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两人之间距离极近,宁见洲伸手想要拉他躲开,可已经来不及。
老许甚至已经能想象到拨片划开晏先生脖颈的恐怖画面,下意识偏过头不敢看。
然而,预料之中的血腥并未出现。
晏秋反应极快,微微偏头,银色的拨片在他齿间泛着冷厉的光,像咬住了一片刀锋。
仓库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晏秋低头把那枚拨片吐在地上,金属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铮”,弹了一下,滚了两圈,停在宁见洲脚边。
“会用这种方式训练死士的,寥寥无几,恩里是怎么说服你背叛他的?”
哑巴嘴里被拨片划得鲜血淋漓,顺着下巴滴落。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晏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像是笑一样的声音,像老旧的破风箱。
晏秋看着他,面无表情,随后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枪声响起,子弹精准地打穿了哑巴的喉咙。
枪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鲜血喷溅而出,大半溅落到离他最近的晏秋脸上,衬得那张苍白的脸宛如修罗。
无论是站在近处的宁见洲和老许,还是守在门口的保镖都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场中央那个挺拔清瘦的男人,浑身僵硬,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晏秋出手利落,毫不犹豫,开枪的姿态熟练至极,准度甚至比老许这些雇佣兵还要精准。杀人时,脸上也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只是做了一件极为平常的小事。
这份平静之下的怒意与危险,连宁见洲都心头一震,不敢随意开口。
晏秋收回枪,随手扔给老许,语气平淡地对宁见洲说:“不用费劲去寻找逃跑的同伙了。”
“他既然能够混进来,不做任何伪装地在医院露面,只是一个消耗品。”即使抓到能提供的价值也十分有限。
宁见洲瞬间明白他的意思——那个同伙恐怕已经变成一具尸体,或许连尸体都找不到。
老许小心翼翼接住枪,斟酌着开口:“晏先生,哑巴脖子上的家族徽记顺着查下去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您既然能认出那是家族徽记,想必是认识的。”
“不用查了。”晏秋摇了摇头,“执行暗杀任务的人不会特意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不过是挑拨离间的手段罢了。”
说完,他又忍不住咳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宁见洲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扶住他,着急地说:“我们先离开这里。”
转头又对老许吩咐:“立刻清理干净这里。”
仓库的铁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那股阴冷的霉味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晏秋缓步走出狭窄的巷道,正午的阳光恰好刺破云层,刺得他下意识眯起眼。
清瘦挺拔的身影立在明暗交界线处,白衬衣上未干的血迹像寒冬里骤然绽开的红梅,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宁见洲一路都在酝酿,步伐凌乱,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道歉或者解释。
但话到嘴边,又一一咽了回去。晏秋此时未必想听他说这些。
今早那个电话之后,晏秋在车上已经想明白前因后果,他没有发火,甚至一句重话也没说过。
宁见洲才发现自己完全摸不清他的心思,对他接下来的打算也一头雾水,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让他焦虑不安。
晏秋站在巷口微微眯着眼,他的嘴角有一道细小的口子,是在衔住那枚拨片时划破的。稍稍使劲血珠便从破口处往外冒,沿着唇线洇开一小片殷红。
宁见洲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叠得方方正正的,边角绣着一朵极小的深蓝色花纹,递了过去。
晏秋没有接,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把血迹蹭掉。手帕还悬在半空中,宁见洲没有收回,晏秋也没有再看。
巷道两侧是斑驳的老墙,墙根长着半人高的荒草,风一吹就簌簌作响。
老墙下方,几辆低调地黑色轿车停在阴影里,无声地等待着。
车旁站着几个人,清一色的白色西装,动作整齐划一,一看便知训练有素。
为首的寸头男人身形挺拔,皮肤晒成深蜜色,眉骨高,眼窝深,下颌线条硬朗,周身透着一股刀刃出鞘般的锋利。
看到晏秋身影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绷直了脊背,快步上前,微微躬身喊道。
“先生。”
晏秋抬手淡淡一压,止住了他的礼数,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准备启程回一趟瓦伦西亚。”
寸头男人脸上没有半分意外,显然早就做好随时返程的准备。
他目光扫过晏秋身上单薄的白衬衣和暗红的痕迹,眼皮跳了一下,没有多问。立刻从臂弯里取出一件熨烫得笔挺的深色外套,轻而稳地抖开,披在晏秋肩上。
动作恭敬又妥帖,显然做过无数次。
“私人飞机已经在机场待命,云溪村那边也已安排妥当,阿婆后续绝不会再出任何岔子。”寸头男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经过斟酌,“您打算何时启程?”
他心里早就把迪诺医生骂了个狗血淋头,也不知道医生在想什么,怎么能同意这么愚蠢的计划?
