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惊变(2/4)
带着春寒的西风从高原上呼啸而过,扬起漫天的黄沙,淹没了密集的军阵。士兵们的脸被染成了苍黄色,就像一尊尊静止的雕塑。
这些全副武装的士兵们知道,乱世中他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要不了多久,当那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响起之时,他们将不得不尽自己所能去杀死对方,哪怕他们素昧平生,哪怕他们曾经是兄弟朋友。
看着对方那密布到天边的军阵,他们都很清楚,一旦开战,这将是一场罕见的杀戮,不知道有多少人将魂归西天,血染黄沙。
没有人愿意先进攻。这就像两个蓄势待发的武林高手,生死存亡之间,谁都不愿意先拔刀,他们在等待,等着对方先露出破绽。
令人窒息的对峙中,时间在慢慢地流逝。
氏叔琮发现,晋军中开始出现骚动。从战旗的异动和兵器混乱地碰撞中,可以觉察到他们的心态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而这一切,都源于一个模糊不清的讯息。
晋军得到报告,梁军主帅朱温已亲提大军而来,现在那个人已经到达晋州,距离战场不足一天行程。
很多晋军将士都听说过朱温的传说。据说这个人能够在战场上发出狼一样的嚎叫,而当这样的声音响起的时候,他的军队将变身为杀人的恶魔,吞噬掉一切对手。
晋军士兵们面面相觑,开始小声传递着这个可怕的消息。对面的梁军越聚越多,显然在人数上已经占据优势。而一旦朱温降临到战场上,对他们的打击也许将是毁灭性的。
氏叔琮敏锐地感觉到了对手气场的变化。高手对决,一旦心态发生改变,战局将瞬时逆转。他决不能错过这个转瞬即逝的战机。
氏叔琮冷冷一笑,举起了手中的长刀。刀锋在春日下映射出炫目的寒光。
梁军大阵开始缓慢地向前移动。苍黄的原野上响起了沉重而有节奏的脚步和马蹄声,这声音越来越响,就像一阵阵闷雷从天边滚过。
随着梁军的慢慢逼近,晋军的战阵开始出现了动摇。许多士兵脸上露出了惊惶的神色,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
李嗣昭神色一变。久经战阵的他当然知道,此时的动摇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急忙拍马向前,“唰”的一声拔出佩刀,就要呵斥那些企图逃跑的士兵。
就在此时,他看见所有的士兵都扭过头,惊惧地看着他。从这些士兵的眼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惊恐,就像看到了一个魔鬼。
李嗣昭一愣。他的身后突然像沸腾了一样,传来更多惊恐的叫声。
李嗣昭这才明白,那些士兵害怕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后的某个东西。
他急忙转过身,眼帘里闪过炫目的白光。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异象。一道巨大的长虹穿过迷眼的风沙,击碎了灿烂的春光,从天际呼啸而来,倒挂在自己的军营之上。
眩晕和震慑让李嗣昭几乎跌落马下。他在马背上晃了一晃,一个身影疾驰而至,及时扶住了他。
“长虹贯日,大凶之兆啊!”一个颤抖的声音在他耳边说。
李嗣昭知道,素来稳重冷静的周德威也竟然有同样的恐惧。
忽然出现的异象让晋军战阵炸开了锅。前有大兵逼近,后有凶兆临头,一些士兵甚至开始偷偷地向阵外逃去。
正在逼近晋军大阵的梁军将士也发现了这个神秘的天兆。梁军顿时军心大振,没有任何人下令,整支梁军骤然加快了进军速度,他们不由自主地呐喊起来,向正在恐慌中的对手冲了过去。
战争就是如此。当你怯弱的时候,你的对手就会变得亢奋而自信。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从古至今,战争的真理亘古不变。
氏叔琮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他正要高呼之时,却听见一个尖利而激越的年轻声音从身后响起:“冲锋!冲锋!长虹贯日,敌军必败,给我杀啊!”
