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点睛
那军士喘着气,遥遥向一脸震惊的萧汀投去一眼,声音断续道,“他们打着燕字旗号……说是要……要‘清君侧、靖内难’,三大营按兵不动,没有迎战。”
这一声仿佛结束了一殿的死寂,低低的议论声、筷子酒盏磕碰声不绝于耳。
萧淌也顾不上逼问了,慢慢转过身看向那个千户,表情很怪异,像是先没听懂,然后嘴角咧开,又像是想笑。
“清君侧、靖内难?”他重复一遍,笑声猛地从喉咙里滚出来,沙哑难听。
就这么笑了一阵,他把脸沉下来,“好大的口气。他费适一个小小的定远将军,不过四品的武职,也敢自称清侧靖难?他清的谁的侧?靖的是谁的难?他姘头的吗?”
萧淌陡然拔高音量,“三大营的指挥使呢?朝廷养了他们十几年,几万大军到了京城眼皮底下还能按兵不动,他们是废物,是死人吗?”
叫骂犹不足泄愤,他一脚踢翻了萧汀桌案上的酒壶,酒液泼出来顺着桌脚淌下去,在金砖上漫开一片。
“传旨——把三大营指挥使全部拿下,斩!副指挥使即刻扶正,出兵救京城于危难。朕倒要看看,杀了他们的头,剩下的人还敢不敢按兵不动!”
殿内没有人动。来喜急得肝火上升,又不敢当众质疑皇帝的命令。斩三营指挥使?他们现在连皇帝的命令都不听了,谁能冲进营内去拿人?他不由把目光挪到安西候周飏身上,刚生出的希望不过一息便灭了。
周飏此刻的脸色已经惨白到不能看。缩着身子佝偻着背,把头几乎要埋进了胸口。
他确实不敢抬头,不敢和皇帝的视线碰上。别人不知道,他心里却清楚的很。
费适围城的五万兵不可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可能已打败了三大营而满京城无人知晓,只能是从他防区经过直抵南武门的。他的私印,他的令书,他亲手写的“准定远将军费适旧部经由安西防区”,甚至还有他娘的那句“沿途给予便利。”
如果皇帝事后查起来……不,不需要查,只需要问一句费适的兵从哪条路来的,他就完了。
周飏后悔到恨不能给自己几巴掌,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萧淌还在骂,越骂越激动,太阳穴的青筋暴起,似乎要爆裂开来。
依然无人回应,他巡视一圈,周围人尽是木偶泥胎似的垂着头,目光忽而转到了萧汀身上。
他这位好九哥睁圆了眼,装出一副震惊的无辜可怜样,其实眼尾的喜意已经压不住了吧?
萧淌就这样看着萧汀端端正正坐在那里的样子,仿佛不知他的手下正打算为他谋夺大业,仿佛真就是来庆贺弟弟生辰那样的安安静静。眼球像是被狠狠扎了一针,他急速眨动两下,视线开始变得血红一片。
“你倒是沉得住气。”萧淌歪歪斜斜凑近了两步,“萧长寿,外面围城的打着你燕军旗号,谋逆之罪当凌迟处死,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臣并不知情。”
“你不知情?你相好的借口追剿敌首,却暗度陈仓带你的兵围了京城造反,你会不知情?”
"臣确实不知情。但臣知道他一定会来。因为我在这里。”
萧汀慢慢站了起来,“我这半个月被软禁在王府里,什么都做不了,但眼睛没瞎,耳朵没聋。京城的粮价涨了三倍,百姓排一天队也买不到一斗米。百姓心里苦,嘴上的话便是堵不住的。”
“我从白山关一路入京,见过沿路的百姓苦成什么样子,赋税重到卖儿卖女,征役到骨肉分离。原以为回京之后会好些。可回京这大半个月,看见的京城百姓却和那些流民没什么两样。”
萧淌的脸涨红了,“你……”
萧汀又看了一眼满殿低头的百官。
“陛下看看这殿里。有几个人是真心为陛下贺寿的?有些人坐在那里,心里想的是’今天能活着回去就算万幸’?陛下觉得他们怕的是什么?是费适的五万兵吗?不是。他们怕的是陛下。一个完全没有了规矩、肆意妄为的天下之主。”
"住嘴!"萧淌吼了出来。
萧汀声音更响了些,“陛下杀了灵前的内侍,杀了值夜的小太监,逼死了陈氏父女……”
“朕没有逼死他们!那只是个意外!她……”
萧淌嘶吼着说到一半,猛地停住。
可殿内的人都在听。几乎所有人都听清了"陈氏父女"这几个字,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把头垂得更低了。
萧淌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所有人都在躲他的视线。
"来人!把萧汀拿下砍了。当庭砍成肉泥!”
