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点兵
各路消息纷至沓来,阴云般密布燕翎上空。
萧汀立于城头,望着南面官道上源源涌来的流民,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满脸长途跋涉的疲惫和风霜,和之前南门牌坊下的景象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流民数量不知增加了多少倍。
“白山关失守,金良俊降了。”费适站在他身侧,手里捏着刚到的探报,“汗王分兵三路,主力南下直扑京城,两万人驻扎饮马河,距燕翎不到四百里。”
萧汀接过探报细看。金良俊开城投降,汗王的允诺根本没兑现,转头就把他的兵打散编入各部。金良俊现在连自己的亲卫都调不动,被编入了驻扎饮马河的前锋军。
他把探报揉成了一团,“活该。以为开了城门就能荣华富贵?汗王又不是傻子,引狼入室的人,凭什么信他?怎么不干脆杀了?”他在城墙上走了两步,又停住,“京城能挡得住吗……”
费适透过城垛远眺,“难。京城禁军不到两万,加上三大营不过八万。汗王有十几万骑兵,野战无敌。唯一的机会是据城死守,拖到冬天。但京城的城墙……你不是没见过,年久失修,兵部每年拨的修缮银子,一半进了于家口袋。”
萧汀沉默了。他在京城生活了十几年,知道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底下,埋着多少腐朽的梁柱。
他恨那座皇城,恨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恨于娆和她的儿子们。但大晟是他的国家。他是大晟的藩王,燕翎城外那些流民的脸,和京城无辜百姓的脸,在他眼里并无分别。
他转过身看费适,问出憋了两天的问题,“费适,书里有没有这场灭国战?你消息灵通,应该早知道了。”
费适回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俏皮和天真,此刻一片决绝。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原书确有同等规模的国战,但那是十年后的事,汗位落于阿尔泰手里,北酋铁骑南下,大晟几乎灭国。萧汀在书里的结局是封简王就藩,那也是在灭国战之后,大晟元气大伤,新君不得不厚待所有幸存宗室。
但蝴蝶效应已改变了一切。老汗王没有因意外离世,年迈却野心犹存,草原内部部族间压力加剧,加上他三年间在北境暗中推波助澜……所有微小的变量累加,让这场灭国战提早了十年爆发。
他原只打算在北酋南下时引至白山关逼反金良俊,目的虽达到,但汗王的胃口远比他预估的更大,局势正在偏离他的计算。
费适将这些念头一一压下,开口时依旧是那副让人无从反驳的沉稳。
“有。但时间线提前了,统帅也不一样。至于我,大约十天前收到风声已开始准备,也向京城发出过预警,尽人事听天命吧。殿下是怪我没告诉你?”
一听费适已发出过预警,萧汀闷在肚子里的气立马就泄了,垂下脑袋,“对不起,我不是怪你。你做的对,告诉我也没用,派不上用场只能干着急。”
费适微有触动,抬手轻抚他的额发,“不,是我做得不对,事关你的宗族家国,我该早些和你解释清楚。对不起。”
萧汀抬眼,“原书里大晟没有被灭国吧?怎么撑过来的?”
“惨胜。京城被围数月,禁军和三大营折损大半。北酋退兵不是因为战败,是因为冬天到了,粮草运输出了岔子。十几万雄兵看着强大,每日的嚼用也是个常人无法想象的数字。”
萧汀将这番话在脑子里琢磨好几遍。十年后可以惨胜,十年前却未必。他不会打仗,燕翎这点兵马连给汗王塞牙缝都不够。但他仍不想袖手旁观。
“费适。我想救京城。”
费适看着他,一时没接话。依他个人想法,狗咬狗打得半死才好,燕翎这弱小的旁观者才有机会做渔翁。最好除萧汀之外的皇室尽都死绝了,到时一切名正言顺,少费无数功夫。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萧汀将费适的手从头顶拿下来,双手握住,“京城没什么好的,父皇对我不好,逼死了太子哥哥,皇后更不用提。但大晟不只是京城,不只是龙椅上那个人……它还有种地的农人、赶集的商贩、守城的兵卒,还有在全兴坊看着旧宅大门的老刘。北酋铁蹄碾进去,坐在金殿上的人不一定会死,死的是那些什么都没做错的人。”
他停了一下,语气更坚定了些,“我是大晟的王爷,我不能看着他们死。”
费适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怒,有痛,有委屈……但没有恨。被亏待了十八年的人,眼睛里居然没有恨。
"可以救。但要等。”
“等什么?”
