、鞑靼等北方部落插上一足,那还真是个麻烦事。北方诸部落跟李克用一向过从甚密,如果让北方骑兵呼啸南下,李克用又乘机响应,他能不能扛得住还真是个问题。
想到这里,朱温疾道:“大人放心,待我准备几天,一月之内,我必亲率大军再度西征,逢迎天子还京!”
听到朱温这样说,崔胤才松了口气。连忙躬身道:“如若这样,梁王必再造盛世,成就千秋功业。崔胤不才,愿凭这张老脸,为梁王在朝中振臂一呼,让梁王功成名就!”
朱温哈哈大笑。等了这么久,他想听的就是这一句话。拉拢了崔胤,就是拉拢了一大帮朝廷重臣。如果再除掉那些讨厌的宦官势力,今后朝堂之上,还不是他朱温说了算?
“来人!摆酒设宴,今日我要好好为崔大人接风洗尘!”
这一夜,梁王府内灯火通明,流光溢彩。案上摆满了美味珍肴,更有美影浮动,翩翩起舞。宾客之间,觥筹交错,好不快乐。
酒香舞影之下,崔胤正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如果这次劝说朱温救驾成功,他就是大功臣,一直视他为肉中刺眼中钉的宦官势力也会被彻底清除。他相信,到那时,他不仅会权倾朝野,还能流芳百世。人生一世,若能如此,也不枉此生了。
酒过三巡,崔胤越发兴奋。他索性站起身来,手持乐板,扯开嗓子,高歌一曲,以助酒兴。朱温被崔胤老夫聊发少年狂的举动逗得哈哈大笑,筵席之上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尽兴之后,朱温又让人送给崔胤良马一匹,珍玩一箱。
两个人都清楚,今日之后,他们已是朝廷中密不可分的坚固盟友。
而此时,太原战局的形势正在悄悄逆转。
随着梁军久攻太原城不下,被分散在各处的晋军部队都渐渐聚集到太原周围,对围城的梁军形成了反包围的态势。
对战局异常敏感的朱温立即感觉到了危险。现在他教训李克用的目的已经达到,如今西征在即,没有必要陷入两面作战的局面。朱温立即传令解除对太原的包围,让氏叔琮回师潞州,朱友宁回师河中。
接到撤军命令,上次因为匆忙撤退险些遭到灭顶之灾的氏叔琮这次多长了个心眼。为了避免被晋军追杀,氏叔琮事先在撤军的道路旁留下部分战马,伏下数十面军旗,迷惑敌人。
氏叔琮现在对疑兵之计用得是得心应手。尾随追击的晋军见到战马和战旗,果然怀疑有诈,扭头便退。梁军得以安然撤军。
天复二年(902年)五月,准备妥当的朱温亲率精兵五万,再度西征。
他相信,他实现梦想的地方不在北方那个蛮荒之地,而在延续了大唐王朝三百多年龙脉的关中。
消息传来,凤翔陷入一片恐慌。李茂贞决定殊死一搏。他集结了所有还能战斗的军队,亲自带队,冲出城门,一路向东,企图与梁军主力在野外决战。
朱温带着大军刚刚达到虢县(今属陕西宝鸡市),和红着眼睛前来决斗的李茂贞不期而遇。
凤翔的军队散布在平原上,开始发动进攻。
在朱温看来,这样的进攻堪称可笑。这支军队明显缺乏战马和骑兵,大部分都是靠两条腿跑路的步兵士兵。由于缺乏训练,凤翔军冲锋时,战斗队形松松垮垮,那些士兵的脸上布满了恐惧,完全看不到他们对战斗的渴望和对胜利的信心。
对他来说,要对付这样一支军队,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王彦章出马了。当他挥舞着那支巨大的铁枪向敌人冲去的时候,仿佛卷起了一股巨大的旋风。
用不完的精力,永远不知道害怕,对战斗和杀戮有着天生的痴狂,真像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看着这位日益成熟的爱将,朱温不禁得意地点点头。
王重师也出马了。这位沉默寡言的将领一旦冲上战场,便立刻摇身一变成了悍不惧死的恶魔。
当年进攻濮州,王重师抱病上阵,亲率精兵,持短刀突入敌城,与守军肉搏。等攻下城池,王重师已身受九处创伤,血染战袍,奄奄一息。朱温急得大呼:“虽然夺下濮州,却失去骁将!气煞我也!”在名医的精心调理下,王重师最终死里逃生。在朱温看来,王重师颇有当年东汉开国第一勇将贾复之风。
