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画龙
二月末到三月中这十来日,京城的天始终阴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头顶,怎么也散不开。
陈堪辞官的折子递上去隔日就批了,连挽留的客套话都没有,干净利落得反常。他带着女儿和积蓄连夜出了城,没告诉任何人去向。
翰林院的同僚们议论了好几天,有人说他出海去了南洋,更有干脆说皇帝把人藏进宫里了。毕竟谁也没见着究竟去了哪儿,谁又说得准呢。
赵编修在走廊上同人嚼舌根,说“陈堪这是以退为进”,话还没说完就恰巧被上峰拿了个现场,被人一眼瞪得噤若寒蝉。
言官们倒是比陈堪硬气。三日之内,都察院递了七道折子,措辞一个比一个直白严厉:“君失在德”“宠溺寡嫂,有违人伦”“灵前杀侍,非人君所为”等等等等。
萧淌一封都没看,全压在司礼监的案头做了摆设。其中一道折子的佥都御史叫林之语,五十多岁了,在都察院熬了大半辈子,约莫觉着折子不管用,干脆在宫门外跪了下来,捧着笏板要面圣。
跪了不到一个时辰,禁军来了几个人,拖走给了十庭杖,林之语挨打的时候还在高喊“陛下……陛下听臣一言”,声音回荡在宫城高墙之外,叫到最后只剩下低低的哼哼,像一只入了秋的老蝉。打完板子被抬走时已近昏迷,当夜便一命呜呼。
指责皇帝暴戾的上疏顿如雨后春笋。
同一天,岐川传来的消息震动了整个京城。
崔王顾三大世家联合断了运往京城的粮食供给。倒也没敢摆明了由头,只说“路不太平,粮队走不动”。王家商号控制着各处入京的转运枢纽,顾家的粮仓则是整条链路的底气。两家一齐动手,京城粮价几日内便翻了三番。
崔家做得更绝,一门上下近百来号人,同一天齐齐告了假,理由五花八门,更多的连借口都懒得编,只几个字“身体不适”。然后这些人穿着便服,拖家带口,齐齐整整在宫门外坐了下来。蒲团、茶壶、点心盒子一应俱全,像是来皇城根底下春游的。
就这么黑压压地坐了一大片,从宫门不远处一直坐到了长庆大街上。路过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禁军来驱赶,他们就是不愿走。还大声嚷嚷到底是哪条律法不让人在街上坐着开茶话会的。
都是有官身的人,禁军也不敢欺辱太甚,折腾大半日人没赶走,看热闹的百姓倒是越聚越多,几乎将宫门都给堵了。事情闹到萧淌这里,干脆下旨镇压。禁军这才动了手,拿了带头的人,枷号示众。
可带头的是崔家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侍郎,禁军把他按跪在地上时,老头的膝盖磕在石板上脆响了一声,旁边的人都闭了闭眼。
消息传开之后,各大世家人人自危。今天崔家被拿了,明天呢?后天呢?各家开始暗中串联,递条子,串门子,连在酒楼茶馆里说话的声音都低了三分。
只这些消息,萧淌并不在乎。
他坐在御书房里,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奏报,只捡自己想看的瞅上一眼。来喜在旁边替他研墨,眼角余光偷偷往上瞟。
萧淌没什么表情。他的脸在烛光下像罩着一层彩釉,五官都在,内里却被蛀空了,丝毫情绪也无。随手拿起一份奏报看了一眼……又是弹劾的。他气极了直接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纸页在火里卷起来,墨字扭曲变形最后化成灰烬。
“谁再上疏提及陈氏父女,杖毙。”
来喜的手顿了一下,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来一点,落在他的指头上。他赶紧拿袖子擦了,不敢抬头。
说实话,连他都怀疑陈氏父女是皇帝做了手脚。犹豫了好一会儿,大了胆子劝道:“陛下……陈编修虽是翰林清流,但无甚根脚,走了便走了。可崔家那些人门生故旧牵涉太广,只是在宫门外坐着玩耍了半日便全入了大牢,京中实在人心惶惶,不若放……”
话没说完,他就后悔了。
萧淌转过头来看他。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空又冷渗人得厉害。来喜将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低下头继续研墨,手比刚才更慢了。
过了很久,萧淌才又开口。“费适那边呢?”