“等讲好条件。”
萧汀的眉头拧起来,“京城危在旦夕,我讲条件?”
"正因为京城危在旦夕,才讲得了条件。"费适淡然道。
“殿下手里的兵不多,但是北境唯一建制完整的边军。朝廷现在有求于殿下,这就是讲条件的窗口。等仗打完了,朝廷缓过来了,殿下又变回那个被指婚庶女的空壳亲王。这窗口一关,再想打开就难了。”
萧汀松开费适的手,后退了一步。大约需要一点距离来消化这些话。
“讲什么条件?”
“三矿采矿权……金、铁、硝石。燕翎所辖归燕翎开采,税赋免缴十年。”
萧汀没说话。
“督粮及军需官员的临时任命权。出兵期间,后勤人事由燕翎自行决定,事后报朝廷备案即可。”
还是没说话。
“最后一条,燕翎防务由殿下全权调度,朝廷不得干预。”
萧汀转过身去,看向远方。阴沉沉的天际线,那座予他生命予他苦痛的雄城不知在多少距离之外,看不见听不清也闻不到一星半点的痕迹。却原来,一直长在他心上。
他明白费适的意思。三矿是钱,任命权是人,防务是枪。三样都有了,燕翎便不再是一个靠朝廷拨饷过活的附庸,而是一支能自主的势力。日后不管京城谁坐龙椅,他都有了上桌谈判的资格。
这是在替他挣一个不被任意拿捏的将来。
"要等多久?"他轻声问。
“不会太久。前线一败,朝廷就会要求勤王。”
萧汀闭了一下眼,“好。那就等。”
京城百姓尚不知大祸临头,朝中消息灵通的已在偷偷转移家眷。
三皇子萧淇被任命为统帅,十皇子萧淌为副帅,领三大营及京畿各部北上迎敌。
出兵前,二人去凤仪宫拜别母后。
于娆坐于暖阁,内侍宫女都退至门外,只余母子三人。
萧淇先行礼,萧淌跟着跪下。于娆抬手让他们起来,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来回扫过,忽然就觉得自己老了。
册后时她满头乌发,凤冠霞帔意气风发。这才几年?头发已白了一小半,衣裳裹得再厚,底下的身子也是寒的,像一张绷紧的纸,看着还撑着,其实一戳就破。
但她不能破。她是皇后,皇帝昏迷不醒,两个儿子要上战场,她要是垮了,这宫里就全归了那姓魏的贱人。
"前线的军报我都看了。"
于娆的声音倒还是那个调子,高而尖细,不容置疑,“呼延勒这狼王虽老了,但老谋深算,你们兄弟不可轻敌。老三主大局,小十打前锋,一个稳一个猛,配合好了未必没有胜算。”
萧淇点头,“儿臣谨记。”
萧淌没吭声,只是微微颔首。
于娆看着大儿子,忽然叹了口气,“你此次为主帅,肩上担子最重。有件事……出发之前,我想与你说明白。”
“母后请讲。”
"燕王的赐婚。"于娆的语气淡了下去,“旨意是下了,但钦差在路上遇袭把圣旨丢了。目前燕翎那边还没有正式接旨,此事等于悬着。你早年与费适有几分交情,去封书简劝说一二。”
萧淇脸色略有不快,"母后,赐婚于家庶女……此事当初便不该行。”
于娆眉梢一挑,“哦?”
