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扎营
帐角没压严实,一隙凉风钻进来,刚好落在后颈上。萧汀缩了一下肩,意识还没全醒,身体先动了,不自觉往旁边的热源靠过去。
他把额头抵在费适的肩窝里,一条腿搭在费适腿上,整个人像一只黏在树上的糯米团子,严丝合缝地贴住。
贴了几息,脑子渐渐苏醒。
昨晚的零碎画面翻上来。灯被吹灭之后费适的手,指尖沾着微温的药膏,一寸一寸,呼吸,压低的嗓子,咬在他耳垂没出声的那一下。像两株相互绞紧的藤蔓。
他当时被弄得浑身发软,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到了极致,以为终于要发生点什么,结果费适嘴上说得浪荡,却没真的做到底,手上也极有分寸,最后拍拍他的后腰说“先记着。”
他瞪着他问那你还摸那么久,费适把他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先收点利息。”气得萧汀在被子里踹了他一脚,费适只当被小狗尾巴撩了,把他箍得更紧了些,下颌抵着他的头顶说了句,“主要怕你骑不了真马。睡吧。”
然后……然后他在人怀里拱了好一会儿,本想犟脾气说那又怎样,可眼皮越来越沉,竟然很快就睡着了。
现在他倒是有些理解了,哪怕只有两根指头……也依然酸。当然没有骑不了马那么严重,更像是一种提醒,身体某个地方被打开过了,留下了一点属于那个人的痕迹。
萧汀闭着眼睛,听着费适的心跳。下巴忽然被人托起,一个吻落下来。
温热的,柔软的,轻轻压在他的唇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他睁开眼,窗外还黑漆漆的,烛光把费适的侧脸笼着,那双眼睛前所未有的深邃。
“该起了。”费适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极淡的沙哑,“今日出征。”
萧汀眨了眨眼。出征。
两个字把昨晚那些旖旎的画面冲得七零八落。
起身把自己收拾妥当,费适已经把昨晚准备好的行囊从柜子里拎出来。
安顺等在殿外,他已经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背上背着一只比平时大了两号的包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萧汀的换洗衣裳、备用护腕、两盒秦军医特制的金疮药、老杨头新做的羊肉干、松子糖、备用水囊,还有一把张师傅新打的匕首,刃口磨得能照见人影。他昨晚收拾了半宿,把每一样东西都拿出来仔细瞅瞅又放回去,总觉得还少了什么。
“殿下,护膝是鹿皮缝的,比之前那副软,您骑马的时候一定戴着,膝盖受了凉老了要腿疼。”他把护膝塞进行囊里,又掏出一小包油纸裹好的东西,“这是老杨头新做的羊肉干,比猪肉干耐嚼,路上饿了就啃一根。还有这包饼,饼在左边夹层,肉干在右边夹层,别拿混了,肉干是咸的,吃多了口渴。”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颗松子糖,“这个殿下随身带着,心里慌了就含一颗。”
萧汀瞅着他皱眉,“你怎么跟搬家似的,咱们是去打仗。”
“出门在外,东西带齐了才踏实。”安顺把包袱又往上托了托,跟在萧汀身后出了门,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王府的院墙。全生正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他想着给殿下送行又怕添麻烦,这会儿看见安顺回头,连忙挥了挥手。安顺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三步并作两步追上萧汀。
燕翎城南门外,天刚擦亮,官道两侧已经站满了人。
出兵的消息才传出去,仿佛一眨眼,半个燕翎城的人都涌到了南门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老人们攥着拐杖,女人们抱了孩子,壮年汉子们把手里的活计放下了,全都来了。
这人墙让萧汀眼睛发酸。
最前面的是几张老面孔。杨叔拄着猎叉站在路边,腰背比三年前更弯了,但那双老眼还是亮的。野鬼岭跟来的第一批流民里,杨叔是年纪最大的,到燕翎那年已经六十七了,萧汀跟他学了些草原话,后来把他一家安置在南门屯堡,他闲不住,天天进山套野兔,隔三差五拎两只送到王府门口,说"殿下尝尝"。萧汀每次都让安顺给钱,杨叔每次都不收,安顺只得偷偷塞到他家门缝里去。
旁边蹲着一个半大小子,手里攥着一样东西,踮着脚往人群前面挤。是跟萧汀学了木雕的那家伙。来的路上,这孩子瘦得像根柴火棍,他妈死在了半道,他抱着他妈的棉袄走了三天才到燕翎。后来萧汀让人把他送去学手艺,他选了木雕,现在手指头上全是刻刀割出来的小疤,人壮了一圈,个子蹿了半头,但那张脸还是原来那张,寡言倔强的、不太会笑的脸。
他挤到路边,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一只巴掌大的木雕小马,刻得粗糙,但四条腿的劲道和马尾扬起的弧度是下了心思的。
"殿下!带着!马到成功!”
