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纪漾这次是认真的。
导致接下来的两天,不论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就见着他在聂叙的帐篷里进进出出。换药的时候他在,吃饭的时候他送,来找聂叙的人太多的时候,他甚至会挡下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可他就是不给人好脸。
少爷换了身衣服,靠在帐篷旁边打电话。
他这次从樊州离开,甚至没有和公司交代,彭家应等人找他找疯了,在电话那头气急败坏,“你想吓死谁啊?我已经连续打你手机打了二十四小时了,生怕你遇到之前南岛的情况,差点报警。”
纪漾还在因为某人不告而别生气,这会儿落到自己身上只能闭嘴,等到彭家应说完了,才说:“报警就算了吧,我现在身边到处都是警察。”
“你……”彭家应懒得骂他,只说:“这次什么时候回来?”
纪漾看了看外面,“应该很快了。”
此次的抓捕行动已经进入收尾阶段,可也就只是抓捕了而已,接下来的审讯和证据链构建才是重中之重。能不能从实验室这个起点,彻底将这条延申至境外的犯罪链彻底撕开,还有无数的后续工作需要开展。
只是那些,随着纪家落网,聂家当年海难一案的真相大白,已经脱离了任何个别人能掌控的范围。
那不是一个人,或者一个家族的事了。
彭家应忍不住感慨:“我当时答应跟你合作时,也没想到短短时间经历了这么多状况,我现在觉得咱们要真搞个网红公司挺好的,就算搞擦边也比你现在总这么东奔西跑要好吧。”
纪漾申明:“刚开始最难那会儿都没卖,现在我也不会干的啊。”
“你现在的身价哪敢让你卖啊,我不就感慨两句。”彭家应又说:“对了,林阅让我跟你说小白出院了,没什么事。他说你很担心,嘱咐我一定得亲自告诉你。”
纪漾一怔。
捏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又缓缓放松。
他回头看着起身坐在床沿,正跟人解构分析坍塌之前的地下结构图的人,说:“好,知道了。”
纪漾挂了电话,聂叙那边也处理得差不多了,来找他的人相继离开。
聂叙起身走了过来。
“谁的电话?”他问。
“老彭。”纪漾低头摆弄着手机,犹豫了两秒,还是说:“之前没告诉你,小白中毒住院,差点没抢救过来。”说完又立马道:“不过现在没事了。”
聂叙的大衣外套只是披着,里面的衬衣还是纪漾扣的,有些歪歪扭扭。
纪漾说这个话的时候,看着他腰间那几道衣服褶皱皱了皱眉,很想上手给他捋捋,硬生生忍住了。
聂叙倒是比他先动作,伸手把纪漾的下巴抬起来。
“哭了?”聂叙问。
纪漾“啪”一巴掌将他手打开,白了他一眼,“谁哭了。”
聂叙看着他的眼睛,“我的意思是,小白出事的时候,你哭了?”
“也没有。”纪漾否认得飞快,一并把自己之前红眼的事实一并否了,说:“我的字典里就没有哭这个字。别造谣。”
聂叙笑了笑,内心又被一阵酸软包裹。
眼前的纪漾看起来恢复了之前的样子,鲜活干净的,任何境况下都不低头认输的样子。可那天他一身狼狈站在爆炸现场,望着自己的眼神,却长长久久烙印在了聂叙心底深处。
纪程逸那句“直到他死,你们都没能见上一面呢”的话,沉甸甸压在下来,一直到现在。
聂叙的手改成了摸上纪漾的头发,并不打算拆穿他。聂叙大抵能猜出,小白在那个时候出了问题,绝对是催化纪漾采取措施的主要原因,细密的心疼,最终变成一句看似寻常的询问:“我收到于钦的消息,他说他对你进行了催眠记忆唤取?现在的记忆有什么变化吗?”
纪漾感受到了聂叙平常底下的那种极致的小心翼翼的对待,利爪不自觉就蜷缩了起来,摇头:“都想起来了。”
“你在纪家前二十年的记忆?”聂叙问。
纪漾否认,“不是。”
他记得的,是自己最终也没能和聂叙相认的记忆。
是他们在不同的地方长大,拥有着截然不同的有着巨大差异的成长经历和环境。一个从一开始就没有简源,只有纪闫松的义子,深陷其中从未想过有一天要走出来的聂叙。
他从来就在黑夜里。
而自己,带着芯片的秘密活了二十来年。
因为这二十年,核心技术被带走,蓝海工程一直销声匿迹,再无法发展壮大。
可是,启明号的海难,守墓人的野心,纪程逸很早就发现他身世后的暗中参与,种种因素叠加,他最终成了所有人用来直指聂叙的那把利剑。
黑色的海水浓稠得看不见光。
芯片自毁,没有赢家。
所有人都为此付出了惨痛且沉重的代价,一代又一代。
聂叙懂了。
伸手将他抱过来,抱紧,呼吸拉长再吐出,说:“我倒宁愿你不记得。”
“你知道?”纪漾惊讶。他埋在聂叙肩颈处,声音闷在大衣里。
聂叙嗯了声:“从纪程逸那里知道的。”包括很多细节,聂叙并不打算隐瞒,“虽然无法说清楚为什么你们同时拥有那段记忆,但我不认为这是巧合。”
纪漾不解:“什么意思?”
