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晏秋喝酒动作一顿,没有预想到宁见洲这么快就能想通。
宁见洲直视他深沉幽邃的眼眸,态度坦荡又真诚:“我知道你轻易不会改变主意。你不肯接受我的原因,我大概也能猜到几分。”
说到底,晏秋不信任他,也不信任他的感情。
宁见洲觉得这不能全怪晏秋,他从小在圈子里见惯虚情假意,多少柔情蜜意的眷侣最后因利益互相算计,反目成仇。
在没遇到晏秋之前,他对所谓的真心同样不屑一顾,嗤之以鼻。
从一开始晏秋和他在一起目的不纯粹,再想要扭转过来需要很多时间。
问题偏偏也出在这里,晏秋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看清他的真心,他也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与晏秋重新开始。
他看着晏秋,一双眼里满是认真:“我不想变成卡尔那样,追在你身后苦苦纠缠,等着你回心转意,或是任由你戴着面具,和我虚与委蛇、演戏敷衍。那样的场面,太卑微,也太难看。”
也是常年被捧着、奉承着的天之骄子,死缠烂打有违宁见洲从小受到的教养与原则,尤其是对一个病人,若因为他的感情影响到病人修养,也非他本意。
宁见洲心里转着这些不为外人道的想法,面上带有几分释然,“这三天就当是为过去的遗憾,为我的执念彻底划上一个句号,好吗?”
晏秋静静凝视他良久,黑眸深沉难测,心底怀疑未消。
昨夜他毒发失控、暴戾自残的狼狈模样尽数被宁见洲看尽,按常理对方该恐惧或该退缩,该试探掌控,宁见洲此刻的放手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看不懂这份真心,辨不清这份退让是真是假。
但于他而言,百利无一害。
无论对方是真心想通,还是欲擒故纵的手段,他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 他点点头,缓缓道。
见他同意,宁见洲也笑了笑,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晏秋的杯子,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散开。
“这栋别墅,”宁见洲放下酒杯,“我筹备了很久,费了不少心思。你还没去外面逛过吧?我带你转转。”
晏秋无可无不可,微微颔首,任由他推动轮椅前往庭院。
一路风光静谧,景致温柔,处处藏着主人的心意与用心。
阳光扑面而来,暖洋洋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见晏秋视线落在秋千上,宁见洲弯腰要扶着他起身,被晏秋拒绝。
晏秋慢慢挪动身体坐下,木质的秋千布满时间的痕迹,发自嘎吱嘎吱的动静。
宁见洲站在秋千架旁,指了指不远处的湖泊,“这里面投了不少鱼苗,时间还早,不如钓会鱼?”
“什么时候准备的?”
晏秋环顾一圈,别墅外观与那幅画到一半的《家》色调一模一样,草坪与周遭的环境也并非一时半会能布置出来。
宁见洲顺着他目光望过去,脸上漾起几分陷入回忆的温柔:“看到那副画就筹备动工了。买地,设计规划落地修建,费得时间有点长。”
最后还砸手里没送出去。
知道真相的朋友撺掇他出售或者挂牌给附近疗养院,免得睹物思人。
他想也没想便拒绝,每年都派人修整翻新,添置些东西,偶尔也来住几天,添一添人气。
晏秋收回目光,看向远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层冷淡的、疏离的壳照得有些薄。
他沉默一会,主动提起另一件事:“昨晚的事,抱歉……”
“我知道那不是你的本意。能硬生生克制到那种地步,已经很不容易。”
宁见洲怎么会怪他?他只会心疼他日复一日,独自忍耐克制的痛苦。
“在说这事我也做得不对,我不该把你困在这里。”顿了顿,他抬眸望向远方澄澈的天际:“这三天,所有的失控、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脾气,你都可以肆意宣泄。晏秋,你不必在压抑自己,它会成为永远的秘密。”
晏秋望着不远处静谧无波的湖面,湖水澄澈,微风过处,泛起层层细碎涟漪。
他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终于问出了盘旋心底最久,从一开始便问过宁见洲的疑惑:“为什么?”
晏秋自认从未为宁见洲付出过什么,顺手而为以及为了麻痹敌人的举动不算。
对于逢场作戏的人他从来不会过多关注,但毕竟在锦城实打实生活四年之久,宁见洲和他在一起所付出的代价、承受的压力他心知肚明。
不过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也从未劝过宁见洲什么
宁家人恨他恨得咬牙切齿,要不是宁见洲出面挡下流言蜚语,软硬兼施威胁宁家长辈,他一个无依无靠的转学生早就被驱逐出锦城。
在他不告而别后,对方身处的圈子会做些什么不难想象,否则刚重逢时宁见洲不会失控成那样。
但宁见洲态度转变得太快,仅仅因为他受伤,知道他中了毒便能不计前嫌?
晏秋自问他做不到。
若是有人敢这样对他,天涯海角也势必让对方付出代价。
最初他猜测是因为同情或是对一个命不久矣之人的怜悯?