萧汀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朝安顺偏了下头。安顺下马跑过去接过木马塞进行囊里,顺便回了一把松子糖给他。
人群里又挤出来一位美人。
红衣穿着件新袄子,怀里抱着一包东西往安顺面前一递。
安顺抽了抽鼻子,“蛋糕?”
红衣点点头,“给殿下路上吃。刚烤的,凉了再包进去的,能放好几天。”
安顺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他看了红衣一眼,红衣已经缩回人群里去了,不见了人影。
队伍继续往前走。官道两旁的人也跟着走,有人喊了一句"殿下平安回来",旁边的人听见也跟着喊,到后来整条官道上都是这个声音,参差不齐的,老的少的哑的亮的混在一起。
萧汀背脊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着,不敢回头。
出了燕子口往南,饮马河已遥遥在望。
官道两旁的景象和三年前几乎一模一样……拖家带口的流民,散了底的鞋,摔碎的陶罐,被踩烂的棉被。有人认出了燕字旗,跪在路边磕头,扯着嗓子喊“殿下救救我们”,更多的只是沉默地抱着孩子往路边让了让,眼神里全是麻木和疲惫。
抠门如安顺也忍不住从包袱里掏出几块干饼分给路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妇人接过饼,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安顺不敢再看,催马跟上了队伍。
再之后,萧汀便让费平在队伍末尾留了一队人,把流民里走不动的老弱妇孺用辎重车载上,送到最近的屯堡安置。那是这几年他在燕翎学到的第一课,安置流民不是施舍,是投资。
第三天傍晚,前锋程四两派人回报,饮马河南岸已发现北酋游骑的踪迹。费适下令全军加速,在天黑之前赶到了饮马河北岸。
这条河不算很大,宽处二十丈,窄处不过七八丈,深浅视季节而定。眼下入秋不久,水位尚可,河面泛着灰蒙蒙的光,对岸的柳丛和矮丘看得清清楚楚。
萧汀和费适勒马站在河岸上,往下游看了一阵。
然后都看见了那片密林。
是柳树和榆树混生的一片林子,从外面看只是普通的河畔矮林。但萧汀认得那片林子。
那时候他被费适推上马背,高李护着他往燕翎方向狂奔,身后是弩车齐射的轰鸣和铁蒺藜在浅滩上炸开的铁雨。高李……不,李牛。他死在这里,费平只拿回了他的刀。
三年了。密林还是那片密林,树叶落了又长,长了又落,河滩上的血迹早被冲干净了。但萧汀站在这里,觉得沙子底下还是红的。
"殿下。该扎营了。”费适开口道。
萧汀又看了一眼密林,然后收回目光看向河对岸……远处能看见炊烟和帐篷的轮廓,那是北酋驻军的大营。
金良俊。
他把白山关的北门亲手打开,放汗王入关,现在被编入饮马河的驻军,做了一名有名无实的副将,替北酋人守着这片浅滩。
萧汀拽着缰绳的手攥到发白。他“嗯”的应了一声,拨转马头,“扎营。”
营帐扎在饮马河北岸一片高地上,背靠矮丘,面朝河道,退可守,进可渡。费平指挥着护卫军砍树挖壕,忙到黄昏才把营地像模像样地圈起来。
萧汀站在缓坡顶上,居高临下看着对岸那片篝火。费适在他身侧,手里拿着千里镜,对着北酋营帐的方向慢慢扫视。
身后忽然一声低喊:“将军!”
