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两人最后还是选择到湖边钓鱼,并肩坐于湖边凉亭,一整套齐全的垂钓工具,装备精良,一应俱全。
午后阳光暖而不烈,慵懒地洒在身上。周遭静谧无声,只有风声、水声、鸟叫声的,一片岁月静好。
连日紧绷的神经得以放松,晏秋靠在轮椅上晒着阳光,不知何时,眼皮愈发沉重,呼吸渐渐平缓,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他睡得极浅,却难得安稳,眉眼舒展,露出几分难得的松弛柔和。
宁见洲侧头静静看了片刻,放任鱼儿上钩拉动鱼线的动静,生怕惊扰晏秋难得的安稳觉。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骤然震动。
他起身走远,避开熟睡的晏秋,走到僻静的角落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老许凝重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宁总,不出您所料,这几天医院来了好几张陌生面孔,行踪诡秘,一直在悄悄打探晏先生的住院信息,徘徊在楼层外围,不肯离开。”
宁见洲眸光骤然沉下,瞬间变得凌厉,声线低沉冷硬:“鱼上钩也该收线了。”
“这些人有所忌惮,不敢贸然闯入病房,只能在外围打探试探。”老许是个严谨的性格,提醒道:“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起了疑心,一旦闯进去,看到床上是个昏迷不醒的老人,到时候一定会狗急跳墙。”
宁见洲望着湖面,眸色幽深,眼底闪过势在必得的冷光,“阿婆明天手术,届时会转移病房,人员调动、安保换防是最容易浑水摸鱼的时机。”
那些人知道晏秋明天要在医院做手术,必定按捺不住,要来查看虚实。
从下飞机被黑车尾随开始,宁见洲就想出计划,先刻意制造假象,用阿婆的病房做诱饵,动用顶级医疗团队、最高级别安保看守,就是要让所有人都以为病房里的人是晏秋。
这群人既然追着晏秋而来,就一定会想办法靠近,而他们要做的,就是等人上钩。
“安排下去,层层布防,守好所有出入口,只要他们敢现身打探,直接拿下。”
老许明白他的打算,踌躇着开口:“宁总,病人那边需不需要提前说一声,让他们有个心里准备?”
“消息越少人知道越安全。”宁见洲摩挲着指腹,补充道:“尽量提前抓捕,阿婆的手术不容打扰。”
“明白!” 老许沉声应下。
挂断电话,周遭重归静谧。
宁见洲回头望向凉亭里熟睡的男人,心底骤然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不安,想了想还是给迪诺发去消息,让他多注意阿婆病房情况。
迪诺估计在忙,一直没有回复他的消息。
心里记挂着事,夜里睡得也不安稳,宁见洲醒来第一时间打开手机。老许凌晨发来准备就绪,他心里不安,便给院长打去电话,细细交代一番。
安排好一切,才起身去隔壁看晏秋,哪知扑了个空,房门敞开,人和轮椅都不见踪影。
宁见洲第一时间以为对方趁他睡着离开了,一边匆匆给迪诺打电话一边下楼,走到一楼忽然听到钢琴声,循着声音走过去。
阳光落在弹琴的男人手背上,把那层苍白的皮肤照的几乎透明。
晏秋有一双艺术家的手,冷白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轻轻搭在琴键上,音符流泻。
琴音不疾不徐,像晚风拂过湖面,泛起细碎的涟漪,又像月光淌过青石,是德彪西的《月光》,宁见洲认出来了,很久以前,晏秋就偏爱这首曲子。
晏秋垂着眼帘,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整个人像是笼着一层光,睡衣的领口依旧微敞,露出半截冷白的锁骨,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寂,却又因这平缓的琴音,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
宁见洲倚靠墙,抱着双臂,眼睛不舍得眨一下。
琴音渐缓,最后一个音符轻轻落下。
“醒了?”晏秋操纵轮椅转过身,看向宁见洲想起一件事:“外面还好?”
