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泰王府内,泰王跪在堂下。
承光帝高坐堂前,身形微沉,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火。
沈闲鹊原本站在堂中,见皇帝面色不虞,又思及自己方才欲戕杀亲王之举,正要撩袍跪地请罪。
还没来得及屈膝,承光帝便率先开口。
承光帝:“你站着。”
沈闲鹊低声应了句‘是’,心安理得地站定不动了。
泰王声称沈闲鹊有杀人之心,请求承光帝公断,还带着满脸血与颈间瘀青的指痕,看起来人证物证俱全。
但被杀的跪着,杀人的却站着——
委实有些没天理。
但没办法,在这九州四海之中,承光帝就是天理。
泰王不由一阵胆战心惊,案子还没审,心就先凉了半截,预感到他皇兄可能没太多公平可言。
沈闲鹊冷眸裹挟慑人寒意,死盯着泰王不放。
泰王骇得直抖,恨不能缩成一团,战战兢兢往承光帝脚边躲:“皇兄,皇兄,你可看到了?”
承光帝语气淡淡:“看到什么?”
泰王心中早已编好说辞:“沈大人自持金牌令箭,全然不将皇家体统放在眼中,即便臣弟有错,也应移交宗人府,由三司会审,怎能被不明不白地处以私刑啊,陛下!”
沈闲鹊没说话,承光帝也没有。
堂内一时间极其安静,只有泰王如泣如诉的哀求声。
“若非陛下来得及时,臣弟现已遭毒手,臣斗胆请陛下做主,为臣弟主持公道。”
泰王继续道:“还在臣弟府中,他便敢明目张胆地残杀亲王,如此肆无忌惮,臣弟一条薄命死不足惜,只是他今日敢杀我,明日便……”
话既说到这里,已无需再往下讲。
所有人都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不得不说,泰王能在前朝蹦跶这么久,数次犯下蠢事却未遭到圈禁重罚,除了依靠他在宫中吃斋念佛的太后老妈,也离不开这一张巧舌如簧、颠倒黑白、能屈能伸的巧嘴。
三言两语之间,就用身份与血缘,将自己与承光帝划入同一阵营,而把沈闲鹊架到了僭越犯权的位置上。
沈闲鹊眼神愈发冰冷,只后悔刚才自己下手太慢。
他还是轻敌了。
不该为发泄私愤,猫戏老鼠似的折磨泰王,要是出手就扭断这狗王爷的脖子,现在也不必节外生枝。
沈闲鹊脸上藏不住事,他也没刻意掩藏。
承光帝霎时看穿沈闲鹊所想,心内怒火稍平。
往昔种种皆不计较,这是他昨日才允诺沈闲鹊的,今天自然得拿出些帝王的气度来,不能因为旧人旧事,坏了他们两个如今的情分。
泰王算什么东西,趋利避害的小人一个。
沈闲鹊从前少不更事,定是被此人巧言蒙蔽,才会一错再错,今夕既已悔过自新,痛改前非,也理应既往不咎。
况且沈闲鹊意欲除掉泰王,焉知不是为了抹除过去、从此只忠于他一人之意?
承光帝眉梢舒展,眸底冷锐稍退。
他遥遥望向沈闲鹊,唇边浮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淡然欢喜地点了点头,以示赞誉。
沈闲鹊没懂,眼中只有迷茫。
这也不能怪他太过迟钝,毕竟一般人都跟不上皇帝的思路。
承光帝又摇摇头,谴责沈闲鹊行事鲁莽,不该在王府便仓促动手,大庭广众之下太容易被撞破了。
沈闲鹊更加疑惑,小鸟歪头。
泰王见承光帝久久不言,还当是自己的离间起了成效。
未曾想一抬头,正见到皇帝与凶手眉来眼去。
泰王:“……”
沈闲鹊察觉泰王动作,目光迅若闪电,急急朝他射去。
承光帝也跟着看向泰王,指尖轻轻叩了下桌面,节奏缓慢而松弛,带着几分漫不经意:“你说沈闲鹊要杀你。”
泰王叩首:“是。”
承光帝一针见血:“他为何要杀你?”