"燕翎这几年发展极好。开荒、练兵、通商,只一项独有配方的息壤便牟利巨万。费适帮着老九把北境经营得铁桶一般,您使了那么多手段却连燕王府都进不去了。我知母后为何恨他,可毕竟已是上一辈的事。当初若能趁他立足未稳时剪除也就罢了,如今既已做不掉,便该改弦易辙。拉拢也好,安抚也罢,总该施恩结好,把他绑进咱们这条船里。结果呢?塞个庶女过去……”
"够了。"于娆打断他。
暖阁里静了一瞬。
于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时,脸色又恢复了惯常的凌厉。
“你说得轻巧。家里年纪合适的女孩儿就这一个。你以为我不想挑个好的?可哪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断袖?嫁过去守活寡?佳思是庶女不假,可她好歹姓于。萧汀若识趣,就该知道这是给他面子,于家女连皇后都做得,亲王正妃做不得?”
萧淇被气到语塞,皱眉垂下头,连反驳都懒得再说。
萧淌靠在椅背上,手指无聊地叩着扶手,等母兄都安静下来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大哥,你操这份心做什么?”
萧淇皱眉看他。
"假仁假义。"萧淌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带着点笑,“庶女怎么了?于家再没落也是外戚,能和于家联姻,够萧汀乐的了。他一个断袖,不管嫡庶,能娶到于家女都是抬举。你还替他委屈上了?”
“小十!”
"怎么,我说得不对?"萧淌耸肩站起,“庶女配断袖,天作之合。有什么好吵的。你听母后的话劝劝费适就行。反正就是做个面子,又没人强着他同女人上塌。”
萧淇冷冷瞥了弟弟一眼。自他与陈涵之大婚后,这个弟弟一直都是这样,说话夹枪带棒。他一个人总说不过这两张嘴。
最后只能叹口气,反握住于娆的手,“我照做就是。母后放心,儿臣一定把十弟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拜别皇后,魏贵妃以皇帝代表身份为二人饯行,设宴于德胜门外。
今日天阴,无风。旌旗垂在旗杆上,一丝不动,毫无生气。
三皇子萧淇披甲立于最前,面色沉静。萧淌站他身后半步,银甲白袍,在诸皇子中最得军心,性情刚烈,敢打敢拼。他看着北面的天际线,目光焦灼,每多耽搁一刻,北酋就多深入一步。
魏洮立于点将台,手持天子节钺,代帝赐酒。
她穿一身绛紫宫装,小腹微隆,被宽大衣摆遮住。给三皇子敬酒的时候,规规矩矩,礼数周全,挑不出一个字的毛病。
给十皇子敬酒的时候,她的手不自觉停了一瞬。
萧淌心里一动。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每次见到魏洮他都有这种感觉,好像他们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松松地搭着,不拉,也不断。
"萧淌。"魏洮开口道。
“嗯?”
“……早去早回。”
萧淌皱眉。这不太像贵妃嘴里说出来的话。但他也没多想,接过酒一饮而尽,翻身上马。
六万大军出征时威风凛凛,可溃败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先是在沣水北岸与北酋前锋接触。禁军久疏战阵,不习野战,阵型被草原骑兵一个冲锋就打散了。萧淌亲自率骑兵营断后,且战且退,勉强保住了主力,但辎重丢了大半。
退守沣水南岸后,主帅萧淇重新结阵,试图凭河据守。但呼延勒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时间……当夜,三万骑兵从上游二十里处渡河,绕到大营侧翼,天亮前发起突袭。大营起火,禁军溃散,主帅在乱军中摔下马,左臂中箭,被亲卫拼死抢了回来。
尔后凤台失守。副帅萧淌率残部退守盘童关,距京城不足三百里。三大营折损过半,禁军建制已经打残,能战之兵不足三万。求援急报一日三发,快马跑死了十几匹。
京城震动。
城门口每天都挤满了想往南逃的百姓,官道上的车马排出了十里远。朝堂上吵成一片,主迁都,主死守,主和谈……几乎无人主张再打。打不动了。京城能调的兵已经全调出去了,剩下的禁军只够守城,出城野战就是送死。
魏洮在这时候拿出了那枚帝印。
她以皇帝的名义下发勤王诏——令天下各路兵马速速入援京师。诏书用八百里加急发往大晟每一个还有兵的角落。
勤王诏发出的第三天,燕翎便收到了。
费适把诏书摊在案上,看了一遍,折起来,揣进袖中。
"殿下,"他找到正在城墙上巡防的萧汀,“时机到了。”
