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天微微泛白,一通慌乱的电话打到别墅。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走廊里的灯光照得人眼睛发酸,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混着从门缝里渗出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晏秋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时,周身冷冽的气场瞬间压过了周遭的嘈杂,他这次没有坐轮椅。宁见洲跟在他身后,隔了半步的距离。
晏秋鬓角有细密的汗珠,他想伸手去扶,手指动了动,终究没有伸出去。
走廊尽头,小禾坐在长椅上,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看到晏秋的那一刻,她从长椅上跳下来,跑过去,一头扎进晏秋怀里。
动作太猛,晏秋的身体晃了一下,但他没有后退。
“晏哥……”小禾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村长和阿爷都被人打伤了,我好害怕……”
“那些人半夜突然闯进来,要抓阿婆走……”
阿婆手术顺利,他们高兴坏了,便没回酒店休息。
她在小沙发上睡得迷迷糊糊,一睁眼就看到阿爷捂着胸口倒在地上,村长手臂被划出长长的口子,而床上的阿婆差点就要被那些人带走。
小禾在云溪村遇到最天大的事也不过是小考作弊被老师发现,要给外出工作的父母打电话,见到这场面吓得连话都说不出。
此时遇到亲近信赖的人压抑的哭声顿时忍不住,抱着晏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晏秋没有说话,就那样站着,任由她一直抱着。
小禾埋在他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
晏秋抽出纸巾,替她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可眼底的温柔转瞬即逝,抬眼时,目光直直落在不远处的宁见洲身上。
脸色沉得难看,没有半分温度,那眼神里的质问与冷意,几乎要将人吞噬。
安抚好小禾,晏秋走到村长身边。村长站在走廊的另一头,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看到晏秋走过来,他把烟揣回兜里,直起身。
“村长。”晏秋叫他,年轻的村长看着他,欲言又止,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知道有些事情不该问,可他还是忍不住担心。
“晏哥,”村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你……”
“急救结束后我会安排人送你们离开,”晏秋没有让他说完,“新医院和后续治疗稍后会有人联系你,他们就交给你了。”
村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那你呢?”
“我还有点事。”
村长沉默了片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云溪村那个教孩子们画画,会在院子里晒太阳,和老人下棋的晏秋,也许再也不会回去了。
“那……晏哥保重。”村长说,声音有些涩,“云溪村永远欢迎你。”
晏秋微微点了点头。
院长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时候,额头上的汗还没擦干净。他在这家医院干了三十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可这两天,还是让他心惊肉跳。
“晏……晏先生,手术还在进行。”院长双手交握,神色焦灼,“主刀医生是从波茨坦赶过来的专家,您放心,一定不会有问题……”
虽说宁见洲当初拍胸脯说所有事他一力承担,可一旦出了纰漏,他这个院长,终究是第一个要担责的人。
晏秋神情冷淡,一言不发,那份无声的压迫感让院长浑身发冷,连同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求救似地看向宁见洲。
晏秋也转头看向宁见洲,目光锐利如刀,开门见山:“抓住的活口呢?”
看清他眼底的寒意,宁见洲心底七上八下,猜不透他此刻的情绪,更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彻底爆发。
他定了定神,如实交代:“之前抓到一个,是个哑巴。”审了这么久,什么消息都没挖出来。老许都说是个不要命的狠角色,没打算活着回去。
晏秋没有说话,转身走向阿婆之前的病房,宁见洲连忙跟上。
病房里依旧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地上的血迹被擦拭干净,依旧能看出凌乱的痕迹。
晏秋环顾一圈,神色平静,直到宁见洲打开早前的监控回放,他才缓缓驻足,目光落在屏幕上,一动不动。
监控是白天那一份,清晨时分的袭击让所有人猝不及防,老许第一时间调取监控却发现已经被人为损毁。
看到宁见洲出现在屏幕里,晏秋冷哼一声,在场的人心一颤,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迪诺出来后让他联系我。”说完,晏秋转头看向老许,语气不容置疑:“带我去见见那个俘虏。”
宁见洲下意识劝阻:“仓库阴暗潮湿,那个哑巴在混乱中被打伤了,身上全是血,血腥味很重。不如在医院等着,我让老许加快审讯,有消息立刻告诉你。”
他怕浓重的血腥味刺激到晏秋,也担心他情绪激动引发毒素发作。
晏秋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带路。”
宁见洲不敢再劝,只能点头应下,连忙安排人带路。
路上老许负责开车,全程目不斜视,正襟危坐,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余光时不时落在闭目养神的晏秋身上。
他忽然觉得这位晏先生似曾相识。
关押哑巴的地方是近郊一处废弃仓库,常年不见天日,潮湿,阴暗,墙角长着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刚走到仓库门口,晏秋便被这股味道刺激得忍不住咳嗽起来,脸色愈发苍白,眼底仿佛蒙着一层水雾,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殷红。
“别进去了,晏秋。” 宁见洲又一次劝道,语气带着恳求,“老许是专业的,给他点时间,一定能揪出幕后之人。”
晏秋咳嗽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平复下来。他摆了摆手,没有说话,抬步朝着仓库里面走去。