“这个以后再说吧。我不希望你去回想。”聂叙手掌贴在他的脖子上,拇指摩挲过耳后那一小片皮肤,“如果回忆里都是不好的记忆,包括我,那都是不值得的。”
纪漾转了转头,鼻尖蹭到了他脖颈的皮肤上,实话道:“其实我们不算认识,我也不觉得那是不好的记忆。”
聂叙说:“我无法切身感受那个我,可我了解自己,如果从小一直在纪闫松身边,那个我找回你,不见得是好事。”
纪漾发出“嗯?”的疑惑音节。
聂叙没解释。
所有骨骼血肉都被罪恶浸透了,是他从一开始就将灵魂献祭了出去,是不惜一切代价。
他可以在金州从一个养父手里救下他。
可以在得知当年放弃的小孩儿被带走,赌上一切保下他。
可以为了他,将纪程逸千刀万剐。
可结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聂叙贴着纪漾耳际,“你不会想知道一个完全失去控制的我是什么样子的?会将你的自由撕碎,让你窒息痛苦到活不下去。”
“夸张。”纪漾说。
这两个字刚出口,他就感觉聂叙蹭着一点点咬了上来。
紧贴的距离让纪漾毫无撤退的空间。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包含了太多太浓烈的感情和明明没到半个月,却觉得年深日久的分离。
纪漾短暂被动后,开始回应。
他的手从聂叙的大衣里往上,直接抱住了对方的脖子。呼吸纠缠,那种都想给与对方痛,却又不知道该拿对方怎么办才好的感受,变成细细密密的,连分开一秒都觉得不能忍受的亲密。
纪漾脑子里不断提醒自己,他有伤,他有伤。
可聂叙似乎要将他这两天的故作冷漠,委屈,火气,一并咽下。缺氧逐渐让纪漾失去了思考能力,吻到后面,他已经不得不在对方身上借力,才不至于脚发软连站都站不住。
“老大。”已经在外面忐忑徘徊了半小时的韩彪,终于心下一狠,冲进了帐篷。
刚进去,就迎面砸来一军用茶杯,和一句又沉又哑的:“滚出去。”
韩彪伸手敏捷地接住了茶杯,只一眼,吓得当场低头退了出去。
实际上他只看到自家老大站着的背影而已。
只是老大身前明显有人,那顶着被蹭乱的头发,只露出半个头顶埋首在自己老大怀里的人,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韩彪脸色爆红站在帐篷外面。
心想自己怎么就那么倒霉。
不是早上还在和老大冷战吗???
此时祁宋清带着药过来,被韩彪一把薅走。
“你干什么?”祁宋清莫名其妙。
韩彪:“你别问那么多,我救你一命,回樊州记得请我吃饭。”
祁宋清没他那么没脑子,回头看了一眼就大概猜出是怎么回事了,好笑:“你就这点出息?”
“滚你的。”韩彪诉苦说:“我每次都栽这少爷手里,你说他是不是克我?”
祁宋清拍着他肩膀安慰:“你要这样想,从今往后,只要你让这少爷心情好了,你老大心情就好。你老大心情一好,就不会计较你没把人看住这回事了。”
韩彪想了想,觉得挺有道理又挺没道理的。
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干脆给人帮忙去了。
晚上山谷里升了好几堆火。
天气冷了,即便白天出了一天的太阳,到了晚上哈出的气里依旧带着白雾。
纪漾坐在最大的那堆篝火旁边,身边围绕着好几个小孩子,都是抓进去时间不长,状态还算可以的。
小孩子恢复快,绕着他一直喊:“小漾哥哥,小漾哥哥。”
纪漾一一摸过他们的脑袋,并且精准叫出名字。
小孩儿跑累了,就蜷缩坐在纪漾脚边,化身十万个为什么。
“为什么小漾哥哥不是医生?”
“为什么小漾哥哥的腿是这个样子的?”
周围的大人就跟着笑。
纪漾正抱着年纪最小的那个孩子和旁边的人说话,说到一半头顶覆上来一片阴影。
聂叙就站在自己后面,和他一起的有几个领导。
“你怎么出来了?”纪漾回头惊讶问。
旁边的领导笑着说:“是我们有点事请教你哥,小漾啊,聂叙虽然受伤了,你也别看太紧,出来活动活动有利于伤口恢复嘛。”
纪漾态度非常良好,点头说:“您说的是。”
“走吧,回去了。”聂叙朝他伸手。
纪漾看了眼那只手,说:“回哪儿?我自己有地方住。”
聂叙:“今晚的小孩儿都有人带,大通铺没你的位置,你今晚跟我睡,明天一早我们就要准备走了。”
纪漾怀疑地看向一旁。
另外两个负责照顾小孩儿的点头,笑着说:“确实,今天帐篷拆了一个,只能让你和聂队挤挤了。”说这个话的人抱歉地冲他笑笑:“虽然聂队有伤,你睡觉小心点,应该不会有事的。”
纪漾:“……”
刚好怀里小孩儿抬头,指了指他的嘴巴说:“小漾哥哥,你的嘴巴破了。”
纪漾立马捂着小孩儿的嘴,尴尬:“嗯,摔的。”
纪漾把小孩儿交给旁边的人,干脆利落起了身,拉着聂叙多少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小孩儿还在喊:“小漾哥哥,医生阿姨说不是摔……”
剩下的话明显被人捂回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是接二连三,好大一通起哄的笑声。
纪漾难以置信:“他们是都知道了?”
“你指什么?”聂叙牵着他。
纪漾白眼:“不是摔的,狗啃的。”
聂叙低笑了声,“应该吧。你顶着这样的伤口,再不解释清楚,想让人觉得你跟你哥有超越兄弟间不正当的关系?”
纪漾假笑:“这犄角旮旯,我就是真乱伦,谁管得着我。”
聂叙将口出狂言的人拉上前一步。
“闭嘴。”聂叙手搭他肩上,看似将力气泄给他,实则将人圈住,“我管。乱来可以,给人看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