来喜松了口气,总算换了个话题,“暗线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大约军中人多眼杂,不好下手。倒是……”
“倒是?”
“倒是平叛很顺利。听说到了西南第二天就打败了土司的杂牌军,后面一直在追剿那个造反的头人。捷报已经传了三回了。”来喜老老实实禀报,眼神没敢往那堆小山瞟一眼。明明捷报的折子就在最顶上搁着呢,皇帝也能视而不见。
萧淌垂落了眼皮,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半晌才吩咐一句,“催他们快着些。无拘用什么方法,我不想再看到这个人出现在我面前。”
“是。”来喜低着头应了。他现在已经不敢多看陛下的脸了。每次看都觉着寒意又往体内多渗了几分。
夜深了。他伺候着萧淌躺下,熄了寝殿的大灯,只留一盏微弱的烛火搁在床头。然后退到门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的动静。
没有声音便是最好的声音。
来喜裹紧了身上的袄子,靠着廊柱站好,准备再熬上半个时辰。他现在不敢睡,也不敢离陛下太远。那天夜里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陛下明明睡着了,却忽然坐起来,拔了墙上的剑就往外走。他叫了两声陛下都没应,跟出去的时候已经看见那小珰倒在血泊里了。
不会什么时候又来一次吧?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他不信佛,但这时候什么佛什么菩萨他都愿意信一信。也算为那小珰祈了往生。
殿内,萧淌闭着眼睛仰躺着。
他像是睡着了又没完全睡着。意识浮在半梦半醒之间,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沉沉浮浮。
他能听见风声,听见远处更鼓的声音,听见自己的呼吸。然后不知何时,风声忽然变了,变成一种很轻很柔的呼唤。
“陛下……”
声音更清楚了。是陈涵之。他认得。她说话总是这个调子,轻轻的柔柔的,像怕惊着谁。
“陛下,臣妾不想进宫。”
萧淌猛地睁开了眼。
寝殿里一片昏暗,小夜灯的光只有豆大一点,照不清什么东西。他看见帐幔在微微晃动,像是有人刚刚从旁边经过。殿门半开着,他明明记得来喜关了门……可现在开着,透进来一片微弱的月光。
他赤着脚下了床,踩在冰凉的金砖上,一步步往门口走。出了门,夜风迎面扑来,凉得他呼吸一滞。
月光照着前方的宫道和远处的殿宇飞檐。他抬头看,忽然定住了。
远处的屋脊上立着一个影子。
一身素色的裙摆在月光下泛着清冷,宽袖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那个轮廓。纤细单薄的,站在屋脊的最高处,像一截已然熄灭的白烛。
“涵之……”
他张嘴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炸开,那个影子似乎战栗了一下,然后直直往前倾倒,从高高的屋脊上坠落下来。
白衣在坠落中展开,像一朵在月光下盛开的幽昙。
萧淌发疯似的跑过去。一直跑到那座殿宇的下面。月光照着地面,除了一只鞋,什么都没有。
白色的布鞋,鞋面上缝着粗麻的边,是配斩衰丧服用的孝鞋。鞋底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泥还是血。孤零零地躺在砖缝边上,鞋口朝着天空,像一只张着嘴的哑巴。
萧淌弯腰把鞋捡起来。前方的宫道尽头,那个白色的影子又出现了。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他又连忙追了过去。
影子往前飘着。他进一步,影子退一步,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涵之!”
影子停了。
它慢慢转过身来。月光照着那张脸,五官模模糊糊的。但萧淌知道她是谁,他看见的是陈涵之的脸,空茫茫的没有表情,和最后一次进宫时一模一样。
然后他听见她说话了。
“陛下,为什么不肯放过臣妾?”