但现在看来,宁见洲似乎确有几分真心……
真心。晏秋想到这两个字便有些想笑。
宁见洲不知他为何突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说不出的苦涩,让人看了心里沉甸甸的。
他眺望着远方连绵的林木与澄澈的天光,英俊的眉眼染上一丝罕见的沉思,开口带着连自己都无法看透的茫然:“我也不知道。”
“一开始是带着不满来找你茬,和你对峙时脑子里想的也是拒绝我的容彦。我也没想到最后会一步步栽在你手里,心甘情愿,无处可逃。”
要说两人见面有多么值得大书特书的荡气回肠,其实宁见洲已经想不起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晏秋看向容彦的眼神,温和的,唇角泄出一抹笑意,仿佛在看着世上绝无仅有的灵感缪斯,那种毫不掩饰的欣赏让宁见洲顿时知道自己输在哪里。
那半个月里没少听到晏秋和容彦同进同出的消息,一开始被损友打趣宁见洲拉不下面子,满世界找对方发誓要报复回来,后来觉得这么丢脸事闹大,岂不是更丢脸,招呼一声周围人便偃旗息鼓。
宁见洲自诩已做足心里建设,不过一个男人而已,他身边要什么样的没有!
他爱面子,无法直视这段黑历史,干脆躲着人走,但学校就那么大,遇到的概率不是全然没有。
在看到两人说说笑笑,分外和谐的样子时还是无法冷静,气急败坏冲上去要给撬他墙角的奸夫一点教训。
晏秋轻而易举攥住他的拳头,浅色的瞳孔倒映着宁见洲愤怒到极点的脸,饶有兴致地打量他。
在那一瞬间宁见洲被他看得汗毛直竖,对危险本能的警惕让他退后一步。
这个举动像是取悦到了晏秋,他脸上带着某种对艺术品的炙热,轻佻地抬起他下巴转了一圈,贴紧他的耳朵。
淡淡的薄荷味充斥宁见洲的鼻尖,耳边伴随着温热的呼吸:“你眼睛真漂亮。”
宁见洲当时气得脸都红了,拳头还没揍上去,晏秋便挑眉吹了声口哨,活像个调戏纯情少男的浪荡子,指了指他下半身。
这次他耳朵红得滴血,恼羞成怒一拳揍过去,被机敏地避过,躲过后晏秋整个人大笑不止。
宁见洲紧绷着脸,拳头最终也没有挥下去。
他后来将大半原因归结于——他在那张笑得几乎失态的脸上捕捉到一闪而逝的红点,像是被什么瞄准窥伺着。
学校不乏八卦份子想拿到他的风流事迹贩卖,为了个男人被拍下来也太丢脸了。
朋友们都信了他的说辞,其实他没说完,还有一个微不足道但说出来肯定会被嘲笑——晏秋那张脸线条太过完美,气质矜贵又温和,青一块紫一块实有损学校招牌。
但当时的宁见洲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带容彦离开的悠闲背影,脸上夹杂恼怒和几分尴尬,又有些狼狈——他竟然起反应了,在光天化日之下。
是什么原因?
宁见洲拒绝思考这么丢脸的事,后来打着找晏秋算账的借口频繁和他见面,其中有几分是为容彦他心里清楚。
“我其实一直不信一见钟情。”宁见洲笑了笑,他今天格外坦诚,从前为了面子或者尊严不肯说,重逢后倒是说过不少,但也很少深入剖析,“两个男人说这个也不合适,可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定义这份不受控制的感情。”
这个说法太过模糊,太过虚无,不是晏秋想要、熟悉的、能掌控的答案。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晏秋并非没听说过不计利弊,不求回报的喜欢。
在他和宁见洲所处的圈子,这样的故事后面往往伴随着一个惊天反转,情种在大家族里往往消失得最快,宁见洲并非不懂暴露自己弱点的危险。
这么说无非希望动摇他的想法,即使动摇不了,也能让他有所退步。
晏秋冷静地说:“你的付出注定得不到回报。”
宁见洲抬手替他理了理久未打理显得有些长的头发,“要说我完全不图回报不现实,六年前我希望你能喜欢我为你做的,能感受到我对你的在意,更加爱我,最好一辈子都离不开我,这就是我费尽心思所求的。现在我知道这些谁都能做到的举动不足以打动你,你也不会因为某个瞬间的感动而动摇决定,可我还是想做些什么,只为了让你开心。”
只是他能做的越来越少,甚至连让晏秋开心这一行为也被迪诺再三劝阻。
毒素锁死了他的情绪阈值,超过那个区间带来的后果,宁见洲再也不想经历。
“以你如今的地位与成就,趋之若鹜的人想必数不胜数。你想找一个值得你费心对待的人,轻而易举,何必执着于我一个命不久矣的人?”
这是晏秋第一次挑明他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宁见洲骤然转头,紧抿着唇,他一直避免听到这件事,心里始终接受不了。
“我没想过找别人。分开六年没有改变我的想法,以后也不会,无论问多少次只会有这一个答案。”
晏秋指尖轻搭在秋千绳索上,闻言极轻地摇了摇头,“我母亲当年也和你一样,她对一个男人一见钟情,沉沦其中,放弃自己的理想,此后每一天她都在为这份冲动付出代价。”
宁见洲愕然,第一次听到晏秋提起自己的家人,察觉出晏秋话里的嘲意,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反问他:“那你呢?”
“你身边的狂蜂浪蝶、讨好你的人应该不会比我少,这么多年,有过半分动心吗?”
晏秋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不过是些蝇营狗苟之辈,不堪入目。”
在他所处的世界里,所有人的靠近皆为了两个字——利益。
宁见洲眸色微动,喉间微紧,低声追问,“那我呢?”
风停树静,周遭瞬间归于沉寂。
晏秋唇瓣轻抿,抬眸望着他灼灼的眼眸,沉默不语。
人心是最难控的变数,而他早已不敢相信任何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