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刺青
定情之事,一旦戳破那层窗户纸,比萧汀想象中顺畅许多。
他原以为两个人从假断袖变成心上人,总得有个别扭的过渡……谁先开口说话,谁先靠近一步,总得试探来试探去。结果根本没有。他们本来就在彼此身边,本来就没有一天不在一起,如今手可以牵了,嘴可以亲了,睡觉时可以搂着了。
像一条已走了三年的路,忽然发现路边开满了鲜花。
但萧汀很快就不满足了。
亲吻够了,拥抱够了,他想再近一步。他不是不知道再近一步是什么——他偷偷让安顺给他找来一册春宫图,藏在被褥底下,趁费适不在的时候翻出来瞅上一眼。图上的小人画得有些简陋,但意思够清楚了。他看得脸红心跳,仔仔细细记住了每一个姿势。
他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可大约费适还没有。每次丢盔卸甲的都是他,费适却总能在最后一步之前停下来。
又一次如同湖底溺水般活了过来,回过神,费适已经去了盥洗间。
萧汀躺了一会儿,听见水声,爬起来裹件袍子跟了过去。
盥洗间的门没有闩。他推开门,盥洗台和等人高的铜镜后是一条短短的过道,过道尽头,水雾扑面而来,温泉的硫磺味混着熟悉的沉水香,白茫茫的一片。
“降虎兄……”
他顿住了。
水雾散开了一角,费适泡在池子里背对着他,肩头和后颈沾着细密的水珠。手臂搭在池壁上,像是在闭目养神。
萧汀第一眼看见的是那幅刺青。
千手千眼观音,从肩胛铺展到腰际,再向下延展到水底不可目测之处。墨蓝为底,乌红点缀,线条极细极密。每一只手、每一只眼都纤毫毕现,千手从主臂两侧层层展开,像孔雀开屏,又似千瓣莲花。观音的面容在脊背正中,低眉垂目,悲悯安详。
萧汀怔怔看了片刻,褪了衣袍下了池子,往前走近两步。
离得近了,才发现这刺青底下似乎掩藏着什么。
那些不是完整的皮肤。线条之间,有大片大片的凹凸不平。
刺青绣得极好,用精致的线条巧妙地覆盖了底下大部分的伤疤。但覆不住所有。那些最深的、最狰狞的痕迹,仍然从墨蓝和乌红的缝隙里探出来,像被按进水里的绳子,压不住,总要浮上来。
萧汀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离费适的后背只有一寸。
费适没有回头,但他的脊背绷紧了。整条脊柱的肌肉线条骤然清晰,像一头被惊动的兽本能地蓄起了防备。
这都是怎么弄的?不管是伤疤还是刺青,应该都曾经疼的要命吧。萧汀难受得厉害,恨不能以身替之。
"……我可以摸吗?”
费适没有回答。背脊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
然后他极缓慢地放松了肩背,肌肉线条还在,只是明显没有那么贲张了。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回答。
萧汀指尖落下,碰到了肩胛骨旁边一道最长的疤痕……从肩头一直延伸到后背中段,像一条干涸的河道。指腹触上去,疤痕的质地和正常皮肤完全不同,又硬又滑,没有弹性,像一块被火烧过的陶。
他沿着那道最长的疤痕缓缓往下走。每碰触一处,费适的呼吸声似乎也比平时重一些。
他看清了那些伤痕的全貌。
有烫伤,主要集中在上背,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液体浇上去留下的。有利器伤,在中段,横七竖八,深浅不一。还有……像是野兽的咬痕。在腰侧,那几处最狰狞的,牙印的弧线还在,凹陷的疤痕边缘参差不齐,像是撕咬时反复碾压过。
这绝不是一次性造成的。是很多次。持续了很久。
萧汀的手指碰到一处咬痕的时候,费适整个人往前倾了半步。
他赶紧收回手。“对不起……”
"没事。条件反射。”
萧汀站在他身后,看着那片伤痕累累的背,看着那幅覆在伤痕上面的千手千眼观音。
观音低眉,那么多的手那么多的眼,能看见世间所有的苦。
但却救不了。
费适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在等。等萧汀看完,等萧汀收回手,等萧汀像所有正常人一样被这些伤痕吓退。
他知道不该等,但他控制不住,就像他没办法在萧汀碰到他后背的时候,控制住那一瞬间的毁灭欲望。
身体替他记住那些他以为已经忘掉的往事。
他闭上眼,蒸汽钻进鼻腔,闷得人透不过气。有一瞬间他好像闻到了另一种气味,是消毒水的气味,尖锐的、冰冷的、像针一样扎进他身体里。
“宝宝乖,别动。”
“妈妈帮你……宝宝身体里有虫子,那都是恶魔……妈妈帮你抓出来……”
“别动!我叫你别动!!”