萧淌试图辩解,“朕不是故意的。朕只是想留住你。你为什么要走?你父亲要带你走你便跟他走了……朕不允许。”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朕可以给你一切!封你为后!你为什么不愿意?陈堪那个老匹夫,他凭什么就要带你走……”
他的声音忽然断掉。白影子骤然消失了。
四下张望。萧淌发现自己已追到了御花园里,假山,流水,被风吹得沙沙响的灌木丛。月光照着一切,地面却只得他一个孤零零的影子。
“连你也要走。”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气。
“连你也要离开朕。”
然后像是有根什么弦绷了太久,猛地在他脑子里断掉了。
萧淌风一般回到寝殿。闻讯而至的来喜还没反应过来。殿门"咣"的一声被踹开,萧淌赤着脚冲进来,一把抽下墙上挂着的佩剑。
“陛下!!”
来喜原先扑过去想拦,萧淌一剑横扫过来。剑风擦着他的头皮过去,削断了他鬓角的一缕头发。他吓得立马往后一弹,背撞在廊柱上,反手抱着柱子再不敢动弹。
萧淌冲出殿外,披头散发地在月光底下赤脚跑,手里的剑闪着寒光。
一个从拐角端着炭盆经过的太监,看见皇帝提着剑冲过来,炭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人转身就跑。没跑两步,便被萧淌从背后一剑砍倒在地。
大约疼得狠了,他不停地叫。萧淌又补了几剑。
叫声便如愿停下了。
许是听不见什么动静了,寝殿内的来喜才战战兢兢地走出来查看,一见地上躺着的太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这是他的干儿子小秤子,原十皇子府里跟着进宫的老人了,没曾想居然是这样的下场。
泪水刚刚漫上眼角,还没待细看,就见萧淌又持剑快步而来。
"陛下!陛下饶命啊陛下!"来喜连忙跪在地上求饶。
萧淌信手一挥。来喜脸侧一凉,“啪嗒”一只耳朵落了地,他疼得快要晕过去,却不敢叫也再不敢出声阻拦。拦了那就不止少个耳朵,会是下一个躺在地上的尸体。
十几个值夜的禁军从四面八方跑过来,眼睁睁看着皇帝赤脚提剑、浑身是血地站在廊下,司礼监大珰捂着耳朵鲜血淋漓。有人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刀柄,手刚碰上去又缩了回来……谁又敢对皇帝拔刀呢。
他们只能躲。萧淌往哪儿走,他们就往另一头散。有几个跑得慢的,衣角被剑风扫到,割开了口子。萧淌似乎也不是在追人,他只是在走,四下里漫无目的地走,手里的长剑拖在地上,剑尖在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几个禁军跟在后面,缩头缩脑地保持着距离,像一串被绳子拴着、不敢跑又不敢停的鹌鹑。
萧淌奔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走到一处花池边上时,脚步终于慢了下来。长剑"当啷"从手里滑落,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前倾倒在了草地上。
然后躺在那里闭上了眼睛。
良久。简单包扎后的来喜终于敢靠近一些,走近了才看清楚,萧汀手里攥着一只白色的孝鞋。他试着把那只鞋从萧淌手里拿出来。可攥得太紧了,掰不开。他也不敢用力,怕把人再次弄醒。
他转身看了一眼四周。几个禁军站在不远处,脸上全是惊恐和茫然。地上的血迹从寝殿一路延伸到花园,断断续续的。
"先把小秤子抬走。地上的血冲干净。天亮之前全部收拾好,谁也不许往外说一个字。”
禁军们面面相觑,然后默默地动了。
来喜垂目看向萧淌。月光照着那张年轻却已不再熟悉的面孔。他挪开视线,耳朵疼到浑身发抖。忽然之间便觉得,自己可能也熬不了几天了。
第二日是萧淌的生辰。
二十七天的国丧刚满,礼制上总算可以饮宴了。朝中有人上折子劝谏,说太后新丧不足两月,陛下的生辰宴不宜大操大办。折子照例石沉大海。
其实是在来喜这儿卡着了,他私心觉着急需喜庆热闹一场,好好冲一冲宫内这阴沉诡谲的暮气。
昨儿夜里的事儿好歹没有传出去,所有血迹在天亮前都已冲洗干净。来喜给小秤子打了口薄棺抬去了义庄,忙活一宿没睡,再加割耳之痛,他眼圈乌青面色惨白。天亮之后换了一身干净袍子,重新上药止了痛,又在乌纱帽外套上遮耳掩盖了伤势,强打起精神,指挥宫人们撤了白幡尽都换上红绸。
萧淌睡到快午时才醒。窗外日头有些刺眼,他皱眉问,“什么时辰了?”
