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车子一路驶向老城区,最终停在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老字号门前。
木门木窗,墙面带着岁月斑驳的痕迹,门口摆着两个旧竹筐。晏秋已经想起这是哪里——以前两人私下时常来的地方。
在这里绝不会遇到相熟的人,也就不会被人打扰,食客就住在附近,混在其中仿佛也能感受到烟火气。
落座后,很快有人上菜,新鲜熬制的粥热气氤氲开来。
晏秋拿起瓷勺,慢慢搅着碗里的粥,忽然抬起头,语气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你最好祈祷阿婆醒过来,没有任何后遗症。”
宁见洲握着筷子的手一顿,这件事本就是他一意孤行,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他难辞其咎。
“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这些人这么丧心病狂,在医院就敢直接开枪,张狂到了极点。
一路上宁见洲心里是忐忑的,摸不准晏秋的态度,但再如何心虚不安心里没底,这会也调整过来。
正如晏秋不会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答案显而易见。
阿婆对晏秋而言十分重要,但对他来说更在乎晏秋的安危,两人之间怎么选完全用不着犹豫。
他唯一后悔的是没做好万全准备,功亏一篑。
不过这些没必要让晏秋知道,否则饭也不用吃了。
“阿婆后半辈子的疗养和生活,还有云溪村那边,我会负责到底,算是我的一点歉意跟心意。”
晏秋淡淡瞥了他一眼,搅粥的动作没停,“望你能说到做到。”
“担心我食言而肥?让你的人看着吧,我已经让汪澜帮忙安排,不会再有人去打扰村子。”
他说完又忍不住问:“你从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这两拨人明显来者不善,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为什么……拖到现在?”
除了在仓库里晏秋突然开枪杀了哑巴有些出乎宁见洲的意料,更多时候他觉得晏秋丝毫不着急,甚至隐隐察觉出晏秋故意纵容幕后之人的行为。
这算什么?
捧杀?示敌以弱,等待时机连根拔起?宁见洲摇摇头,都不太像是晏秋的风格。
“人心不可琢磨,人的欲望也不会消失。”晏秋说得很平淡,“每个敌人都斩尽杀绝,那我什么事也不用做了。”
恐怕不止如此,宁见洲心想,他可没忘记在巷子里晏秋说起恩里时的神情。
这个恩里又是谁,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你到底干了什么?让人这么嫉恨。”不弄清楚,头上就仿佛悬着一把随时会砸落的剑,宁见洲寝食难安。
晏秋语气漠然,“谁知道呢。”
谁都没再说话,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
曾经喜爱的味道吃进嘴里,晏秋却觉得味同嚼蜡,周遭再浓的烟火气,也暖不透在看到哑巴脖子上徽记那一瞬四肢泛起的寒意。
直到一通电话打进来。
电话那头周泽旻火急火燎地说:“见洲,干妈在楼下等我!你赶紧把人带走,记得换条路走!”
万一和干妈撞个正着,到时大家都下不来台。
周泽旻明显是背着宁母偷偷摸摸打过来,语速飞快地说他会在路上想办法拖延时间,又见缝插针揶揄宁见洲连他们都瞒着,并强烈要求把金屋藏娇的对象带出来大家见一见。
宁见洲连插句话的机会都找不到。两人坐得近,就算不刻意听,也能听见个大概。
作为被藏的那个娇,晏秋没什么表情,宁见洲反而有些心虚,一面镇定地忽悠八卦的周泽旻,一边腾出手给晏秋夹些他喜欢的小菜。
他对着电话沉声说:“你先帮我拖着她,实在拖不住,就带她去别墅吧,里面也没人。”
“干妈这次找你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看意思是想跟你缓和关系。你跟家里的隔阂过去这么久了,也该和解了。你干脆把人带出来一起出来吃个饭,把话说开,比什么都强。”
宁见洲比谁都想把人带出去,偏偏他做不了主。也没心思这个时候处理和家里的关系,含糊地应付几句周泽旻的试探,便将电话挂断。
晏秋慢条斯理喝着粥,瞥他一眼,看出宁见洲镇定外表下的怅然与复杂:“你应该答应他。母子之间没有解不开的仇怨。”
宁见洲摩挲着已经黑屏的手机,轻轻笑了一下,然后给他倒了一杯茶,“这样你就可以心安理得甩开我,启程去瓦伦西亚。”
晏秋也跟着笑,扫了眼店里的时间,“还有几个小时,想好怎么打发时间了?”