宁见洲只能紧紧跟在他身后。老许跟在后面,心底发苦,说来这事也怪他们松懈,以为白天那一遭已经结束,守了一晚上铁打的人也难免松懈下来,谁知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对方堂而皇之闯进来打伤他们的人,却没对阿婆做什么,留下一张请柬后逃之夭夭,除了留下的伤口和子弹,什么线索也查不到。
那张请柬如今就在他身上,还未来得及查看,手下说宁总来了他连忙去接应,然后又马不停歇赶到这里,他想了想还是悄悄拉住了宁总的衣袖将请柬递了过去。
仓库内部昏暗潮湿,只有顶部一处破洞,漏进一缕天光,恰好照在仓库中央的木桩上。
哑巴被牢牢绑在木桩上,手腕上全是勒痕,有些地方破了皮,露出底下鲜红的肉。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伤,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痂。
一名瘦高个保镖见状,立刻上前,神色恭敬地对宁见洲说:“宁总,这哑巴有意寻死,审讯的时候多次试图自残,想要撬开他的嘴,不容易。”
地面上散落着几张揉皱的纸张,还有几滴未干的血迹。哑巴手指上满是伤口,鲜血顺着指尖滴落。显然,前面几轮问话并不顺利。
宁见洲下意识看向晏秋,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
晏秋做了个伸手的动作,掌心向上,视线却在哑巴身上。
瘦高个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老许的反应很快。从腰间抽出自己的配枪,快步递了过去。
晏秋接过枪,手指扣在扳机上,连瞄准的动作都没有,抬手便朝着哑巴射了过去。
宁见洲心头一惊,下意识开口阻拦,可话音未落,枪声便已经响起,“砰砰砰” 几声,接连不断。
哑巴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身体剧烈挣扎起来,他的双手、双腿,各被射中一枪。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顺着木桩缓缓往下滴落,很快便在地面上汇集起一小洼血泉。
晏秋缓缓走到哑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哑巴痛得死去活来,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额头布满冷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晏秋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他的手指很白,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指掐在哑巴脏污的、被血浸透的下巴上,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谁派你来的?”
哑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溢出 “嗬嗬” 的痛苦声。
晏秋神色平静,掐着哑巴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和自己对视。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漠然。
“卡斯特罗?”晏秋念出一个名字。
哑巴的瞳孔没有任何变化,晏秋盯着他看了三秒,像是在读一本没有文字的书。
“你脖子上的疤痕是族徽。”晏秋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其他人身上都没有,你来自瓦伦西亚?”
哑巴依旧毫无反应,他的眼睛灰蒙蒙的,像一潭死水。
修长的手指缓缓移到他的脖子上,一点点收紧,力道越来越大。哑巴的脸色愈发惨白,脖子被掐得紫红,呼吸越来越困难,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你混进这些人里是想栽赃贝罗,可惜你走路的姿势已经出卖了你。”
晏秋说完便松开了手,哑巴垂着眼,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宁见洲连忙上前,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替他仔细擦干净指尖沾上的血迹,“冲病房开枪的男人面貌已经识别出来,入境身份也得到确认,就算挖地三尺,也一定会抓到他。”
晏秋任由他擦拭,眼底一片深沉,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是他吧。”
宁见洲心中一动,下意识看向哑巴,恰好看到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他立刻捏了捏晏秋的指尖,示意他继续围绕“他”发问。
晏秋自然也察觉到哑巴的异样。
“迟早有这么一天。”晏秋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淡淡的嘲讽,“却没想到他这么没耐心,派你们几个来送死。”
“他是怎么安排的?”
哑巴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发抖,脸上肌肉抽搐着,像是在惧怕,又像是在克制。
晏秋看着他,等了片刻,然后举起枪。
“不如来赌一赌运气。”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哑巴的眼睛。两人之间不过半只手臂的距离,这么近的距离,就算没有射中眼睛,也足以在他脸上打出一个血洞。
哑巴瞳孔猛地收缩,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
砰地一声枪响,哑巴下巴擦过子弹,鲜血不止,子弹落在地上的声音清脆有力。
“运气不错。”晏秋勾唇一笑,眼底却毫无笑意,“我有个朋友,曾经好奇过人的头骨能容纳多少颗子弹而不死,不如今天就让你为他解解惑。”
哑巴的眼神终于出现了动摇,他不怕死,可他怕这种生不如死的折磨,与其被一点点折磨致死,不如痛痛快快地结束。
他的手指动了动,比划了几个手势。
晏秋看懂他的手势,微微点头:“我可以给你痛快的结局。”
“他派你来做什么?”
哑巴嘴里 “咿呀咿呀” 地叫着,用能动的那只手,指了指地面上的纸张。
老许弯腰捡起那些散落的纸张,摊开举在哑巴手边,方便他书写。
纸张上已经写了一些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被血洇湿了,看不清。
瘦高个上前把哑巴的右手松了绑,让他能转动手腕。又用止血带缠住他被打穿的手臂,止住血。
“蓄点力气,”宁见洲的声音很冷,“一口气写完。”
哑巴手指在发抖,每写一笔都要停一下,指尖的血顺着纸页往下滴,晕染开一片片暗红的痕迹。
老许和宁见洲目不转睛地盯着纸上的字迹,神色紧张,可那些笔画歪歪扭扭的,字形难以分辨。
晏秋也转过头,就在他视线落在纸上的瞬间,一枚锋利的拨片突然从哑巴的嘴里射出,朝着脆弱的脖子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