“午时了,陛下。”来喜让人端了温水进来,脸上勉强挂着笑,“今日是陛下千秋之喜,奴才恭祝陛下万安。百官已在宣政殿候着了。”
萧淌“嗯”了一声,接过水漱了漱口,活动了一下脖子,像是睡落了枕,肩膀很是发酸。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一点干涸的黑褐色,指甲缝里也有。他看了两息,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陛下可是不小心抓破一只飞蚊。”来喜飞快地接了一句,迅速拧了帕子将那一丝污渍擦去。
萧淌也没追问。任下人帮他收拾妥当,衮服、冠冕、玉带,一层一层套上去,那个半夜赤脚捅人的疯子重新变成了威仪赫赫的天子。
来喜在心里长出一口气。还好。今日瞧着倒是清醒的。只盼着这生辰宴能冲些喜气回来,让皇帝彻底忘了那些不愉快,少发作些吧。
下午申时,各路藩王、勋贵百官齐聚宣政殿内。不过一个月,这里已彻底换了颜色。乐坊的丝竹声悠然悦耳,宫人端着金盘银盏穿梭往来,酒香与菜香混在一起,把殿内的空气都熏得浓稠了。
萧淌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端着架子。百官行礼恭祝生辰,他也笑着受了。看上去心情不错,话比平时还多些,甚至还和辽王开了两句玩笑。
萧崇山坐在宗亲席的首位,圆顶笠帽将花白的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举杯回礼。他弟弟萧崇业就坐在他旁边,眼神一直低垂着,圆胖的脸上若有所思。
酒过三巡,萧淌已带了些醉意,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忽问,“燕王呢?”
殿上笑语声略微一滞,来喜赶紧凑上来,“陛下不是说……”
“朕说了,让他来饮宴。”萧淌打断他,“今日朕的生辰,亲兄弟如今就剩下九哥了,他若不在像什么话?去,让段明志把他请来。”
说是请,还不就跟押送一个意思。来喜没法在众人再次表示反驳,可心里沉甸甸的,总有些不详的预感。
他悄悄瞥去一眼,萧淌的神情实在复杂到有些读不懂,冷意有恨意也有,但更多的,倒更像是一种……期待。像顽童手里攥着一条花蛇,等着不喜欢的人来了好好吓唬一顿。
不到半个时辰,段明志就把人“请”来了。
萧汀被四个禁军前后左右包围着跨进殿门时,满殿都静了一瞬。
他穿着一身素色的圆领袍,腰间同色的素带,一等亲王的衔别说蟒袍了,连冠都没带,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别着。和满殿华服冠带的勋贵比起来,他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错门进来的。更不用说和御座上那个人相比了。
相差一个月大小的异母兄弟,一个明黄衮服高高在上,十二旒冕冠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另一个素裹若草民,遭禁军围着像是被押送的犯人。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萧汀移动,同情的、愤怒的,更多的是低下头去,不忍卒睹。
萧汀似无所觉,在玉阶前跪下,行三拜大礼,“臣恭祝陛下千秋。”
萧淌也不叫他起身。端着酒盏从御座上看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挑了起来。
“九哥瘦了。可是府里吃得不好,睡得不香?”