泰王沉默了。
他与沈闲鹊的旧怨,是无论如何不能放在台面上说的,且不论此事泰王本就理亏,光是‘刺探帝踪’一条,他就吃罪不起。
承光帝见泰王迟疑着不回答,立刻去问沈闲鹊:“你说。”
沈闲鹊当然也不会说。
影十三曾经背叛承光帝,与泰王互通消息这件事虽已板上钉钉,洗无可洗,但沈闲鹊从没正面承认过。
他与承光帝对此可谓是心照不宣,然自中秋夜宴以后,谁都没有再提。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
只要你不认,就算所有人都知道你做了,但在明面上,也仍处于似做非做的混沌状态,可只要你认了,那就是你做的。
面对泰王的谋杀指控,沈闲鹊也采取的这个应对方式。
“我没有要杀泰王,”
沈闲鹊直接从根源上重新定性,一推二六五:“我不明白他为何这样讲。”
泰王:“!!!”
沈闲鹊平静地看向泰王,硬是视那一脸鲜血于无物:“我不知道您这是怎么了。”
泰王气得倒仰:“我怎么了?我当然是被你打的!”
沈闲鹊面不改色道:“这是诬告,是陷害。”
泰王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淆混是非之人,直气得晕头转向:“我用命陷害你?那你也太委屈了!”
沈闲鹊打嘴仗没输过:“臣为陛下查案,只求纠明真相,不敢有丝毫委屈。”
承光帝看了沈闲鹊一眼:“你们是因为案子的事起了争执?”
一句话,将谋杀定性为争执。
泰王大为震惊,难以置信地看向承光帝:“皇兄?他要杀我,您看不到吗?”
承光帝判案角度清奇:“以沈指挥使的身手,若是有心杀你,也不过是眨眼间的事情,既然你还好好的在这里,想必他并无此心,行事还是有分寸的。”
泰王在心里疯狂暗骂,第一次有了种有冤无处诉,求告也无门的悲愤。
沈闲鹊也不知该说点什么。
174都听不下去了,感叹道:【逻辑绝了。】
沈闲鹊说:“戕害皇室是死罪,他不想让我死,只能在明面上把这事遮掩过去。”
174:【是不想还是舍不得,我自有评断,这老关栖旸的断案水平真是八百年不变。】
沈闲鹊听见名字的瞬间,无意识地怔了怔。
关、栖、旸?
沈闲鹊在心中重复着这个名字,耳边阵阵轰然,指尖无意识攥紧袖口。
174还没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沈闲鹊很半天没说话,直到听泰王咬死了自己要杀他,才倏然回神,随便听了一耳朵,开口驳斥道:
“舞弊案我是主审,如今查到泰王府的章幕僚,今天才来抓人,还没有将他带回去审问。”
沈闲鹊火力全开:“王爷此番所为,是怕他吐出什么对王爷不利的消息吗?”
泰王气急攻心,‘哇’的吐出一口血。
承光帝忽然恢复视力,仿佛才瞧见泰王的满身狼狈,唤了声:“林宝泉,着人为泰王更衣,再宣个御医。”
林宝泉应道:“奴才遵旨!”
几名红衣内监迎上来,将泰王扶到后堂诊治。
沈闲鹊注视泰王离去的背影,无比希望他能即刻暴毙,免得徒生事端。
承光帝不满道:“你看什么呢?”
沈闲鹊转过视线,抬眼看向承光帝,睁着眼说瞎话:“没有,没看什么。”
承光帝和沈闲鹊对视数秒,语气既非嗔怒也非指责,反而有点冷:“朕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竟能看上泰王这种人,还冒死为他传递消息。
沈闲鹊哪能跟得上承光帝的思路。
他不知对方早已偏题万里,歪到了某个诡异无辑的方向去,只当承光帝是问自己为何要白日行凶,还在王府便突然出手伤人。
沈闲鹊如实回答说:“没忍住。”
承光帝满眼一言难尽,用谴责的目光看了沈闲鹊几秒,恨铁不成钢道:“朕就知道是你按耐不住!”
沈闲鹊说:“他该死。”
承光帝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又思及自己方才决定大度,也不好说出太难听刻薄的话,只道:“也罢,这次朕便只做不知,往后切不可如此了。”
沈闲鹊垂头听训。
他听出承光帝言语间的回护之意,还等着对方指鹿为马、颠倒黑白,想办法把自己谋杀泰王的事遮掩过去,当然不会反驳。
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
承光帝对沈闲鹊,总有种狗咬刺猬感觉,想说他两句,罚他几次,又不知从哪儿下手。
罚轻了对方不长记性,罚重了自己又心疼。
承光帝轻咳道:“你现在既是朕的人……咳咳,便不可如之前那般轻浮冲动,需谨记身份,即便有什么按耐不住的,也要来找朕,朕自会替你……明白吗?”
