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隋奕心里一紧,知道晏秋起了疑心,脑子转得飞快,“戈莫从桑季那里得知你已经停掉了新一轮的用药测试。”
连桑季也无法劝他改变主意,戈莫更不敢多说,于是决定亲自找下毒者算账。
“没有意义的实验——”晏秋话未说完,被人抢走下半句。
“重复一万次也没有意义。晏秋,我们这么多人的努力……对你来讲,难道也毫无意义?!!”
“隋奕,你认识我多少年了?”晏秋忽然问起。
电话那头的隋奕默然,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
“十六年了。”晏秋似有些感慨,望着湖面,“你已经实现当初走出家乡时的理想。我却未能完成当初成立FK时许下的承诺。”
“就因为这个原因?!你就心灰意懒,选择放弃,连活都不想活了!”
要是面对面,隋奕已经指着晏秋破口大骂了。
“那个狼心狗肺的玩意,你完成承诺又如何?对方领不领情还不一定!”
隋奕一想到这些年,憋着的那口气怎么也平不了,“当初你去锦州我就不赞同,好嘛,那四年好不容易见你轻松点。结果他一通电话,你一意孤行要回去。晏秋,你什么时候才能对得起外界对你的评价?”
但凡晏秋心狠一些……
晏秋淡淡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心狠过?”
“心狠还肯配合宁见洲,被关着的滋味怎么样?别告诉我你走不了,当初膝盖骨被打碎也没见你老实几天坐轮椅。”
晏秋的心狠从来是对着毫无干系的人,凡涉及身边的人犯错,他反而出乎意料的包容。
隋奕也不清楚他怎么想的,迪诺和宁见洲两人以为计划得天衣无缝,却不知晏秋身上有多少定位器。
提前到达锦城的人迟迟等不到晏秋的讯息,也不敢主动现身,但他下榻的地方暗中早被查得清清楚楚。
晏秋自然有他的考虑,“那些人故意把人送到我面前,宁见洲又对我的过去感到好奇,就当满足他的好奇心。”
顺带也看看他和那些人有什么不同,不过这份隐蔽的,带着打量意味的想法只在脑海停留了几秒。
对方会如何选择?又能为他做到哪一步?宁见洲那些话还是让晏秋生出一点难得的期待。
“迪诺和桑季对他寄予厚望,指望他能成为那个变数。我不信你不知道。”
晏秋又怎么会看不出身边人的想法,叹息一声,“我不能再一次看着温妮的事发生。”
隋奕呼吸一窒,强调道:“……温妮的事和你毫无干系。”
“不说这个了,去查一查南边皇室最近在和什么人接洽。”晏秋拧开黑色保温壶,微苦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南边?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隋奕记得这个传统保守的小国,是贝罗稀土矿生意的第二大客户,但这些生意晏秋从来不过问。
“被人推出来和宁见洲打擂台,事情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竟然还有这么不长眼的人,隋奕心里腹诽南边皇室拎不清,“说起来我听说恩里最近在拉拢议会和内阁,为了获得和你一样的头衔。”
晏秋淡淡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隋奕虽然预料到他不会在意,但他这么冷静,还是忍不住:“他迫不及待想要压你一头,又在背后挑起贝罗动乱,你打算一直放任下去?”