满殿哗然。
靠近些的几个禁军面面相觑,都没敢动。萧汀身后段明志眼皮跳了一下,手不自觉按在了腰间刀柄,往前走了半步。
萧汀扬起下巴,逼视着萧淌。
多年后两兄弟头一次站得这样近,他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竟已比萧淌高了两指有余,即便对方带着高高的冠冕,他也能居高临下投出视线。
这样轻蔑的眼光瞬间刺痛了萧淌。
“——砍了!朕说了,砍了他!现在,立刻!”
“陛下!陛下三思啊!”来喜从御阶旁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在萧淌面前,拽住他的袍角抖着嗓子劝,“燕王不能杀!此刻城外大军围城,燕王若没了,就再无转圜余地,留着他……留着他还能做个质子,万一费适真的攻城……”
他没能说完,被萧淌反手一巴掌扇飞出去,“你个狗奴才竟然也敢不听我的话?”
来喜的头被打得歪到一边,帽子飞了出去,露出缠在左耳上的纱布。已被鲜血浸透了,干了一半,新的一层还在往外渗。
这一巴掌,殿内的气氛再度下压了几分,几个伺候的宫人咬着牙攥着拳,勉强把愤怒的视线挪开。
萧淌微愣,看着来喜的伤处看了两息。完全不记得他的大伴是什么时候受的伤。他的记忆像一片被水泡透了的纸,上面的字迹糊成了一片,分不清哪一天发生了什么事。
可不论记不记得。皇帝所言金口玉牙,若是他的命令得不到执行,还会有谁惧怕他听从他?
“让开,”他对来喜说。
来喜被那一巴掌扇得耳朵嗡嗡的,几乎听不见皇帝在说什么,只管拽着衣角不肯撒手。
萧淌一脚将人踢开,猛地跨了一步,从殿门口那个搞不清状况的守城兵丁腰间抽出短刀,提着刀朝萧汀走过去。
周围人尽都一口凉气冲顶,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人往后退。
萧汀没动,直挺挺立着看萧淌走过来,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内袖,但他不想再躲。
“九哥啊,”萧淌走到他面前,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像在说悄悄话,“你为什么不跑啊?你小时候一挨揍就跑,连滚带爬的,看着多讨喜啊。”
萧汀拳头硬了,“不想跑。也跑不了。你若要杀我,便如当初指派金良俊于野鬼岭偷袭我一样,根本无需借口,直接动手就是。”
“跑不了?”萧淌点点头,像是在仔细品味这句话,“对,跑不了,谁也跑不了。”
他举起了刀。
还没落下,两个人影同时扑了过来。
段明志离得近,直接把自己的一条胳膊横了上去,挡在萧汀面前。刀砍在他的护臂上,"铛"的一声,火星迸了一下,震得整条胳膊都麻了。
萧汀被另外那个人拽了一把,护在了身后。众人定睛再看,是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禁军,普普通通一张脸,看不出什么特别。
段明志收回视线,"陛下,燕王不能杀。”
萧淌赤红着眼睛瞪他。他却丝毫没退。两个人对视了几息,萧淌的眼珠在眼眶里微微跳了跳,“你也反了?你别忘了,谁把你从一个小小百户提拔成了副指挥使!”
“……陛下,燕王是护国功臣,即便定罪也需证据确凿,三司会审后严刑正法,而非滥用私刑。”段明志的胳膊还横在那里,纹丝不动。
就在这个僵持的间隙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皇帝疯了吧!”
声音不算大,但在这座安静到极点的大殿里,像一声炸雷。
没有人去追究到底是谁敢喊出这种话。因为他说出了殿内每一个人心里想说却不敢说出口的。
萧淌确实疯了。
手中刀用力下压,嘴里还不忘嘲讽:“明知你在我手里,你那相好的还胆敢围了京城,这是不想要你活命了吧?把我们两兄弟都干掉了,他便能篡位了?做梦!”