萧汀看着手里的诏书,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费适等的就是这个。京城败了,朝廷怕了,诏书便来了。
这本来应该让他觉得解气。但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悲哀。要等到山穷水尽,皇帝和朝廷才会想起还有一个被丢在北境的皇子。
"拟吧。"他说。
费适拟了一封条件清单,以燕王的名义回复朝廷。快马送出。
六天后,朝廷的回复到了——全准。
没有还价。没有犹豫。连"税赋免缴十年"那一条都一字未改。
条件谈妥的那天夜里,费适把清单抄了一份,和婚书一起压进暗格里。两样东西并排躺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总算凑齐了给萧汀的聘礼。
大点兵定在次日清晨。
萧汀天不亮就醒了,他梦见昨晚写了一份很长的折子,写给谁的记不清了,只记得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揉成一团扔掉。醒来的时候手心还有纸的触感,潮潮的。
费适已经起了,不仅自己穿好了甲胄,也替他备好了。玄色的,不是朝会时穿的那种摆设,是实打实的铁叶甲,分量压手。萧汀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冰凉。
"殿下,"费适在他身后开口,“甲我检查过了,没有问题。”
萧汀点了点头,开始穿衣。费适帮他系带子,萧汀低头看着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系每一个扣都一丝不苟,和平时处理公文时也没两样。
"紧张吗?"费适忽然问。
“……有一点。”
费适替他理正了护心镜,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好了。”
萧汀看着铜镜里的人,玄甲银纹,腰悬长刀,面容年轻,但眉间有一道不自觉拧出的竖纹。他觉得自己看起来不太像个王爷,倒像是一个穿着大人甲胄的孩子在装作镇定。
"走吧。"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校场在燕翎城北,是一片夯土地面的开阔地。萧汀到的时候天刚亮,雾气还没散尽,校场上已站满了人。
费平的护卫军在最前方,九千人,骑兵六千,火枪手一千,长枪刀牌手各一千。这是燕翎最精锐的力量,甲胄齐整,军容肃穆,队列如刀裁。三年操练,费平把这支部队打造成了燕翎的脊梁骨。
这石头脸站在队首,身量不高但敦实,如若不动弹,右腿的残疾几乎瞧不出来。只目光沉稳地望着点将台。
程四两的前锋哨探在右前方,不到两百人,全是轻骑。大约嫌光头太容易暴露目标,戴了顶硕大的席帽,仅剩那只眼又亮又贼,像草原上的沙狐。他的探马营是燕翎的眼睛和耳朵,一个比一个油滑,打不了阵地战,但跑起来比风快,藏起来比地鼠还隐。
许茂典的守军在左侧,一千五百人,装备参差,阵型也不如护卫军严整。这老千户已近四十,站在那里像一截枯木桩子。他的兵同他一般脾气,不争先,不落后,打仗不拼命也不溜号,只把你交代过的事扎扎实实落到实处。守城倒正是合用。
觉明的后勤队在校场后方,赶着大车,装着粮草、军械、药材和帐篷。萧汀从不过问他东西都是怎么来的,那方私印一用,这酒肉和尚便总是能折腾到位,仿佛他本人就是一座取之不尽的宝藏。
萧汀站在点将台上,看着校场上这些人,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他以前也站在这里看过兵,但那是走个过场。今天不一样。今天这些人的命,都捏在了他手里。
费适站在他身侧,手握名册。面色依旧温和,只鼓励的目光看着他。
萧汀扫视校场,张了张嘴——
声音没出来。
他咽了一下,重新吸气,这次从胸腔里顶上来的气更足一些。
“北酋入关,敌军主力直扑京城。朝廷下了勤王诏要我们出兵。我答应了。”
他停了一下,看见底下有几个兵交换了一下眼神。
“有人可能觉得,京城没给过燕翎什么好东西,军饷年年拖,军械年年缺,连亲王的婚事都能拿庶女来糊弄。”
校场上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又很快憋回去了。
"但那是朝廷的事。不是百姓的事。"萧汀的声音硬了一硬。
他看着底下那些脸。年轻的、年老的、粗糙的、带着疤的。每一张脸后面都有一条命、一个家、一串等着他回去的人。
“快到年关了,我只想每个辛苦劳碌了整年的人,能安稳过年。”
他拔出腰刀,刀尖指天。
“打退北酋,我们也回家过年。”
校场上沉默了一瞬,然后炸开。
“杀——!”