沈闲鹊见承光帝一直咳嗽,以为是昨夜殿内地龙烧得太旺,给皇帝烧上火了。
他倒了杯茶端过去,因是在泰王府,还自己先喝了一口。
茶香清幽,如雨后初晴,带着种将开未开的润泽。
沈闲鹊笑了一下:“还挺好喝。”
承光帝接过茶,抬眼看着沈闲鹊:“朕在同你讲话,你不要没心没肺、嬉皮笑脸的。”
沈闲鹊:“……”
承光帝从未这般操心过,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听懂朕说的了吗?”
沈闲鹊:“听懂了,我是陛下新擢拔的指挥使,一举一动都代表皇家,以后行事不能冲动,有事要先请示陛下。”
承光帝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什么。
毕竟沈闲鹊所言,几乎都是从他刚才那段话里摘出来的,乍一听没有问题,可若仔细琢磨,又仿佛说的是两件事。
承光帝摩挲着茶杯,未多做深思,先与沈闲鹊通气:“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为何对泰王动手?”
沈闲鹊伤人在先,又被皇帝撞了个正着,本应该辩无可辩。
可他也是甩锅甩惯了的主儿,自己就算讨不到好,也不能便宜了泰王,让这狗王爷坐实了受害者的身份。
杀害亲王毕竟是大罪,沈闲鹊可不想背。
这年头又没有监控,谁先说算谁的。
沈闲鹊登时倒打一耙:“陛下,臣并不是无故袭击泰王。”
承光帝:“你说。”
沈闲鹊为了抢受害者的身份,也是不择手段,学着泰王的样子,跪在承光帝腿边,抓住皇帝的袍角:“泰王威逼利诱在先,臣也是……正当防卫。”
承光帝微怔片刻,眉峰猛地竖起:“是他强迫你的?”
沈闲鹊只道在说传递消息那事,重重一点头。
承光帝面沉如水,杀心暗起:“朕知道了,此事怪不得你,你起来吧。”
沈闲鹊说:“属下不敢。”
承光帝探身握住沈闲鹊胳膊,将人拽了过来,语气似怜似恨,更多的是无可奈何:“你还有什么不敢的,朕什么都能原谅你。”
沈闲鹊看着承光帝的眼睛,实在无法怀疑对方的心意,不自觉就说了实话:“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承光帝皱眉:“什么?”
沈闲鹊略显迟疑,微微探身靠在承光帝耳侧,低声将泰王用妹妹威胁影十三,致使妹妹投井自尽的事情讲了。
承光帝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和沈闲鹊好像从一开始,说的就是两件事。
难道沈闲鹊与泰王并无苟且?
从始至终,都是因为妹妹在泰王的手上,才冒险给泰王传递消息的?
承光帝心中一阵暗喜,垂眸思忖道:说来也是,沈闲鹊眼光那么高,连朕都差点看不上,又岂能看得上泰王。
况且之前确实从未听闻泰王喜好南风。
承光帝差点压不住唇角,语气也变得轻快:“你说的威胁是你妹妹?”
沈闲鹊表情冷下来:“在陛下眼中,妹妹的命或许不值什么,但她是影十三唯一的亲人。”
影十三的父亲虽不是什么达官显贵,但家中也有些薄财,就因他母亲是一名舞姬,父亲便怀疑他非亲生,将小小年纪的影十三,卖给了影卫营,舞姬也当作礼物另送他人。
这样的父亲,影十三想必是不认的。
而他的母亲也早就死了。
沈闲鹊眼睑低垂:“江都的那个沈家,早就不是影十三的家了,臣感念陛下抬举,但那样的家人,我不想要,也不要陛下敕封他们。”
承光帝说:“好。”
沈闲鹊看了承光帝一眼,听他只应了声好,心中难免诧异。
正所谓子不言父过。
父子君臣,纲常伦理,沈闲鹊不认父亲这件事,落在集封建皇权于一身的帝王眼中,大抵称得上无君无父,叛逆至极。
莫说是古代,就是在现代,都一向少不了‘这毕竟你父亲/母亲’之类的言论。
承光帝竟然没有意见要发表吗?
沈闲鹊做事随心所欲,从来是不需要谁认同的,可此刻他也不知为何,偏要听听承光帝怎么想。
“陛下不说点什么吗?”
沈闲鹊心里压着不痛快,眼睫向下低垂,周身笼罩一层冷寂,倔强又高傲:“你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说,用不着忍着。”
承光帝于是就说了:“你和泰王……”
“到底有没有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