指甲嵌进皮肉的声音。牙齿咬下去的时候骨头震颤的声音。他自己哭喊的声音。遥远的,即便过去了那么多年,即便换了一个新的世界,依然清晰回荡在耳边。
费适睁开眼。
蒸汽散了一些。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紧紧攥着。可水哪里是能攥得住的?他松开手,掌心空空如也。
“这……都是谁弄的?”身后萧汀质问的声音气到破音。
费适停顿了很长时间。
"我母亲,她也是个心理医生。在我的国家,第一批拥有行医资格的临床心理学专家。”
他没有再说下去。"她治得了全世界治不了自己"这种话说出来太煽情了,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是站着,看着水面蒸汽在灯下慢慢变薄,像一层正在消散的雾。
萧汀不敢再问了。费适曾说过自己和父亲都是普通人,原来母亲如此的不普通……可天底下哪有这样狠心伤害自己儿子的母亲?
他站在费适身后,看着那片伤痕,看着那幅刺青,看着刺青底下那些被覆盖但从未消失的疤。
他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但他不需要知道全部,也能从疤痕和费适的语气里想象出一些画面。
萧汀上前一步越过池水,从背后环住了费适。整个人贴上去,胸口贴着那片伤痕累累的后背,双臂收紧,将下巴搁在费适的肩头,就这样安静地搂着。
那片凹凸不平的疤痕烫着他的胸口。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脖子滑下去,最后落在费适的后背上。
费适的背肌似乎抖了一下。
像一扇紧锁了很久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敲响。
萧汀把脸埋在他的后背上,哭得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串一串地淌下来,滴落在那副刺青上。
费适的手慢慢抬起来,覆在萧汀环在他腰间的小臂上,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他的后背上有伤疤,伤疤上有刺青,刺青上有眼泪,眼泪上是另一个人从心底带出的温度。
他忽然觉得,那些伤痕好像没那么冷了。
过了很久。久到蒸汽都散了,灯光也暗了一圈。
萧汀的哭声渐渐停了,只剩下偶尔抽噎一下。他的手臂还环着费适的腰,脸还贴着那片后背,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水痕。
费适侧了侧头,声音低哑,“眼睛该肿了。”
"你管我。"萧汀的嗓子也是哑的,鼻音很重,“怪不得以前不让我看……以后都不许再藏了。”
费适低头笑了一声,把搭在萧汀小臂上的手握紧了一点。
后来萧汀帮他穿衣服。中衣的布料一层一层覆上后背,遮住那些伤痕和刺青。系好带子后,又隔着布料在费适后背上轻轻摩挲,像在说,别疼了,永远都别再疼了。
费适静静站在,任他摸个够。
两人回了寝殿。萧汀拉着费适躺下,从背后抱着他,手臂环在他的腰上,掌心贴着小腹。和前几天的姿势一样,但又不一样……费适的身体没有僵,呼吸是平稳的,后背贴着萧汀的胸口,像靠在什么地方终于可以停下来歇着。
“降虎兄。你以后不想让我碰的时候,可以直接告诉我。不用躲。”
费适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不想让你碰。”
“那是什么?”
