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二天回樊州的事,进行得非常低调。
聂叙腰间的绷带还没拆,医生叮嘱不能长时间活动。飞机的头等舱里,纪漾坐在靠近过道的位置,找空姐要来垫子,非让聂叙垫后腰上。
“就等着拆线了,不用。”聂叙看着那个粉红色的靠垫拒绝。
纪漾看了看手里的东西,了然,故意:“怎么?你还歧视粉色?”
“更衬你。”聂叙道。
纪漾嫌弃:“……我才不用这么粉了吧唧的东西。”说着不语,只是把人推离,强行塞进去,“让你垫就垫,空姐说了没其他颜色。再说了,你平常低调得从不在任何社交媒体上暴露信息,谁认识你啊。”
纪漾塞进去,回头对等候在一旁的空姐笑笑,“谢谢,麻烦再给我一杯温水,他需要吃药了。”
“请两位稍等。”空姐轻声道。
这趟飞机没有其他认识的人,纪漾自动包揽了所有照顾对方的任务。
当然这只是他自己认为的。
就好比他后半程一直睡在伤患的腿上,一直睡到下了飞机,都还是云里雾里。
从边境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骤然回到繁华都市,周围的嘈杂声入耳,他顶着睡得微翘的头发,被聂叙拉着手,穿过机场拥挤的人潮。
排队出站的时候,打着哈欠,无意中看见了广告牌倒映出来的影子。
发现身边的人迷彩加冲锋衣外套,肩上还挎着一单肩包,大高个再架一墨镜,别说低调了,周围好些人都在偷偷看他。
“早知道申请特权走特殊通道算了。”纪漾嘀咕。
聂叙以为有人认出纪漾,扫视周围,没发现异常,但还是说:“车已经安排在地下停车场了,直接过去。”
“低头。”纪漾说。
聂叙侧过来,“怎么了?”
纪漾伸手又把他墨镜拿下来,直接挂自己脸上了:“没什么。离开的时候不是说了,这次抓捕动静不小,在初步结论出来之前,不宜引人注意,你也一样。”
聂叙反应过来,笑了笑,没管他。
结果没出机场,纪漾还真被人认出来了。
发现有人拿摄像机对着自己的时候,纪漾拉着聂叙低着头快步离开。
没想到对方像是有备而来。
是个男的,鼻子嘴巴蒙着一条花花绿绿的头巾,一白框塑料镜挂在脸上,油头粉面的样子,一边跟着两人一边兴奋道:“四少,刚下飞机啊,这是从哪儿回来?”
“别误会啊,我不是什么狗仔,我做自媒体运营的,就是想采访几个问题。”
说着还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名片一直往纪漾面前递,纪漾当没看见,反抓聂叙的手抓得很紧,也不许他带伤上手。
结果对方看他态度冷漠,逐渐阴阳怪气了起来。
“都说纪家四少落魄了,依我看,倒是比以前还高傲了些。不会自己靠着博眼球发家,现在反倒看不起同行吧?”
“你个人IP运营的成功,你觉得是你一个人的功劳吗?”
“当初带走海城整个新媒体部,是一早就有所预谋吧?先一步步把纪家拖下水,背地里投靠大集团简源背刺自己家族,聂家海难的案子翻出,背后都是一元助推的手笔。这么多事情叠加,很难不让人质疑你的动机。”
这人跟狗皮膏药一样,一直跟着他们到了地下停车场。
眼看他们要走,干脆拦到了纪漾前边。
边退边说。
“聊聊嘛。”
“说说这次去干什么也可以。”
此时安排好的车,司机已经将车开了上来。
对方急了,怼上来。
“或者四少想看到明天的头版,写着你妈出轨生下野种,你为夺纪家继承权蓄意报……啊!”
男人的话并没有来得及说完,就被折着手一把按在了车身上,痛叫出声。
“松手。”纪漾去拉聂叙的胳膊,皱眉:“等下伤口崩开了。”
聂叙继续往下施加压力,看着手底下痛得脸色涨红扭曲的人,“我不管你从哪里得到的这种荒唐消息,又或者是有谁蓄意为之,明天我要是在网上看见以上任何一句话,都算在你头上。听见了没?”
“听见了听见了。”男人连忙说:“快快,快松手。”
聂叙这才把人丢到一旁,眼神都懒得欠奉,打开车门示意纪漾上车。
纪漾走上前,从倒在地上的男人手里,将那张名片抽了出来,看一眼,再丢下,转身上了车。
纪漾坐进里面,看着上来的聂叙,扫向他的腰:“不是让你别动手。”
“没事。”聂叙坐稳,示意司机开车,一边道:“刚刚那些话即便牵涉你妈妈,别去想,假的。”
车子驶出机场的停车场。
纪漾正常道:“我知道。刚刚那人其实我认识,是从那家最爱出黑稿的媒体里出来的。他蹲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一元走到现在,暗地里较劲的对手也不是一两家,交给老彭处理吧。不管他有没有别的目的,这种利用舆论威胁的事情,套路多得很,哪怕是你简源的公关,都未必有一元经验丰富,你别掺和。”
聂叙侧头看着他。
那眼神看得纪漾下意识问:“怎么了?”