话音刚落,殿门口忽又响起了脚步声。有力又齐整。
循声望去,原本该在城外的定远将军,一身大红飞鱼服,腰束金带,头上只一支黑檀竹纹簪束着长发,就这样带着一队甲胄齐全的燕军施施然走了进来。
萧汀一眼把人看了个清楚。费适比走之前瘦了不少,下巴的线条更分明,颧骨也高了一点,嘴唇是干涸的,但眼睛亮得惊人,把满殿烛火的光芒都比了下去。
他身上的红只是布料的红,连裙褶都是丝毫不乱,他们是怎么进来的?没人知道。也无需问。答案写在众人心上,因为没有抵抗。
满殿几百号人全都看着费适。
他一步一步踩过金砖,走到萧汀身边,两人目光相触。
只一下。
随后转过视线看向萧淌,腰间雁翎刀寒光一闪,“铮”,萧淌手中刀只剩下了半截。
满殿的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萧淌低头看了看断刀。脸上还是那种疯癫中扭曲的表情,
"费适。你带兵围了朕的京城,居然还有脸走到朕面前来。你胆子不小。”他盯着费适那身飞鱼服。满殿都是红色……红绸,红烛,红衣服。这红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感觉马上就要炸掉了。
"你们……你们都是蝼蚁。朕是天子。朕想杀谁就杀谁。想关谁就关谁。你们……你们算什么东西?”
他举起断刀指着费适的头顶,“来喜!令死士将这帮人统统杀了!”
来喜还跪在不远处,肩膀抖了一下,但没有动。
“来喜!”
来喜把头垂得更低了。他的额头几乎贴着金砖,双手伏在地上,像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
萧淌的嘴唇抖了一下。目光从来喜身上移开,扫过殿内的百官,扫过宗亲,
“堂伯。他们要造反,堂伯你说句话啊?!”
辽王萧崇山坐在宗亲席首位。他慢慢地转过脸去,看向了别处。
“堂叔!”
萧淌的目光又转向旁边的湘王。萧崇业的反应比辽王大一些,好歹抬头看了萧淌一眼。有些犹豫,还有几分不忍。
萧淌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堂叔,你我袍泽共抗北酋几月余,你……”
湘王张了张嘴。他几乎要应了。但余光扫到了旁边的兄长……萧崇山纹丝不动,侧着脸,像一尊石像。
他叹息一声,干脆闭上了眼睛。
萧淌的声音碎了。
他站在宣政殿的正中央,穿着明黄衮服,手里提着断刀,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目光在满殿的人脸上一张张地看过去。没有一人愿与他对视。所有人都在看地面,看桌面,看自己的手,看只要不是他的任何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在勋贵席上搜寻。
“周飏。”
安西侯的位子是空的。没人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
萧淌不知道还能叫谁了。诺大一个宣政殿,竟然没有一个人会回应他。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然后萧崇山慢慢地站了起来,"陛下,老臣斗胆。陛下龙体欠安,理当禅位静养。”
"禅位?你们要朕去静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刀身上映着他自己的脸,模糊的,像水里的倒影。
"静养。"他又说了一遍。“多好听的词。结果就是被关在某个夹道里,也许还会每天喂药。吃了之后脑子更糊涂。糊涂到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然后便像萧淳一样悄没声息地死了。”
他抬起头,看着辽王。
“堂伯,这就是你想对朕说的?”
辽王的脸色变了一瞬,心道好心却被当成了驴肝肺。气得再没说话。
萧淌的目光从辽王身上移开,扫向殿内。
“还有谁?你们是不是都这么想的,要把我关起来?”
没有人说话。
“还有谁赞成?”