又沉默了一会儿。
“……身体记住了要躲。”
萧汀把脸埋进他的后背,在衣料上面,对着那些伤痕的位置,轻轻亲了一下。
"那就慢慢来。"萧汀说,“我等你。”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臂上。
隔日便该是钦差抵达燕翎之时。萧汀等了大半日才等到斥候来报,钦差的车队在燕子口以南二十里处遇了袭。
大约是北酋的小股游骑,约莫百十来人,专捡落单的商旅和辎重下手。钦差的车队只有三十多个随从,毫无战力,一触即溃。
消息传到,费适便对费平吩咐:“带一队轻骑去接周钦差。”
费平领命而去,萧汀看了他一眼,“姓周的?”
"嗯。周世安。"费适语气淡淡的,“燕子口那条路可不算太平。”
费平领命去了。半日后带回了一行人……如果还能叫"人"的话。
周世安是被费平从一辆翻倒的马车里扒出来的。官帽没了,官袍撕了几个大口子,左脸一道擦伤,半边脸全是干涸的血迹。他的三十多个随从折了一多半,剩下的也是灰头土脸,仪仗尽都丢了,旗牌、金鼓、礼器,全没了,最要命的是,圣旨也丢了。
一个宣旨使丢了圣旨,这是大过失。
周世安被带到萧汀面前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跪在正堂里,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把话说明白。
萧汀心中狂喜,这圣旨大约是不用接了。
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瞬,他就觉得不太体面。人家丢了圣旨可能要掉脑袋的,你在这儿幸灾乐祸?但又确实压不住嘴角。
他撩起袖子挡了一下脸,咳了一声,又朝费适抛去个眼风,最后换上一副关切的表情把周世安扶起来。
“哎呀,人没事就好,旨意的事容后再议。”
周世安被扶起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他只是个从五品的礼部员外郎,此次宣旨本不是他的差事,原定的是礼部侍郎亲来,谁知侍郎临行前突染风寒,便换了他。一个从五品的员外郎代行宣旨,本身就不太合规矩,但陛下病中无人主事,内阁批了条子,也就这么发了。
丢旨的事若追查下来,他这个替人顶差的小官首当其冲。万没料到的是,传闻中蠢笨的燕王殿下竟是如此人美心善,不仅派兵救他,也没责罚他的失职,还如此关怀备至,让人拿了干净的衣裳和热水来,又吩咐厨房备饭。
周世安接过热茶的时候简直个受惊若宠,一不留神茶水洒在手背上,烫得嘶了一声,但顾不上疼,他有更重要的话要说。
“殿下,圣旨虽然丢了,但旨意的内容臣记得,臣必须告知殿下。”
萧汀挑眉,“哦?”
"两道旨意。第一道是例行公事,巡视边防、问询军务、查看仓储,这个不急。第二道……"周世安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像是愤怒又像是不忍,“第二道是给殿下的指婚。丞相之子,从五品闲职于璞之庶女。于佳思。”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萧汀和费适的脸上没什么变化,费平的石头脸沉着,安顺顿时气成了河豚。至于觉明,冷哼一声,竟是连不屑都懒得藏了。
庶女。
即便是宰相家门,可一介庶女指给亲王做正妃,不是恩赐,甚至像是羞辱。
"殿下,这旨意一定不是陛下的意思。陛下再如何,不会让亲王娶庶女,这丢的不是殿下的脸,是皇家的体面。多半有人在陛下病中动了手脚。”
周世安没有指名道姓,但谁都知道他指的是皇后于娆。
萧汀垂下眼皮不置可否。
有意思。一个钦差,替被指婚的人打抱不平,说皇帝的旨意不是皇帝的意思……这话说出来是杀头的罪。但这人还是说了。
他面上的笑顿时真诚了许多,“多谢周大人告知。你先歇着,别的事不要多想。”
周钦差被安顺带下去休息,不到半个时辰,探子送来了紧急军报。
北酋大举南侵,汗王呼延勒亲率二十万大军已至白山关下。
寥寥几行字,已足够让花厅里的人闻之色变。萧汀不由向费适看去。这几年他忙于建城,费适的重心则在消息通路上,不夸张的说,天南地北都有他的探子。北酋南侵这么大的动静,他不可能不知道啊?