萧汀转过头。一个穿着破衣裳看起来刚从流民堆里混出来的男人站在费平身后,咧嘴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萧汀下意识把手按在刀柄上,费适已露出和煦的笑:“来了?”
那人朝萧汀行了个礼,动作极为标准,和那身破衣裳完全不符。
“见过殿下。见过将军。属下费忠。给殿下请安了。”
他直起腰来,萧汀这才看清他的脸,和费平有八九分相似,但表情完全是两个极端。费平的脸像石头,费忠……大约像泥鳅。倒不是贬义,是他笑起来的时候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像是有八百个心眼子同时打着无数的主意。
“免礼,久闻大名,倒是头一次得见。”萧汀再看一眼旁边闷不吭声的费平,笑道:“你们两兄弟长得真像。”
“哎呦,殿下可千万别提这事儿,我哥那张脸我都快看吐了,每次照镜子都想换一张。”费忠性子跳脱,十分的自来熟。
费平面无表情地看着弟弟,右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微微收紧。费忠立刻往旁边挪了两步,靠萧汀近些,“殿下您看,我哥又想揍我。”
萧汀没忍住笑了一声。
费适打断他继续耍花枪,“先回帐内汇报军务。”
费忠汇报前,将朝廷正式的批复文书小心拿了出来,费适坐在案后翻看。萧汀再瞅那位情报头子,脸上的灰还没擦干净,但表情已经从嬉皮笑脸切换成了利落的专业。
“京城那边,勤王诏发出之后,各地藩王反应不一。荆州湘王和豫州荣王离京城最近,各出了五万兵马,已经和十皇子的残部合兵一处,在涿州以北跟北酋前锋打了几场硬仗,勉强稳住了阵脚。南边的楚王、越王离得远,兵马还没到,但据闻各三万,都已在路上了。西边雍王、凉王各出了两万,走河西走廊往京城赶,路程至少半个月。我们燕翎是最北边的一支勤王军,也是兵力最少的一支。”
“其他藩王出了多少人?”萧汀抬起头。
“加起来差不多二十五万。”费忠从怀里掏出一份密密麻麻的名单递过去,萧汀接过来扫了一眼,光是有封号的就列了十几个。他忽然有点恍惚……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和这些人站在同一个阵营里,他们中的大多数他甚至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一面。
“我们是最少的。”
“但我们是最能打的。”费适毫不谦虚接了一句。
“湘王荣王听上去兵多,但都是太平兵,几十年也没打过仗。雍王和凉王路远,中间还不知要出什么岔子,等他们到了,要么冬天已经来了,要么京城已经破了。”
萧汀把那份名单折好搁在桌面上,又抬起头看向费忠。“京城现在谁在主事?父皇的病怎样了?”
费忠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语速也比刚才慢了几分。
“殿下,陛下已经很久没有在朝臣面前露过面了。太医院对外仍说是‘圣躬偶恙,需静养’,但据属下的线人说陛下其实早就说不了话也认不得人了,全靠参汤吊着。最近半个月,连参汤都喂不进去了。属下这一路赶来又费了些日子,说不定……陛下可能已经龙驭上宾,只是宫里压着消息不敢发。因为一旦发丧,新君必须即位,而三皇子和十皇子还领兵在外,这时候宣布皇帝驾崩,等于逼他们回师夺位。”
“所以现在谁在管事?”