他昨晚半夜醒来,听见宁见洲在书房和谁打电话,对方声音压得很低,窸窸窣窣地传出来,不止一个人的声音,像是在开会。
宁见洲愣了一下,若无其事地为他披上外套,“在锦城,能出什么事!”
晏秋看他一眼,往前院走去,“南边的问题很棘手?”
南边的罢工行动愈演愈烈,工会那边甩出一段恶意剪辑的偷拍视频,画面里一个领导模样的男人粗暴跋扈,动辄辱骂,外加手持棍棒威慑当地工人,舆论瞬间炸开。
陈秘书已连夜奔赴当地控场维稳,可事态发酵速度远超预料,当地所有媒体统一带节奏,全网联动抹黑外来企业压榨劳工,煽动工人情绪。
罢工潮一触即发,一旦彻底失控,整条南边产业链都会遭受重创。
宁见洲白天抽不出时间,也不想让晏秋知道,只得连夜召开远程紧急会议。
“吵醒你了,我下次小声点。”他避而不谈的态度毫不掩饰。
“有需要可以联系隋奕,你那位热爱旅游的朋友应当有他的联系方式。”
宁见洲追上去,为他推轮椅,觑着他的神色,问他:“隋奕安全离开波茨坦了?”
答应他的条件后,宁见洲便将手机还给了晏秋,这也是方才没见到人他会紧张的原因。
晏秋摇摇头:“或许吧。”
宁见洲惊讶得说不出话,他以为和外界失去联系几日,晏秋第一时间便会和自己人联系。
“你那是什么表情?既然答应了三天,我说话算话。”一旦联系外界,别说是三天,不出半天别墅外面就会多出数道视线盯着这里。
晏秋不喜欢被人跟随,哪怕是为了他的安全考虑。
宁见洲嘴角弯了弯,解释道:“我没别的意思。南边的事没那么简单,但也说不上棘手,顶多耗些时间。”
见他笃定自信的模样,晏秋便不再关注这事。
宁见洲推着轮椅问他想去哪,外面温度比昨天要高些,在阳光下站久了皮肤泛起刺痛。
晏秋目标明确,昨天钓鱼不小心睡着,醒来已经傍晚,两人成果加一块炖个鱼汤都不够。
他在云溪村没事做,常常去玉带溪钓鱼打发时间,久而久之,也养成了靠钓鱼放松的习惯。
宁见洲很快拿来钓具,递给他一根鱼竿,“可惜小船送到厂里重新刷漆维修了。”不然两人还能划船到湖中心垂钓。
晏秋接过鱼竿,娴熟地上饵料,将鱼线抛出去。
宁见洲坐他旁边,学着他的手法把鱼线甩出去,动静比他大不少,水花溅起来,惊跑了几条鱼。
“你不用去公司?”
“我就起一个签字盖章的作用,在哪里都能办公。”宁见洲握住鱼竿,轻松地说:“我不去公司,员工还能轻松点。”
晏秋想起杂志上的报道,又想起宁见洲和家人早已互不往来,所剩无几的良心过意不去,遂提醒道:“宁家最近怎么样了?”
宁见洲惊诧地转头,“怎么想起问这个了?”转念一想,六年前他妈拿着支票让晏秋离开,棒打鸳鸯时又能说出什么好话。
与家人断绝关系是他自己的选择,与晏秋无关,他低声为宁母当时的行为道歉,“我妈说话不好听,你生气应该的。这些年我也在生她气,没怎么关注家里。”
理智告诉他拦不住一个注定要离开的人,但人面对死局之时总忍不住去想“如果”。
如果没有宁母刚巧在那时给了晏秋一个离开的理由,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
也许晏秋会直接和他分手,他们分开,晏秋去做自己的事,他不会彻底失去晏秋的踪迹,有他关注着,绝不会让晏秋中毒,又流落到云溪村。
即使他无法改变晏秋中毒的轨迹,也一定会想尽办法劝他去医院,而不是留在云溪村修身养性。
修身养性,说得好听,宁见洲一听只觉得那和直接等死没什么区别!