费适安静看着军报,面上丝毫未露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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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山关外。北酋王帐。
汗王呼延勒今年已四十有七,他的父汗有七个儿子,他排第五。十五岁率三百骑夜袭敌营,二十岁统领左翼万人队,二十五岁弑父杀兄,坐上了金帐中的汗位。
他从上位开始就在等着这一天。
草原上各部落人口膨胀,草场根本不够分,内部已经压不住了。他需要一场足够大的胜仗来喂饱那些蠢蠢欲动的部落首领,需要足够多的粮食、铁器和奴隶来撑过下一个冬天。
今年的南侵和往年不一样。他不是来抢的,是来灭的。倾尽全力打这一场灭国之战。他的年岁已经不可能再有下次,必须毕其功于一役。
二十万大军分三路。主力十六万走中路,穿白山关,沿官道直扑京城。这是灭国之路,只要拿下京城,大晟便是一具无头之尸。余下四万,分驻朔河、饮马河两线,扼住西北两境边军南援的咽喉,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待主力攻破京城后再回师扫荡,不留后患。
白山关是他南下的第一道门,也是最重要的一道。
三天前,他的前锋抵达白山关外三十里处扎营。他没有急着攻城,因为他知道不需要。
金良俊自会开门。
金良俊和北酋的勾连由来已久,最初不过是些小打小闹,放几支商队过关、在边境打草谷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逢年过节收几车草原的皮毛药材。这些事在边军中不算稀奇,上上下下都有些灰色进项,只要规模不大,朝廷也懒得追究。
但如今呼延勒要的是白山关。
他的使者最后一次见金良俊,是在大军抵达的前夜。使者只带了一句话:
“大汗兵临城下,将军有三条路。开门,封北境王;不开门,大汗自己打进来,将军的脑袋祭旗;三……”
使者顿了一下,自以为乐地调笑道:“没有第三条。”
金良俊站在白山关的城墙上,看着关外草原上密密麻麻的篝火连成一片,像星河倒灌在地面上。
他知道自己被套住了。
小规模的打草谷他完全可以遮掩,报个"小股北酋侵扰,已被击退",朝廷不会深究。但二十万大军入关,这是灭国之战。一旦放呼延勒进来,他的通敌就再也包不住了。这是明晃晃的叛国,是诛九族的死罪。
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关门死守?他守不住的。白山关虽险,但八万守军里至少有一万是吃的空饷,几年前在野鬼岭损失的三千精骑到现在都没缓过劲儿来。他和北酋做过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买卖,手下将领也大多参与,谁都不干净,谁也没有以死殉国的觉悟。剩下不知情的人里,又有多少愿意的?他不确定。
金良俊站在城墙上站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打开了白山关的北门。
呼延勒的大军鱼贯而入。铁蹄踏过城门洞的时候,金良俊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黑压压的骑兵从脚下涌过,觉得像是站在一条决了口的河堤上。
河水已经漫过来了。他堵不住。他只能顺着河水做条苟活的泥鳅。
呼延勒入关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分兵。
主力继续南下,目标京城。两万人驻扎饮马河一线,切断北境边军南援的通道,同时监视燕翎。燕翎虽小,可留着一颗钉子不管,总是隐患。
金良俊被编入了饮马河的驻军,做了一名副将。至于北境王……呼延勒翻脸比翻书还快,许诺的东西一个都没兑现,只说待拿下京城再行册封。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过是案板上的肉,用不用他、怎么用,全看呼延勒的心情。
走出汗帐,北风正紧。他回头看了一眼,官道上,十几万大军的车辙和马蹄印绵延数十里,像一条正在蠕动的巨蛇,头已没入远方的天际线,尾还在白山关的城门里。
那个方向是京城。
他忽然想到了费适。野鬼岭吞掉他三千精骑的那个人。现在那个人还在燕翎,而两万北酋精兵正欲驻扎饮马河,离燕翎不到四百里地。
金良俊闭了一下眼。
他大约快要和这人见面了。如果再见,是在什么情形下……是大晟灭国,他带着北酋的兵去打燕翎,还是费适带着燕王兵马杀到饮马河来?