宁见洲实话实说:“来这里之前我让助理找到几个画展,其中一个地方是你当年开办过画展的艺术中心,正在举办海外摄影联展,有没有兴趣故地重游?”
“那就去看看吧。”
既然已经安排妥当阿婆的后续看护和云溪村的未来,晏秋就没打算回医院。
从他说出回瓦伦西亚一刻起,就已经亲手割舍掉了在云溪村避世的这几年时光。那些平淡安稳的日子到此为止。
路上,宁见洲刻意找着话题,想让离别之际的气氛轻松些。他跟晏秋聊这几年锦城的变化,商业氛围,政策导向,想到哪说到哪。
晏秋离开之后,前期他撑着NY创投走得步履维艰,一度摇摇欲坠,宁见洲说起那些起初并不被投资人看中的项目,如数家珍。
他对NY创投的重视是晏秋没想到的,毕竟在他的构想里,只要他离开,宁家人无论如何也会主动低头——宁见洲乃是宁家唯一的继承人,宁父宁母虽有兄弟姐妹,但各自分家之初就定好发展领域,守望相助。
既避免祸起萧墙,同时也是扩张家族势力的手段,但也正因如此,宁见洲任性地与宁家断绝关系,没人当一回事。
等宁父宁母发觉儿子似乎来真的,宁见洲的公司已经站稳脚跟,也没了钳制他的手段。
提起前几年和宁父暗地里对抗,宁见洲得意地挑眉,“那几年老头子在公开场合看到我就黑着脸,恨不得绕道走,我说过不靠宁家我也能闯出来,公司就是我的底气。”
说起来NY创投也算是晏秋亲自搭起来的框架,包括公司不同阶段的战略规划和一系列稳扎稳打的项目,晏秋早就铺好一条路。
他走后,宁见洲才后知后觉从一堆策划书中看出晏秋在里面投入多少心血,因此更加不敢懈怠,没有宁家保驾护航也实实在在吃足了苦头,此刻讲起来反而有几分不真实感。
晏秋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的絮絮叨叨,偶尔也问一两句。宁见洲聊起曾经的同学各自的际遇,以他们刚过而立的年纪,在聊起学生时代的荒唐事,既觉得滑稽可笑,又忍不住感慨时光飞逝。
两人都许久没有和人平静地聊过无关紧要的闲话,没有顾虑,没有防备,没有离别,像两个再普通不过的旧友。
艺术中心位置不算偏僻,车子驶入一段高速,两侧的树木变得茂密起来。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片一片碎金。
路上很安静,前后也没什么车。宁见洲车速放到最缓,实在不舍此刻的氛围,继续介绍他颇为得意的一项投资,汀枬度假岛几个字还没出口,就听到耳边传来一声:
“小心——!”
一个影子从路旁的树丛里窜出来,慌里慌张地冲出来,像是被人追赶似的。
宁见洲反应已经够快,猛地踩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可还是晚了一步,车头猛地沉了一下,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碰撞。
他脸色一变,立刻解开安全带,沉声对晏秋说:“你在车上等着,别下来,我下去看看情况。”
一个人影躺在车前,蜷缩着身体,衣服被划得破破烂烂的,牛仔裤上全是泥,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也脏兮兮的,分不清是泥还是伤。
整个人在发抖,嘴唇翕动着,神情惊惧地望着树林。
宁见洲蹲下去,伸手去扶他,“你没事吧?撞到哪了?”
“疼……腿疼……”年轻人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一边说一边发抖。
宁见洲检查了一下他的腿,没有明显的外伤,骨头应该没断,“你怎么从树丛里冲出来?”他皱起眉,“这里是高速路。”
年轻人哆嗦着,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是来这里谈合作的,昨天刚下飞机就被一个男人劫持,他威胁我要带他出境,我等了一晚上才找到机会跑出来……”
看得出来这人被吓得不轻,说话断断续续,恍恍惚惚地样子更印证了倒霉的遭遇,宁见洲正要打电话,忽然看到年轻人牛仔裤上的血迹。
宁见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劫持你的人呢?”