“蜀王萧泓以监国名义总理朝政,但真正替他稳住后宫的是魏贵妃。两人联手把寝宫封得严严实实,所有觐见一律驳回,连于皇后都被挡在外面。于家因为金良俊通敌的事受了牵连,宰相于咎被免了职,于家几个在兵部和户部任职的子弟,有证据确凿的直接下了大狱,暂时没查实的也停职待勘。不过直系暂时没动,于皇后也还在凤仪宫里待着。依属下看,萧泓这是在留余地……若是前线再打几场败仗,于家那些没下狱的人,迟早也跑不掉。”
费忠说完,端起案上萧汀给他倒的凉茶灌了一大口。
萧汀沉默了一会儿。回想起封后大典上于娆穿着真红大袖衣从丹陛上走过的样子,那时候她多风光,短短几年便已自顾不暇了。
“于家倒台是迟早的事。”费适接过话头,“金良俊通敌的罪名太大,怎么也洗不干净。但不逼反只削弱这一招,不像萧泓的手段……罢了,我们暂时不用管京城那摊浑水。”
萧汀把那份名单重新从矮几上拿起来,看着上面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封号。这些人大概也和他一样,在各自的封地上接到勤王诏,点兵,出征。他们中的有些人可能是真心想救大晟,有些人可能只是想在朝廷面前表个态。但他不在乎,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就行。
费忠接着把京城和周边的情况倒了个干净。然后话锋一转,“草原那边……”
费适抬手打断他,“北酋的事单独说。”
费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成。那先说正事,我这次来,将军有活儿给我?”
费适略微吩咐了几句,萧汀便亲眼看着一个人,一出一进的功夫,就从流里流气的南方汉子,变成了草原上随处可见的牧民。羊皮袄,头顶一撮毛,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气质全变了。连站姿都不一样了,刚才还塌着肩嬉皮笑脸,现在微微弓着腰,两腿八字站开,是草原人长期骑马养成的习惯。
"殿下,"费忠在帐内转了两圈,用草原口音说了一句变调的官话,“您看像不像?”
萧汀怔了一下,“哇……好像。”
费忠笑起来,又变回了原来那张脸,“不是我吹,俺费忠走到哪儿就是哪儿的人。草原我也熟,口音、规矩、哪片草场是谁的,我门儿清。”
他朝萧汀和费适各拱了拱手,表情忽然正经了,“殿下和将军请放心,误不了事儿。”
费适和萧汀同时点点头,费平看着他默了一瞬,“路上小心。”
"知道了知道了,每次就这一句。"费忠摆了摆手,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儿,“哥,你什么时候说点别的?”
费平难得翻了个白眼。在费忠转身的时候,右手往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费忠愣了愣,没躲,咧嘴笑了笑,转身出了帐。程四两在外面接应,带他从一条小路绕过北酋哨探,往草原方向去了。
萧汀站在帐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他对费适说,“你这手下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和他哥也完全不一样。”
“嗯。”
“计划能行吗?”
费适想了一下,“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而且他行事的方式……殿下也别深究。”
萧汀偏头看了他一眼。费适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平时那种淡淡的、滴水不漏的样子。但眼神并没有回视。
这代表他也有一块不想让人看见的地方。萧汀想。大概是一些不干净的手法,他担心我害怕,所以不想让我看清。
他没有再追问。
入夜之后,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费适让人在帐中摆了一张简易的沙盘,是用河滩上的湿沙和碎石堆出来的,按照饮马河周边的地势一一标好,对岸北酋营帐的位置插着几根削尖的芦苇秆。
程四两先开了口。
"今天又派了两队哨探过河,摸了一圈回来。北酋驻军主力在渡口,主将是汗王的第六子阿骨突。"他指着沙盘上饮马河中段的一个点,“阿骨突是汗王几个儿子里最擅长骑兵穿插的,三年前也是他带队追赶我们。这一次约一万二千人,帐篷密、马匹多。剩下的散在沿河五个据点,每处几百到一千人不等,互为犄角,看着散,但若一处被攻,相邻两处盏茶内便能来援。”
他抬头看萧汀,“金良俊在河岸往东的一片沼泽地旁。”
费适用一根细木棍指着芦苇秆,“他们想拖,我们想战。我们的优势在于器,弩车和火枪的射程足够覆盖整个浅滩。劣势则是兵力悬殊。九千对两万,打正面……损伤太大。”
“那就从侧面打。”费平用长枪的枪尾在沙盘上画了一道线,“我们派一支小队从沼泽边缘绕到敌后,烧他们的粮草。”
“若是我,会将粮草屯在营地西北角,靠山,有天然屏障,离水源也近,又恰在整营中段,前军后军支取都方便。”觉明将一块木炭条摆在相应的位置。
那一段正好是沼泽地旁,要绕过去就得先干掉金良俊,或者引开他。
程四两的独眼亮了。“我有办法。先确认粮草的位置,然后我带人去叫阵,专骂金良俊。骂他是汗王的走狗,骂他卖主求荣开门揖盗,骂他金家祖宗十八代都是软骨头。骂他给北酋人当狗还被人嫌弃。”
费平表示怀疑,那没屌的龟儿子国都敢叛了,还在乎你骂不骂?