一匹战马疾风一般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一员白袍银甲的将军,高举着雪亮的战刀。
氏叔琮觉得心中热血沸腾。想不到平素低调而内敛的朱友宁,在千军万马之间竟然如此血性刚强,气势逼人。
朱友宁带着他的骑兵从宽大的正面向晋军战阵发起了猛攻。氏叔琮来不及细想,急忙领着本部军马,避开朱友宁卷起的那股强烈的狂飙,转而朝晋军的侧翼杀过去。
十万梁军瞬间散开,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不同方向对敌军发动了进攻。
曾经彪悍善战的河东军队在惊慌之时骤然遭到攻击,强大表象下隐藏的恐惧和脆弱在这一刻暴露无遗。晋军很快陷入了梁军的围攻中。
晋军士兵就像被收割的麦秆一样成片倒下,淹没在漫天尘土中。无数血肉之躯瞬间化为残破的躯壳,永远湮灭在冰冷的黄土高原上。
那道诡异的长虹仍然悬挂在半空,冷冷地看着面前的这一切。
方圆十余里的战场上,到处都是逃窜的晋军和无情追杀他们的对手,晋军大阵已然崩溃。
擅长野战的氏叔琮终于在平原上击败了曾经折磨过他的对手。这让他心跳加速,血脉贲张。他就像年轻人一样嗷嗷高喊着,手中的战刀在疯狂地舞动。都说时势造英雄,他知道自己将从此名扬天下,彻底洗刷太原城下的屈辱。
周德威、李嗣昭和其他晋军将领已经被汹涌而来的敌军冲散。他们不得不拼力死战,各自杀出一条血路,朝着北方落荒而逃。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保住性命,就不怕没有复仇的机会。
但大多数晋军士兵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们要么被卷杀而来的铁流撕裂,要么丢掉刀枪,跪倒在尘土中,绝望地等待着对手的宽恕。
已经杀红双眼的梁军士兵疯狂追击着战败者。他们甚至不愿停下来打扫战场,朝着晋军败逃的方向猛扑而去。
刚才还上演着生死搏斗的战场很快一片死寂。只留下遍布原野的尸体和残破的刀枪。
当然没有人会注意到,当春日的余晖洒在这片原野上的时候,星星点点的野花正从鲜血浸透的黄土中倔强地钻出头来,在这片死亡之地骄傲地开放。
愁云密布的凤翔城中,有一个人正在焦急地等待着朱温的消息。那是一直忠心耿耿跟随着皇帝的韩偓。
他不会想到,就在几年之后,自己会被这个万众期待的救世主逐出京城。在流亡的路上,他终于见到了真实的战场。在那里,韩偓写下了流传千古的名句:“千村万落如寒食,不见人烟空见花。”
而此时,数百里外的那个小小县城,大战之后的蒲县原野上,正静静地向世人呈现着这一幅末日般的残酷画卷。
3.心魔
当蒲县激战正酣之时,朱温正带着军队在从河中到晋州的大道上飞奔。
快马急报,梁军已在蒲县大破晋军,斩获万余众。朱温哈哈大笑:“杀蕃贼,破太原,非氏老不可!命令氏叔琮,乘势急攻,直逼太原!我要到太原城下为他庆功!”