“应该还在林子里……”年轻人双眼通红,拉住他的裤腿,“他身上有枪,还有血,肯定是从医院逃出来的罪犯,你能……能不能帮我报警……”
“哪家医院?”
过了一会儿,宁见洲回到车上,眼神里混杂怀疑,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巧合感。
听见晏秋问怎么回事,他沉默几秒像是在措辞:“……那个从医院里逃跑的同伙很可能在这一片丛林。”
晏秋眉头微皱:“他还活着?你怎么知道?”
“外面那个倒霉蛋,在医院门口被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威胁着在山里躲了一整晚,对方不要钱财,只拿走和身份相关的证件以及现金,很可能就是他。”
晏秋闻言坐直身体,瞧了一眼哆哆嗦嗦爬起来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眉骨深邃,眉眼间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桀骜。
不过此刻模样凄惨,显得更狼狈。他伸手就要开门下车,被宁见洲一把按住肩膀,“你不准下去!对方认识你,而且他手里有枪。”
那个同伙身上带着武器,现在正是风声鹤唳、亡命逃窜的时候,情绪极度不稳定,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下面地形崎岖,四周被树木遮挡,视线受阻,到处都是埋伏的可能,他怎么可能让晏秋下去涉险。
“宁见洲——”
“你先在车上等着,察觉到不对立刻给我打电话,老许马上就到。”宁见洲快速叮嘱,也不给晏秋拒绝的机会,直接将车门一锁就推门下了车。
宁见洲下了车,沿着路边的灌木丛往林子里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走到浑身发抖的年轻人旁,说:“你跟我一起下去。”
“不……不行。”年轻人连忙后退,差点没站稳,宁见洲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
年轻人借力站稳后,话都说不连贯,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你,你疯了!他一定是穷凶极恶的罪犯,手上说不定有人命,就算他受伤了你也不是对手,让警察来处理才最安全。”
“他说得没错。”晏秋不知用什么方法下了车,一边打量四周,不疾不徐走了过来。
宁见洲连忙走过去挡在他身前,像是老鹰为雏鹰遮风挡雨,充满保护意味。
晏秋感到好笑,分析道:“这里没有高点,视野受阻,枪发挥不了什么太大作用。”
“万一对方此刻已经瞄准了你。”宁见洲只想让他赶紧回车里待着。
晏秋没理会,越过他,看向年轻人,语气淡淡:“他劫持你,想让你做什么?”
年轻人哆嗦了一下,连忙回答:“他要我给他买两张船票,带他去港口、还要我去买化妆品和吃的……不过他化妆技术真的不错,画出来和我有八分像,要不是我亲眼看着,简直要以为他是我亲哥。”
晏秋与宁见洲对视一眼,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心思。
老许带着人四处搜捕这名同伙,一个人目标太大,很容易被截住。可带上一个看似无辜的年轻人,反而能掩人耳目,赌的就是搜查人员的惯性思维。
一场风险极大的豪赌,可一旦成功,逃出生天的概率会大很多。
宁见洲又追问几个细节,年轻人逐渐从恍惚中恢复镇定,完全对得上同伙的行踪和特征。
“等老许过来人估计又跑了,我先去看看。”年轻人是趁着对方休息时跑出来的,同伙身上又有伤,一晚上逃命对体力消耗极大,宁见洲赌对方动作没那么利索,他先去探探路。
晏秋这次没有拦住,看着宁见洲的身影消失在灌木从中,他站在路中央,低头在手机上打字。
年轻人站在他旁边,抱着胳膊,缩着脖子。他的衣服太破破烂烂,风吹过来,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悄悄往晏秋身边靠了靠,像只被冻坏了的小动物,想从大动物身上蹭点体温。
却没人注意到瑟瑟发抖的年轻人,一点点凑近了晏秋。下一秒,晏秋腰间便抵上了一个冰凉、坚硬、带着金属冷意的东西。
是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