“多谢陛下挂念。一切安好。消瘦只因……想念我家长史了。”
萧淌嗤笑一声,心道烂泥果然糊不上墙,众目睽睽之下坦承自己困于儿女私情,关键对方还是个男的。实在丢尽了皇家的脸面。
魏洮说的果然没错,如今这燕王的名声都是费适给他经营起来的,一旦除了那头恶虎,萧长寿便如没了爪牙的幼犬,只能任人宰割闭目就死。
他喝了口酒,再度欣赏了一下萧汀跪拜的姿态,“九哥莫不是忘了,朕已另指了长史于你,莫非,你想抗旨?”
“臣不敢。臣知晓定远将军南下平叛于国有利,不敢随意置喙,只盼凯旋后陛下能看在他的功勋,也看在臣白山关拼死护国的份上,准许其自行选择去处。”萧汀不卑不亢地表明态度。
又是好半晌,萧淌也不说个好或者不好,再度端起酒盏,“今日不论公事,这些都容后再议。九哥起身吧。来人,赐座。”
赐的座位已靠近殿门,比最末等的勋贵还要靠后,萧汀没有犹豫,走过去坐下了。段明志同其他三人退到一边,像完成了任务的差役,眼神却也丝毫没敢从萧汀身上移开。
酒继续喝,菜继续上。丝竹声重新响起来,舞姬们鱼贯而入,在殿中央翩翩起舞。但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歌舞上。每隔一会儿就有人偷偷往萧汀那边看一眼,然后又赶紧收回目光。一等亲王敬陪末座,实在太欺辱人了。也叫他们万般的不踏实。
萧淌喝得越来越多了。脸泛起红色,眼神开始发散,嘴上的笑反而更盛。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他端着酒杯站起来,晃晃悠悠地从御阶上慢慢走到殿尾,居高临下地看着萧汀。
“九哥,你怎的不喝酒?”
萧汀看了看面前的酒杯,“臣的爱人在外征战,实在无心饮宴。”
"是无心饮宴,还是怕朕在酒里下毒害你啊?"萧淌摇了摇手指,“你是不是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朕从小就那么讨厌你,而你到底欠了母后多大一笔债?”
萧汀抬眼看他,不得不说这个问题确实让他疑惑了很久。
"陛下……"来喜脸都白了,在旁边轻声提醒。
萧淌没理他。他的目光仍然钉在萧汀身上,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笑意底下压着的情绪也越来越尖锐。
“想知道?哈哈哈,萧长寿……我偏不告诉你!我现在是皇帝,全天下也没人敢对我说个不字,你知道这皇位坐上去是什么滋味吗?”
周围的气氛凝固了。似乎连丝竹声都停了一拍。
萧汀垂下眼,把手收进袖子里,攥住。“陛下醉了。”
"朕没醉。"萧淌把杯子往旁边一晃,酒液溅出来,洒了一地。“朕问你话呢。这皇位,你觉得好是不好?”
萧汀沉默了几息,“这是陛下的天下。臣不敢妄议。”
"你不敢?"萧淌狂笑出声,“你有什么不敢的?你燕王如今的名声可比我这皇帝大多了,万家生佛、护国功臣,麾下几万精兵,连百战百胜的大将军也愿为你脱下戎装甘做走狗……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陛下。"萧汀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
但萧淌已经收不住了。酒劲上来,那些平时压在心底的东西全往上涌。他俯视着眼前人,冷道:
"虎心毒,设囚笼,杀完侍从关真龙。真龙?!你燕王才是真龙吗?萧汀!你别说你不知道,这种如同谋逆的反歌是不是你叫人传唱的?!”
萧汀嘴唇微张,头一次听说什么真龙不真龙,别说叫人传唱,这一个月来他都首次跨出燕王府的大门。正待辩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千户服饰的人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甲胄歪斜,满头大汗,面色卡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殿门口还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禀……禀报陛下……定、定远将军费适……率、率五万大军……已、已将京城……围了……”
满殿死寂。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