“是一元更擅长,还是我这次离开,让你失去了安定感?”这个话,纪漾觉得他问得过于认真和直接了。
纪漾也就真的认真想了想,然后不得不承认,是有这个原因在的。
虽说当初创建一元,是自己的想法,不论是挂靠简源还是寻求合作,聂叙其实从未在正经事上真的卡过自己。相反的,他给予的支持一直都很多。
相当于,自己走到今天,从来没有真的想过,如果一开始就没有简源,自己现在能做到哪一步。
聂叙这次离开得太突然,像是一下子从他的周围彻底抽离。
聂叙背地里做了很多准备,替他考虑了方方面面,也正是因为他考虑得太多,那种即将失去的感觉就更重。
所以他会强迫自己安静下来。
他推进一元和简源的合作,尝试从以前那种一点就炸的状态里往回收,他从踏上去找他的飞机那一刻起,就有意无意在告诉自己,你得长成一个切实可靠的,和聂叙一样的大人。
他做得不算好,却努力去做了。
纪漾靠着椅背,点头承认:“有点吧,我总要习惯自己面对啊,你又不是钢铁百毒不侵,有些事让你需要靠我解决,也是一种成就感对吧?”
纪漾以为这事儿就这样过去了。
中途聂叙被官方一个电话叫走,纪漾回去看小白。
小白经此一役,也不知道是不是怕了,见着纪漾就一直喵喵叫,绕着他的腿打转。
纪漾把它抱起来。
莫姨这些天照顾它仔细得跟照顾祖宗一样,问他:“接到聂叙了?没事吧?”
“没什么事儿,您别担心。”纪漾没打算和莫姨多说,免得她担心。
“那就行。”莫姨看着他怀里的小白叹气,“你们也是,一直事情不断,他这次走我这心里就七上八下的,尤其是看你那个样子,总感觉要出大事,现在都平安回来了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纪漾嗯了声。
问莫姨:“莫姨,之前那瓶尤加利叶呢?”
“我锁书房了,放心吧,经常换水,好着呢。”
纪漾挠了挠小白的下巴。
给聂叙发消息。
“忙完记得来接你儿子。”
聂叙回了他一个问号。
纪漾:“我想了想,你比较有钱,孩子跟着你日子应该更好过,我就不跟你争抚养权了。”
聂叙没回。
纪漾时不时就看一下手机,一是担心他的伤,二是怕这次抓捕有什么事。
不过他忍着没再发更多的消息。
晚上八点。
市局大门口,聂叙从门口出来,身边除了江磊,跟了好几个高层。
领导握手:“这次的案子多亏了你们,我们已经和边境那边的同事取得联系,会将纪家和聂家的案子一道合并联合取证,后续有任何问题我们再沟通。”
“您客气。”聂叙伸手握上去。
领导热情邀请,“正好,一起吃个饭吧,这会儿也不算晚。”
聂叙朝旁边的江磊使了个眼色。
江磊秒懂,立马横插进来,双手握上去说:“老聂他还有事,我陪各位领导喝几杯,阶段性庆功怎么样?他这人别的没有,钱多,让他请客。”
“这怎么能让你们请客?”领导推辞,在那里和江磊拉扯,“再说了,这刚回来能有什么事?”
江磊:“他老婆生气了,和他闹离婚呢,忙着回去哄媳妇儿。”
这话给人震惊的,立马就失去抵抗力被江磊拉走了。
此时的聂叙已经抽身离开,上了车。
纪漾接到聂叙电话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
他正穿着睡衣,抱着小白在玩手机。
秒接。
“忙完了?”纪漾问:“不是说只是核对下细节流程,怎么去这么久?”
电话里没声音,纪漾拿下来看了两眼,发现接通了的。
“聂叙?”
“嗯。”聂叙应了声,“我在楼下的车里。”
纪漾犹豫了两秒,“我把你儿子送下来?”
聂叙:“伤口疼。”
“操。”纪漾愣了下当场跳起来,小白吓得当场从他怀里跳开,纪漾也顾不上,抓了手机就往外跑。
出门,等电梯,好不容易下楼了。
直奔路边那辆大G。
那是聂叙的另一辆车,他见过。
拉开车门,“你……”
被人拦腰直接提上车的瞬间,纪漾惊得瞪大了眼睛。
昏暗的车里,纪漾仰在座位里,看着面前聂叙那张放大的脸,一拳锤他肩膀上,“你不是说你伤口痛?”
“骗你的。”聂叙压在他,轻声:“不骗你你会下来?”
纪漾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主要是在他的印象中,聂叙就不是个会用这种招数骗人的人。所以他说痛,纪漾下意识就想得很严重。
“真的?”纪漾将信将疑,手朝他腰上摸去。
摸到一半被聂叙抓住,他的拇指按住纪漾的腕骨,“真的。”
纪漾看他,“你到底想干嘛?”
“想跟你道歉。”聂叙似有若无地触碰,声音显得漫不经心,“记得你之前问我,不依赖哥哥算长大吗,我怎么回答你的?”
这种玩笑话谁记得,纪漾想了想,“算我不想活了?”
“丢下你一个人面对,每一次。”聂叙捻过他的头发,“都让我觉得我罪该万死。我明知故犯,所以你有任意权力处置我。”
纪漾倏然抬眼。
知道他其实是在重复机场回来路上的那个话题。
纪漾心里最后那点气也散了,回:“我知道你其实是为我好。”
聂叙指节蹭过他的脸。
“宝宝。”突然这样叫他。
纪漾全身汗毛都炸起来了,立马:“干嘛又这样叫我?”
“太乖了。”聂叙扫过他睡衣松开的领口,“保镖和助理身份算以下犯上,我也可以只当你哥哥,可你总这样。”聂叙低下来,在他耳边,“乖得让我有点不想当人。”
这人……
纪漾看着他,缓缓开口:“不要脸。”
“嗯。”聂叙抵着他唇,笑了声:“恭喜你,再一次认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