几息沉默后,勋贵席上一个人站了起来,“岐川王氏,附议。”
然后是翰林院的学士。从百官席上站了起来。“臣等附议。请陛下禅位,以安社稷。”
湘王萧崇业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没有出声,只是走到了辽王身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萧淌看着这些人。一个两个三个无数个。他们都站着看着他。再没有一个人跪着。
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好。"他说。“好。好。”
"萧淌,"费适开口道,“禅位让贤。费某可请殿下饶你一命。”
“禅位让贤?”萧淌笑得肩膀都在抖。他笑着笑着,笑声忽然断了。
“萧淳死前我去瞧过一眼。朕当时发誓,永远不会让自己落到那步田地。”
他闭上了眼睛。
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母后抱着他,手指在他头发上梳着,叫他淌儿。想起于娆站在城墙上,红衣在风里飘着,朝看他的那一眼。想起陈涵之穿着那身白衣,跪在他面前,低着头说"陛下,臣妾不想进宫"。他伸手去拉她,她往后缩了一下。就那一下,他推了她。她从台阶上滚下去,裙子散开像一朵白花。
他不记得她后来有没有动。他只记得他站在台阶上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殿里。
他想起来喜的耳朵。但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打的了。
睁开眼睛。刀还在手里。刀身上依然映着熟悉的脸,这一次清楚了。一张年轻却绝望的脸。
“朕是天子。天子的命,只有天能收。”
刀锋狠狠割进皮肤的时候,萧淌甚至没有抖。血流出来顺着脖子淌下去,染湿了明黄的衮服领口。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往后倒下。
这无比漫长的回忆,在其他人眼中不过短短一瞬,几息后,萧汀缓缓走到他身侧低头看他。
萧淌嗫嚅道:“九哥……我走了,你也逃不掉的……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萧汀眼神更冷了。古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这家伙都快断气了还想着挑拨离间。
“不劳你操心,祈祷自己下辈子还能做个人吧。”
萧淌瞪着眼,气息渐无。
萧汀实在说不出心中滋味。太过复杂难言。最后只是蹲下来替那人合上了眼。
殿内安静了不知多久。
直到萧崇山走到萧汀面前跪了下来。
老亲王的双膝着地,俯身叩首,“国不可一日无君。燕王乃先帝九子,当继大统。臣宗人令萧崇山,叩请燕王殿下正位。”
满殿的人像是被这声音推了一下,湘王萧崇业第二个跪下来。
然后是王家的长辈:“岐川王氏,愿奉燕王为帝。”
翰林院的老学士:“臣等请燕王殿下正位,以安社稷。”
再然后是兵部尚书,户部侍郎,大理寺卿,翰林院的编修修撰们,六部的主事郎中们,勋贵席上的侯爵伯爵们。
一个接一个,风中麦浪一般倒伏下去。
“请燕王殿下正位。”
声音从几个人变成几十个人,从几十个人变成几百个人。汇在一起如潮水涌来,在宣政殿的穹顶下四处回荡。
萧汀还蹲在地上。他被这潮水一样的声音惊醒,抬起眼,便看见满殿乌泱泱的人头伏在地上,看见辽王花白的头发,看见段明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跪了下去。
他没有动。一时想不到该怎么做。
费适走到萧汀面前蹲下来。用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萧汀的目光慢慢聚焦。他看见费适眼底明显的青黑色。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一直都是亮的。
“降虎兄……我再也回不去燕翎了吗?”
"计划有变,该登基了。”费适对他笑了一下,“燕翎永远是你的土地,你什么时候想去我都陪你去。”
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一步,双膝着地,俯身叩首。
大红飞鱼服铺在金砖上,和满殿伏地的人连成一片。
“臣费适,请殿下即皇帝位以应天心。臣此生执辔从之,死生不负。”
萧汀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背影,看着那身红裳在烛光下像一团安静的焰火。
他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站了起来看向玉阶。
九级台阶,上面是御座,明黄的坐垫上空荡荡的等待着主人。
萧汀压下所有情绪迈出了第一步。影子被烛火投在金砖上,一步一步地往上移,最后落在御座前。
他能感觉到满殿的目光压着他,但这不算重,自有人会帮着他一起扛。
萧汀转过身,面对着满殿伏地的百官宗亲。
挺直脊背稳稳落了座,开口道:“众卿平身。”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就到这里哦,爪子太疼休息两天,周四开始上番外,登基后日常、费医生、简亲王等等。看手感三到六章左右。
感谢小可爱们一路陪伴。下一本大概率是《糙汉军户的娇气夫郎》,八月某天开文,希望还能再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