梁军中有这样的骁将,加之朱温的亲自指挥,哪里是军纪涣散的凤翔军能抵挡的。
双方接战不多时,李茂贞的军队就从进攻方迅速变成防御方,接着又很快转入溃退。梁军多路齐出,猛烈追杀,岐军大败,被斩杀一万余人,剩下的全部跟着李茂贞狼狈逃回凤翔,再也不敢出城。
朱温带着大军继续西进,一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凶悍的梁军就像推土机一样,把李茂贞留在凤翔附近山头的数十座军营一一铲平。
朱温会合了留在附近监视敌军的康怀英,再次把凤翔城重重包围。
这次,朱温是下定了决心要彻底制服李茂贞。为了围困凤翔,朱温下令绕城挖掘起长长的壕沟,在壕沟外立起绳网,再在网上悬挂警铃,甚至还放置了上千条警犬。这样,有任何风吹草动,梁军都能第一时间发觉。
经过这样的布置,凤翔已彻底成为朱温的网中猎物,瓮中之鳖。
围而不攻,拖垮对手,朱温已打定算盘。他相信,要不了多久,李茂贞就会崩溃,把皇帝乖乖交到自己手上。
军帐内,朱温抓起一杯刚刚烧热的马奶,一饮而尽。滚烫的汁液滑过他的咽喉,滚入他的食道,钻进了胃里。他张开嘴,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淡淡的白色气体从口腔散发到空气中。他喜欢这样的感觉。
火热的触觉刺激着他的身体,让他觉得自己依然充满活力,让他觉得自己身体依然在他掌控之中。
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信步走出帐外。
眼前是纵横交错的沟堑,一眼望不到边的营盘,还有密密麻麻的刀枪和迎风飘展的战旗。从围城到现在,转眼三个多月过去了,没有李茂贞气急败坏的来信,也没有要求他退兵的伪诏,更不见守军试图突围的迹象,整座凤翔城就像睡着了一样。
这座城市和他庇护下的人们似乎都在麻木地等待着那个终将到来的命运。这就像一只被大网网住的猎物,当它发现对抗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的时候,不再哀号,也不再挣扎,只是静静等待被吞噬的那一刻。
之前,他已分兵攻打李茂贞治下的凤州、陇州、成州,而岐军几乎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梁军兵不血刃就拿下了这三座城池。现在除了被巴蜀王建浑水摸鱼夺去的几个州县,李茂贞的地盘已经被他蹂躏得差不多了。让朱温诧异的是,这个人竟然既不出战也不投降,而是老老实实地把头缩进龟壳内,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龟缩不动。
朱温有些担心。他担心的倒不是李茂贞有什么诡计,这个人已经是一条死鱼,就算翻身也还是死鱼。他担心的更不是皇帝的安危,长安城中还有一大帮皇族子弟,如果唐昭宗死了,不愁找不到傀儡接替。他担心的是自己的士兵。一支视战场为生命的军队最怕的就是消磨斗志,长此以往,他的士兵恐怕会失去战斗的热情。
想到这里,他转过头,对身边的卫士道:“传令各营主将,到我帐内议事!”
不多时,所有的将领都毕恭毕敬地站到了他面前。朱温笑了笑:“各位辛苦了。自我军西征以来,已逾数月,如今即将入冬,天气转寒,士兵疲劳,我意暂退兵回汴州,诸位觉得如何?”
欲擒故纵,这是朱温的老伎俩了。他当然不想就这样退兵,只是激将之法而已。
“大王不可!”不出意料,朱温话音刚落,已经有两个人站了出来。
河中亲从指挥使的高季昌、左开道指挥使刘知俊都是朱温的心腹爱将。二人几乎同时出来表示反对。
“大王西征勤王,天下侧目。如今李茂贞已成瓮中之鳖,大王何故半途而废?”
“李茂贞做缩头乌龟,坚守不出,长期围困,恐怕也不是办法……”朱温故作忧愁状。
高季昌当然不会放过这个表现的机会。看着朱温这样说,急忙上前一步,挤眉弄眼道:“在下倒有一计。”
“哦,何计?”