费适琢磨了一下,“不妨试试。”
金良俊也许不在乎人骂,但他是降将,正是立功心切,阿骨突更不会拦,降将本就是个隐患,估计巴不得他早点死在战场上。
萧汀把食指按在那根芦苇秆上,把芦苇秆压进沙盘里。“那到时你挑几十个嗓门大的,专门骂金良俊,骂到他不得不接战。这畜生,便宜他了。他原都不配死在战场上。”
费平抚了抚腰间那把刀,把长枪往地上重重一顿。那声闷响在帐中回荡了许久。
费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先就按这个方案。探明粮食辎重所在,程四两去叫阵,费平带弩车队压阵,骑兵埋伏在北岸密林里。只等金良俊出营,一箭封喉。
大帐散了。费适的帐篷搭在宿营地稍偏处,里面摆了两张行军床、一只矮几、一盏油灯。矮几上铺着那张被他翻了好几遍的舆图,舆图上的线条在油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他先钻进帐篷里,脱了外袍搭在矮几上,萧汀掀帘进来的时候,他正盘腿坐在行军床上,借着油灯翻看费忠带回来的那份批复文书。
“你六哥这字写得还不错,比人大气多了。”他往旁边挪了挪,给萧汀腾出位置。
萧汀没有坐,他就站在旁边低头看费适。
费适只穿了一件中衣,衣领微敞,锁骨上一枚红痕被灯光一照,隐约可见。
萧汀顿觉手痒,伸出指尖在他锁骨上轻剐了一下,“这我弄的?”
“不是。”
费适拽回衣领,斜眼看他,“是只刚断奶的小狗。”
“啧。你才小狗……谁叫你那夜欺负我那么狠。”
萧汀瘪嘴抱怨一句,手指也没收回去,反沿着他的锁骨慢慢往上滑,停在他下颌边缘,重重一托,让他抬起头来。“会疼吗?爱妃。”
爱妃?
费适哼笑一声,将文书丢在一边。想不到自己一时心慈手软,倒叫某人作妖作到了他头上。
他长臂一展一拽,利索一个翻身就将人压在了身下,只手在萧汀后腰一掐,燕王殿下的呼吸立刻就乱了。
见势不妙,萧汀毫不犹豫地投降,“明天还要打仗……唔……”
话没说完,热吻已劈头盖脸落了下来。
身下的行军床发出嗯啊的声音,这是按费适给的图样打造的,两根结实的榆木交叉构成支架,中间穿着皮革和系带作为承托面。简易轻便,一个人睡上去还蛮舒服,但若是两个人……
帐外,费平刚安排好值夜,安顺端着热水走了过来,帐内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砰”,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他端着热水盆的手一抖,热水差点洒出来。
他着急地就要往里走,一根长枪忽然横在眼前。
“别进。”费平冷道。
安顺愣了愣,支着耳朵听了一下,似乎又没了动静儿。
费平收了枪,面无表情地看向远方,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听见。安顺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殿下,里头……没事吧?”
帐内沉默了一息,然后费适的声音传出来,“无事。”
随后又补了一句,“行军床不太结实。明天换过一张。”
作者有话说:
费:还好只是塌床不是塌房,本将军人设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