湖面平静,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风吹过来波光粼粼。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偶尔有鱼啄饵,又游走了。
“我走之后,尽可能修复和家里的关系吧。”
晏秋难得劝人,宁见洲觉得奇怪,又想起晏秋说起他母亲时嘲讽的眼神,想问又有顾虑,踌躇了半晌,笑了笑:“我考虑考虑。”
“见洲,血脉亲缘不是一两句狠话就能割舍掉,不要等到失去时后悔莫及。”晏秋说这话时语气萧索,宁见洲想装也装不下去。
“听起来你很有感触?”他问得直白,面对从不轻易吐露自己心声的人,言辞绝不能委婉。
晏秋正要开口,手腕一抖,鱼竿弯成一道弧线。一条巴掌大的鱼被提出水面,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把鱼从钩上取下来,他托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弯腰把它放回了湖里。
鱼摆了摆尾巴,飞快地游走。
“……不要?”宁见洲问。
“太小。”
宁见洲正要继续问刚才的问题,电话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漫不经心的神色略一紧绷。
晏秋瞥见,淡淡说:“有事去忙,不用特意守在这里。”
宁见洲不得不离开,只好再三叮嘱他注意身体,又回屋里将稗菓和黑色保温壶放在亭子里,叮嘱他按时喝药,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他走后,晏秋放下鱼竿,捂着胸口靠在椅背喘息,今早起来他便觉得心脏隐隐钝痛,嚼了几颗稗菓也无法缓解。
时间所剩无几,晏秋却并不着急,三十年的时间他做了太多事情,好的,坏的,救人的,杀人的,数也数不清。
但他不曾后悔过,因此便也能接受那些蠢蠢欲动想要报复他的小动作,小试探。
他拿出手机,拨通隋奕电话:“和谈还顺利吗?”
光听声音隋奕已经筋疲力竭,“第五轮磋商也以失败告终,卡斯特罗背后之人许以重利,他们不会轻易放弃到手的利益。您久不出面,即使有人不愿意同流合污,也不敢当众反对。”
“卡斯特罗还活着?”晏秋对他的暗示充耳不闻。
“卡斯特罗狂妄但不傻,知道自己背叛了您,怎么敢继续留在贝罗?在桑季露面的第三天,他便失去踪迹,连自己家族也弃之不顾。”
犹如丧家之犬,逃命似地奔向了新主人的方向。
晏秋敲了敲扶手,不可置否:“戈莫在哪里?”他交代任务特意提了时限,任务失败,戈莫不可能不向他汇报。
那头隋奕支支吾吾,“他,他追着卡斯特罗离开,应该已经到达瓦伦西亚。”
“谁给他的胆子竟敢擅自去那里。”晏秋的眉头微微一皱,“让他立刻滚回来!”
“瓦伦西亚入境严格,为了隐藏身份,以戈莫的性格身上必不会携带任何容易引起怀疑的设备。”隋奕显得很为难。
事实上他真的为难,利落的短发被抓成鸟窝头,焦躁地等着消息。
戈莫昏迷前死死拽住他衣领,拼尽全力地求他保密。他已经做好死在手术台上的准备,便祈求隋奕替他隐瞒一切。
以晏秋现在的状态,实在不能再受到刺激。
隋奕差点被重伤的人勒死,只想大骂戈莫被大家族培养死士那一套洗脑术控制得彻底,死到临头惦记得只有主人。
他是从小镇里一步步走出来的,后来被晏秋看中,才有了如今的身份地位。
按理晏秋是他的贵人,但无奈他认识晏秋太早,见识过对方罕见的中二时期,那点尊重早就烟消云散。
与上流社会接触得越深,隋奕便越看不惯世家大族那套做派,戈莫这些年和他在贝罗互相搭档,他和桑季没少试图洗脑他当个正常人,均失败告终。
这里面说来又是话长,戈莫看得比他们透彻,曾说过自己一旦没了价值,他只会离晏秋愈加遥远,而他从拒绝做一个普通的玩伴时,就注定走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隋奕。”晏秋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浓浓的压迫,“你们瞒着我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