听到下属回报说先生失踪时,那一刻他手都在颤抖,把自己和其他人的死法都想好了。
挟持犯不光胆大包天,还擅自拿阿婆当诱饵,最关键还失败了,这就更让利闫十分不待见对方。
要不是现在时机不对,他早就开始教训这个害得他们提心吊胆好几天的宁见洲。
晏秋垂眸理了理衣袖,语气没什么起伏:“戈莫那边,有消息了?”
寸头男人脸色微僵,立刻低下头,声音低了几分:“至今联络不上,入境后踪迹全无。我已经派人暗中寻找。”
晏秋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他太懂自己手下这些人的心思,戈莫跟着他多年,一次次瞒着他前往瓦伦西亚。
底下人多数抱着观望态度,既不敢轻易得罪,更怕引火烧身。嘴上说找不到,背地里多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刻意帮忙隐瞒踪迹。
“找不到?” 他淡淡重复了一遍,语气轻飘飘的,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你们不是找不到,是心里都有数,故意替他瞒着,我是指挥不动你们了。”
一句话落下,寸头男浑身紧绷,头垂得更低,几乎弯成九十度,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连辩解都不敢,只能僵在原地,等着发落。
“他一意孤行要杀恩里,连我的命令也不愿意听……”
寸头男声音卡在喉咙里,脸色从紧张变成了惨白,“先生,恩里越发过分,竟敢向贝罗伸手,还指使卡斯特罗向您动手,不给他一点教训只怕会越来越狂妄。”
“我说过,谁也不许擅自对恩里出手。”他已经给过戈莫一次机会,晏秋眼底露出几分厌恶,“不必再管他的死活。”
寸头男嘴唇翕动了几下,不敢在为戈莫说好话,恭敬地为晏秋拉开车门。
一道有力的手腕骤然从旁伸出,稳稳攥住晏秋微凉的小臂,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不容推脱的坚定。
宁见洲神情乃至语气都带着不容置疑:“我跟你一起去。”
晏秋看都没看他,“那个地方不适合你。”
“今天是最后一天。”宁见洲不肯松手,加重语气强调道:“你答应过我的,你想要毁约?”
他不是非要拿这个约定当借口,只是认为晏秋此刻的状态——人现在看着是冷静,心里的怒火怕是早就撑到了临界点。
人在暴怒之下做出决定,多半事后都会后悔。有他盯着,晏秋不至于在盛怒之下做出不可挽回的决定。
晏秋眉峰微蹙,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语气冷硬:“约定作废,到此为止。”
“还剩下几个小时你都不愿意等?”宁见洲松开手,语气也不太好:“瓦伦西亚是吧,不就是一架私人飞机么,你能去,我也能去。正好——”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晏秋脸上,“我也想知道,你究竟是谁,背后到底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宁见洲干脆破罐子破摔,谁让他始终是个局外人!
晏秋压下心底的不耐烦,周身冷意更重:“我没心情跟你吵。瓦伦西亚不是你该去的地方,那里不是锦城,不是你有钱有势就能摆平的。”
他这么一说,宁见洲更加担心,面上反倒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下巴微抬,语气带着点赌气的意思。
“越危险我才越要去。你放心,我不会再插手你的事。”他扯了扯嘴角:“毕竟今天一过我们就没有任何关系,你也没资格管我要去哪里。”
晏秋漆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宁见洲看不出那是怒意,还是别的什么,双手抱臂和他对视。
片刻后,晏秋移开目光,对寸头男吩咐:“今晚出发。”
寸头男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跟着晏秋这么多年,从来没人可以动摇过先生的决定,更别说用这种态度和他说话。
他忙压下心底的震惊,立刻垂首应声。不过几秒钟,原本静立在暗处的西转男尽数上车,低调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驶离巷道,轮胎碾过碎石路面,连半点多余的声响都没有,转瞬就消失在路的尽头。
刚刚还围满人的巷口,瞬间恢复空旷安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宁见洲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晏秋竟然会真的改变主意,没欣喜多久脸上的笑意也便淡了下去。
一想到晏秋改变主意只是为了和他彻底分开,心里又苦又涩,说不出的难受。
他装作若无其事,“天还没亮折腾到现在,我快饿死了。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吃完我们再回医院看看阿婆的情况。”
晏秋既没点头说好,也没拒绝,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模样。
他侧过头看向宁见洲,声音淡淡:“给我一支烟。”
宁见洲将烟递过去时还特意替他点着,晏秋指尖夹着烟,凑到唇边吸了一口,白雾缓缓从唇角溢出,模糊了他凌冽的眉眼。
他抽烟的动作很慢,眼神望着不远处来往车流,不知在想些什么,周身透着一股疏离的沉静。
没过多久,一辆车平稳地驶到巷口。宁见洲直接上前,示意司机下车,自己绕到驾驶座坐好,转头看向晏秋:“上车,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