即使攻不下太原,也要狠狠打击李克用的嚣张气焰,让河东数年之内不敢觊觎中原。
日当正午,朱温的军队终于到达蒲县。大战后的战场触目惊心。满眼都是残破的战旗,染血的刀枪,尚未收敛的死尸布满了整个原野,连绵十余里。
这是朱温第一次踏上河东的土地。而这样的方式的确令他印象深刻。
朱温驻足在战场中央,满足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这样的战场肯定会让很多人恐惧,让很多人悲凉,而他却豪情满腔。
他仰起头,看着清澈透明的蓝天上那轮火一样燃烧着的太阳,就像直面内心深处那团熊熊燃烧的欲望。
战场上的盛宴刚刚结束,而他人生的盛宴呢?他希望永远都不会完结。如果可以,他希望可以走到人生的巅峰,去一览众山小。
这是一个草根狂妄的梦想,正在慢慢变成现实。
“我命由我不由天。”
那是他挣脱命运的羁绊,毅然决然走向战场时留给他大哥的一句话。事实证明,当他闯进那个血雨腥风的陌生世界之时,正为自己的人生打开一扇全新的门。
他挥鞭轻轻甩打着马臀,慢慢踱进堆积如山的尸体中。那些死去的战士僵硬苍白的脸凝结在尘土中,这些人都曾经有过鲜活的生命和年华,年少时必定也编织过自己瑰丽的梦想,说不定也有人和自己一样,坐在门前的大树下暗恋过某个美丽的女子。而现在,他们却永远长眠在这冰冷的大地上,没有人会记得他们的名字。
朱温倚在马上仔细地端详着,沉默良久。他不希望像这些人一样,他要让人们永远记住,让这个时代永远记住。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混乱世道里,只有比所有人都更强,才能活下去。如果孤独是必须付出的代价,他宁愿选择孤独。
暗潮又在心头涌动。
今年,他整整五十岁,这是知天命的年纪。“命者,立之于己,而受之于天”,这个时代选择了他,这就是他的命运。
从汴州到长安,这短短百余里的路,他走了二十年。大大小小的战役,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他感到精力正在体内慢慢地流逝,就连张惠那张笑颜如花的脸上也出现了越来越深的倦意和皱纹。
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有某种东西一直在召唤他,可越想靠近,反而离得越远。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随着自己地盘的日益扩大,势力的不断上升,他不但没有感觉到满足,反而越来越焦虑。当夜深人静,自己独处一室的时候,他甚至可以听到内心深处有一只猛虎在怒吼,逼着他走进越来越深的黑暗。
朱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世人都说他残暴狠毒,杀人如麻,可又有谁能读懂他眼中闪过的那时有时无的忧伤?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一头猛虎,有人会让它永远沉睡,有人把它牢牢囚禁,还有人被它无情地撕裂。而他,几乎尽其一生都在与它搏斗,却发现每一次战胜它之后,都离它的血盆大口越来越近。
这是一种怎样的绝望?
除了他自己,又有谁能明白他的痛苦?
大获全胜的氏叔琮、朱友宁正在沙陀人的地盘上策马扬鞭,纵横驰骋。梁军长驱直入,一路势如破竹,击溃了前来增援的河东李存信部,生擒李克用的儿子李廷鸾。
在梁军的猛攻之下,散布在各州的晋军被分割包围。各支晋军不得不各自为战,自行突围。曾经在平原上挥鞭纵马,势不可当的李嗣昭、周德威在梁军的追杀下甚至不敢走大路,带着少数卫士狼狈地翻山而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逃回了太原。
晋军的整条防线都陷入崩溃。太原以南,再也没有一支成建制的晋军部队。氏叔琮、朱友宁不费吹灰之力又把晋军刚刚收复的汾州、慈州、隰州一举夺回。
梁军很快兵临太原城下,时隔不到一年时间,太原又第二次遭到围攻。
氏叔琮显然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他不再分散用兵,而是把主力集中在太原西南的晋祠,全力猛攻太原城西门。
有备而来的氏叔琮这次还带上了大批投石车、弩车等重型攻城武器,随着雨点般的巨石、弩箭和火球向太原城头倾泻而去,太原顿时陷入一片火海。