两万人齐声,声震校场。费平的护卫军喊得最响,吼声像一堵墙推出去,连旗帜都似乎被气浪掀得猎猎作响。许茂典的守军慢了半拍,但跟着喊起来的时候声音也很是不小。程四两咧嘴露出不太整齐的牙,独眼眯成了一条缝。偏头跟身边的副手嘀咕:“殿下这嗓门,又有长进了。”
觉明站在大车旁边,默默把随身的小铁壶系得更紧些。任谁来问,他都会说那是一壶救命的酒精。
台上的萧汀听着那声浪慢慢平息下去,背心开始出汗。他握刀的手没抖,但袖子里另一只手,被他自己死死攥住。
费适看了一眼那只袖子,把名册递过去:“殿下,念名。”
萧汀收刀归鞘,接过名册低头看去。费适的字他自然认得,工整又俊逸,当先头一名便是自己的名字。
王府长史:费适。
萧汀眼眶热了一下。他抬手摩挲那行字,开始念名。
名册只列总旗之上,他一个一个念,每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校场上便有一个人应声。声音长短不一,粗细不同,但每一个"到"字都砸得实实在在。
几百人的名册,他念了小半个时辰。念到最后嗓子已哑,腰却挺得更直了。
费适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勾起。这只小鹌鹑,倒是彻底长出骨头来了。
出发前夜,萧汀在寝殿里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甲胄有人擦,行囊有人装,他只需要带上自己。但他还是翻来覆去地整理那方帕子里的婚书,叠了又拆,拆了又叠。
帕子被他的手汗洇湿了一角,他赶紧拿袖子擦干,又把婚书展开来检查,纸完好,字迹未晕。他松了口气,重新叠好。
费适从盥洗间出来,“殿下,该歇了。”
"我知道。"萧汀没抬头,“我再看看。”
费适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上,中间隔着那方帕子。
安静了一会儿。
"降虎兄,"萧汀忽然开口,“我以前在书里看到过一句话‘将军百战身名裂’。”
费适没接话。
"我怕我打不好这仗。我不是将军,我连正经的兵都没带过。”
"殿下不需要当将军。"
萧汀转头看他。
“将军打仗,王爷用人。殿下用我就好。”
萧汀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你不也没打过么。你还只是个心理医生。”
“野鬼岭。饮马河。”费适善意提醒。
“哦,那是算赢的,不是打赢的吧。”
“能赢就算数。怎么赢的你别管。”
萧汀的眉毛拧了一下,想反驳,又不知道从哪里驳起。
"你有时候真的挺……那叫什么,自恋?"他最终只憋出这么一句。
“嗯,经常被人这么说。”费适面不改色地承认,又催一次,“可以歇了吧?”
萧汀嘟嘟囔囔地把宝贝婚书放进暗格,等他洗漱好再出来,费适穿着大红绸缎里衣侧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
“这什么。”萧汀脱鞋爬上床。
“秦军医手作。”
费适的头发还半湿着,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和沉水香的混合气息。他拧开瓶盖,往掌心里倒了少许,液体是无色的,带着一股微凉的草药味。
萧汀看着他把药油在掌心里搓热,自己也好奇沾了一指头嗅了嗅,
“怪好闻的,做什么的?”
“润滑。”
“……抹了以后,骑马就不伤腿了?”萧汀完全没反应过来,揣摩着用处。
“嗯,你想怎么骑,就怎么骑。”
费适低笑着回应,抬手放下了床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