无所谓了。他已经再没有了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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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酋入侵的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皇帝已经昏迷了七日。
太医院的脉案上写得含糊,“圣躬偶恙,痰迷心窍,静养或可渐愈”。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皇帝不是"偶恙"。五十六岁,服丹二十年,肝肾早就不行了。这次昏倒之后再没清醒超过一炷香的时间,连话都说不利索。
真正说了算的人,此刻站在皇帝的龙榻旁边。
魏贵妃。
她今年才二十岁,手段却已果决得厉害。入宫短短不到四年,便从一个可有可无的美人爬到贵妃之位,甚至靠的不是家世,她只是一介民女出生。靠的是双看人极准的眼睛和那颗什么都敢赌的决心。
龙榻上的皇帝面色灰败,呼吸粗重,偶尔翻动一下眼皮,像一条搁浅在沙滩濒死的鱼。
魏贵妃站在榻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温柔却敷衍,无非每日例行的仪式。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来的是萧泓。这位早已上了金册的蜀王,近几年一直借着体弱的由头被淑妃强留在宫里,他原本就是长得最像皇帝的一个,眉目寡淡,身量颀长,一病好几年,如今更像了。面色苍白,气若游烛,一副命不久矣的短命相。
他进来压根没有行礼,径直走到魏贵妃身边,看了一眼龙榻上的皇帝,“太医怎么说?”
"还是那套说辞。"魏贵妃收回替皇帝掖被角的手,转过身来,“醒不过来了。”
萧泓沉默了一瞬,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手掌贴着她小腹微隆的弧度,怀胎四个月,肚子已经显怀了。
“宝贝今日可乖?”
他的手在她腰上摩挲了一下,手指沿着腰线滑到小腹,掌心覆上去。
魏贵妃按住了他的手,低声道:“别乱动。他醒着。”
皇帝的眼睛确实半睁着。浑浊的瞳仁毫无焦距,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说什么。太医说过,昏迷的病人偶有睁眼,并不意味着清醒。
萧泓低头看了一眼龙榻上那个垂死的老人,毫无避讳地把手覆紧了些。
"醒着又怎样?母妃还怕这个?”
魏贵妃没有再阻止。她偏过头看着寝殿的窗棂,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不是怕,是毫无心情。北酋倾巢而来的事,你可都知道了?”
"知道。白山关失守,十几万大军南下。"萧泓的手从她腰上收回来,插进袖中,“这不正是机会。”
"这我自然晓得。"魏贵妃走到窗前,背对着萧泓,“但兵权从来都是双刃剑,派萧淇萧淌代父出征固然能解燃眉之急,败了也就罢了,一切休提。可万一他们胜了,挟胜归来,必势不可挡……”
“怕什么?这一仗不得打上三五个月,老家伙不用挨到那个时候。”
魏洮转头看他,面上一惊,“泓哥,他毕竟是你生父。”
“呵。”萧泓冷哼一声,眼睛眯了一下。"等老三老十出了京城,便宣布皇帝驾崩。”
“然后?”
"然后我以蜀王的身份监国,为摄政王,稳定朝局。等孩子生下来……"他走到窗边重新将人搂住,再度将手覆在她小腹上,“若是男孩,我便为他监国至成年,若是小公主,咱们再努力就是。”
魏洮眼神微闪,片刻后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玺。萧泓攥在手里,低头亲了一下魏贵妃的脸蛋,转身走了。
寝殿里只剩下贵妃和龙榻上的皇帝。
她走回去站在榻边,低头看着那个半睁着眼、呼吸粗重的老人。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像哄孩子入睡,“您安心歇着。外面的事,臣妾替您料理。”
皇帝的嘴唇痛苦地翕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珠仿佛要瞪出眼眶,努力转了转,像是想说什么,但拼死也只能发出一声含混的喉音。
“你放心,怎么也是你的龙子龙孙不是?重活一世,我依然会是替大晟守成三十年的那个人。”
魏洮伸手替他合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