面对梁军的猛烈攻势,李克用不得不亲临城头指挥作战。他甚至顾不上吃饭,提着战刀在城楼上四处奔走,呼喊嚎叫,极力组织士兵们抵挡着敌兵的凶猛进攻。
李克用感到了巨大的压力。现在他的各路人马被分散在晋中平原上,联络断绝,生死未卜,留在太原的守军只有万余人。这样下去,太原迟早会被攻破。
氏叔琮则分外得意。这一次,没有讨厌的大雨,没有鬼魅般的骑兵偷袭,他终于把压力全都抛给了对手。为了打击对手的信心,氏叔琮甚至不披战甲,不戴头盔,穿着宽松的休闲装,跷着腿舒适地坐在躺椅上,得意地看着自己的士兵一次次蹂躏太原的城墙。
一切都尽在掌中,他才是这里的主人,而不是正在城头上徒劳奔跑的那个独眼龙。
李克用被他的死敌朱温一步步逼到了死角。他曾经威震鞑靼,名震中原,却在朱温的不断打击之下慢慢只剩下晋中的一隅之地,连他的大本营太原都已朝不保夕。从来不知道害怕为何物的李克用突然感觉到一丝恐惧,他觉得,当他的死敌亲自现身太原城下的时候,恐怕他的军队和这个坚固的大本营都会在瞬间崩塌。
但李克用不知道,朱温不会来了。就在朱温到达蒲县之后,接到了张惠病重的消息。没有丝毫犹豫,就像本能一样,朱温立即转过身,向汴州狂奔而去。
统帅的失约并没有影响梁军的士气。他们的攻势依然猛烈,太原岌岌可危。
失败的念头缠住了李克用,这个勇猛的沙陀人,平生第一次感到了强烈的挫败。他准备低头认命了,逃离那个无时无刻不在追杀他的朱温。
“潼关以东,黄河以北,现在都成了朱全忠的地盘。那厮现在又控制了长安,围困凤翔,声威如日中天。如今我们困守太原孤城,兵马疲乏,无法再战。我考虑了好几天,不如放弃太原,退守云州,再做打算。各位觉得如何?”
李克用看了看自己的部下和儿子们,缓缓地说。所有人都听出了他语气里那掩饰不住的失意和苍凉。
云州(今山西大同市)在河东道北端,再往北就是漠南的鞑靼部落了。退守云州,意味着李克用将把整个河东拱手交给朱温,从此退出争霸中原的舞台。
李嗣昭第一个站了出来。他言辞激烈地表示反对:“父王忘记当年您在云州起事失败,困居鞑靼时所受的屈辱了?我敢断言,如果父王放弃太原,退守云州,等不到明年,我们将有家破人亡之灾!”
李克用沉默了。李嗣昭说得并非没有道理。
唐僖宗乾符三年(876年),因为云州防御使段文楚削扣军食,引发了士兵不满。李克用当时是云中边防督将,于是乘机发动兵变,杀死段文楚,占据了云州。诸将上书唐僖宗,请求任命李克用为云州防御使,没想到朝廷断然拒绝,还征发各道兵马讨伐云州。
面对朝廷的讨伐大军,羽翼未丰的李克用无力抵挡,只好跑到鞑靼部落避难。但没过多久,鞑靼人就对李克用等人产生了猜忌,怀疑其有吞并鞑靼部落的野心,派人把他们“监视居住”起来。那段时间,是李克用最苦闷最难熬的时期。如果退守云州,一向对敌人赶尽杀绝的朱温肯定会继续北进,自己只有再次逃到鞑靼。而这一次,那些疑虑重重的鞑靼人还会收留自己吗?
幽暗的汴州梁王府内,朱温正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妻子。
张惠面色苍白,剧烈的咳嗽让她的胸脯不停地起伏着。朱温伏下身,用宽厚的胸膛抱住自己的妻子。他可以打下所有的江山,可以击败最强大的对手,却不能保护病魔一步步占据爱妻的身体。
当时光飞逝,他的成就越来越大,但他却越来越多地感受到人生的无奈。
“将军怎么回来了?”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张惠就一直这样称呼他。虽然现在他已经贵为梁王。
“听说夫人身体有恙,我就赶回来了。”朱温很勉强地挤出了一点笑容。
“将军以天下为重,怎么为了区区贱妾荒废了大事?”张惠轻声埋怨他,脸上却浮现出掩饰不住的甜蜜。
朱温看着那苍白但却仍然美丽的笑容,心中涌起一阵酸痛。有那么一瞬间,击败死敌的渴望,征服天下的野心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时刻被欲望和苦恼挤压得几乎超载的内心,变得一片清澈。
数百里外的太原,硝烟正烈,激战正酣。
看着默然不语的李克用,李嗣源、周德威等人也纷纷站出来表示反对放弃太原。李嗣源更是拍着胸脯大声道:“大王不要再议放弃太原之事了,那样会动摇军心!有我们做儿子的在这里死战,大王何愁太原不能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