高季昌原本只是汴州商人李七郎的一个家奴,打得几手好拳脚。后来李七郎巴结上了朱温,被收为义子,改名朱友让,由此平步青云。高季昌受到启发,求朱友让收他当干儿子,由此被推荐到朱温军中,成为朱温的亲随牙将。高季昌这个人会见风使舵,也有两手功夫,这些朱温是知道的,但没想到这个人还能提出破敌妙计。朱温当下也好奇起来。
高季昌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大王可以重金悬赏招募勇士,混入城中,散布消息,说我军粮草已尽,即将退兵,营中只留下伤残病患。李茂贞必然出兵来攻,那时可乘机将其聚而歼之!”
朱温顿时对高季昌刮目相看。想不到这个大字不识的武夫还真能想出招来。
“此计甚妙!这件事就交给你了,速速悬赏招募勇士,以成大功!”
“谢大王!”高季昌眉开眼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个道理在哪里都适用。高季昌很快就找到一个叫马景的士兵去完成他的计划。
当天午后,马景跟着一队梁军骑兵绕城巡视。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马景忽然一提马缰,冲出大队,狂奔至城门,大呼小叫,要求投诚。
这个突如其来的降兵立刻被带到了李茂贞面前。马景绘声绘色地向李茂贞描述了梁军大营内的情况。焦头烂额的李茂贞听了,就像一个即将淹死的人发现了救命稻草。如果这个人说的是真的,现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军营内驻扎的不过是滥竽充数的老弱伤兵,主力其实已经悄悄撤走。
李茂贞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不管是不是真的,都值得冒险一试。再困下去,他的部下马上就要断粮,不出战也是死,与其困死,不如搏命一试。
入夜,凤翔城门大开,岐军蜂拥而出,向梁军大营发动了进攻。岐军士兵们巴不得立即冲进敌军营帐,去抢夺那些还没来得及运走的粮食。
这些饥饿的岐军士兵们没有想到,静悄悄的军营内迎接他们的并不是渴望已久的大米和馒头,而是一场血腥的杀戮。
5.再造奇功
突然爆发的战鼓声撕裂了寂静的深夜,整座凤翔城都被惊醒了。
在城头密切关注着战况的李茂贞心头一沉。鼓声一起,他就知道自己又中计了。上万士兵毫无悬念地掉进了朱温挖好的死亡陷阱。
凤翔城内,熟睡中的韩全诲惊得几乎从床上滚落。他睁开迷茫的双眼,无助而恐惧地看着窗外。几个月来一直度日如年的他已成惊弓之鸟。突然爆发的战鼓声就像宣判自己死刑的轰鸣。冷汗像瀑布一样从他的脸上滚落。
唐昭宗李晔胡乱披上一件衣袍,激动地冲出门外。他凝视着鼓声传来的方向,泪水瞬间布满了双眼。他知道,这是勤王的军队正在城外和岐军激战。等了这么久,终于看到了黑夜中闪现的那点希望。
凤翔城下早已山呼海啸,万马奔腾。无数披着重铠的战马从暗夜中奔涌而出,梁军百营齐攻,声势惊天动地。
岐军士兵惊得目瞪口呆,很多人瞬间放弃了抵抗的念头,丢下武器,跪地投降。更多的人本能地转过身,向城门涌去。
但这些可怜的士兵已经回不去了。一心要赶尽杀绝的朱温早已派出骑兵占领岐城重门,截断了岐军的归路。
逃兵组成的庞大混乱的队伍就像海潮一样涌向城门,遇到打击后又立刻如退潮般掉头涌向军营。这股巨大的人潮在城门与军营之间来回卷动,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凶悍的梁军骑兵吹着口哨,挥舞着军刀,猛扑过来,疯狂砍杀。混乱的人潮迸发出哭喊声,惊恐地散开。很快,他们就淹没在敌军骑兵的铁蹄下。
这场伏击战成为一边倒的血腥屠杀。哀号声和喊杀声持续了整整一夜。当天色转明的时候,人们看到的是终生难忘的场景。
密密麻麻的尸体布满了大地,填满了沟堑,在城门处更是堆起了一座令人毛骨悚然的尸山。上万人在一夜之间葬身城下。
李茂贞仰天痛哭,经此一战,他的精锐军队几乎全部赔光。
从这一天开始,凤翔守军真正的噩梦开始了。战局已经进入朱温最擅长的节奏,他开始肆意地摧残、蹂躏对手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