“会有人替我教训他。”
人一旦站在权力巅峰,能克制住自己的狂妄、自负往往是极少数,膨胀起来难免要栽跟头,而想看恩里倒霉的人比比皆是。
“说来说去,你还是舍不得对他动手。”但愿晏秋一番苦心不会白费。
--
医院走廊弥漫着未散的硝烟与血腥味,混乱尚未彻底平息。
地面上,血迹被仓促擦拭,留下丝丝缕缕的暗红蔓延至走廊尽头。
散落的医疗器械、被撞翻的推车、揉皱的纱布,还有墙壁上隐约的弹痕,都在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激烈的冲突。
空气中混杂着消毒水与血腥的味道,刺鼻得让人喘不过气。
临时清理出来的小房间里,宁见洲周身覆着一层冷冽的低气压,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沉沉地盯着面前的监控回放,眉眼锐利如刀,每一寸轮廓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为了这场请君入瓮的局,早已周密部署,却没想到还是功亏一篑。
屏幕上正在回放,电梯门缓缓打开,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推着推车匆匆出来。
病床上的病人奄奄一息,身下床单被染得通红,一路都在滴血,一看便知需要马上抢救。
为首的医生神色焦灼,眉头紧蹙,一边快步前行,一边低声吩咐,护士们上药的上药,包扎的包扎,担忧与急切即使隔着屏幕也能感同身受。
阿婆病房门口的四名保镖瞬间警惕起来,手下意识地伸向后腰,目光如鹰隼般紧紧锁定这行人,不敢有丝毫松懈。
宁见洲盯着医护人员的每一个动作,看他们推着病床,匆匆路过阿婆病房门口,没有丝毫停留,也没有异常举动。
保镖们在这行人路过后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缓缓收回按在枪上的手。
可下一秒,画风骤变。
那几名医护人员骤然变脸,脸上的焦灼与担忧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
他们动作迅猛,飞快地从白大褂内侧掏出锋利的匕首,刀刃泛着刺骨的寒光,没有丝毫犹豫,朝反应不及的保镖刺去。
保镖们根本来不及拔出腰间的枪,锋利的匕首便精准地刺入了喉咙。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洁白的白大褂与冰冷的地面。保镖们双目圆睁,身体缓缓倒下,连一声呼救都来不及发出。
紧接着,病床上那名重伤的病人猛地坐起身,这人一脸凶悍气质,手上绝对沾了不少人命。
他动作利落地下床,接过同伴递来的枪,一脚踹开阿婆的病房门,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寂静的楼层里骤然响起,震耳欲聋。
片刻后,那名开枪的男人面色难看地从病房里冲了出来,低声咒骂了一句,对着剩下的同伴低吼:“中计了!”
枪声早已惊动老许提前安排在楼层各处的人,保镖们瞬间涌了过来,与这群伪装的歹徒展开激烈的搏斗。
枪声、器械碰撞声、呵斥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老许手下个个精悍勇猛,训练有素,奈何宁见洲要得是活口,面对这群不要命的歹徒便失了先机。
那名开枪的男人似乎真受了伤,近战格斗术一塌糊涂,很快被人死死围住,眼看就要将其拿下。
可剩下的歹徒却异常凶悍,明知不敌,依旧拼着命冲上前支援,想要掩护开枪的男人突围。
混乱中,两名歹徒被保镖当场击毙,倒在血泊里。而那名开枪的男人趁着双方缠斗的间隙,猛地挣脱束缚,踉跄着冲向走廊尽头的窗户,纵身一跃,身影消失在监控画面之外,不知去向。
监控画面定格在男人跳窗的瞬间,宁见洲眼底的冷厉更甚,周身的气压低得几乎让人窒息。
一场精心策划的局,还是让主犯漏了网。
“宁总,” 老许推门进来,神色凝重,满脸愧疚,“是我大意了,没能留下主犯,只抓住了一个哑巴。”
“人怎么样了?” 宁见洲的声音低沉冰冷。
“舌头断了半截,是个后天哑巴。无论我们用什么方法,都不肯透露半点消息,像是被人提前交代过。”
这种人经过特训,就算死,也不会吐露雇主半个字。
宁见洲缓缓抬眸,目光重新落回监控屏幕上那些死去的保镖与歹徒身上,指尖的烟依旧未点燃,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与冷冽。
低估了敌人凶悍与决心的岂止是老许,他也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决绝,宁可牺牲同伴,也要掩护主犯突围。
这场请君入瓮看似抓获了一名活口,实则一无所获,不仅没能查清幕后主使,还折损了手下的人,甚至险些波及病房里的阿婆。
“继续审。” 一句话说得沉而有力,“就算他是哑巴也总有突破口。查他的身份、过往、所有关联人员,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找出线索。”
“另外,封锁医院所有出口,派人搜查周边区域,沿线的建筑群、山林匝道统统发布悬赏,务必找到那个跳窗的男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老许沉声应下,转身快步离去,不敢有丝毫耽搁。
监控屏幕的微光,映着宁见洲冷硬的侧脸,他拿出手机给老周发去消息。
【接风宴没时间过去,慈善晚宴我准时到。】
老周回了三个感叹号谴责他的言而无信。
【出了点突发事,走不开。】
【需要我帮忙吗?】
宁见洲回了个不用,便收起手机。
回到别墅的时候天色已晚。
宁见洲驱车归来,远远便望见一楼亮着灯,柔和的光线透过落地窗漫出,将冷清的院落晕染出几分难得的烟火气。
停好车,进电梯时他特意嗅了嗅身上的味道,忙了一下午顾不上洗澡,只好多喷了些香水遮住一身的味道。
推门而入,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他随手脱下西装外套,搭在臂弯。
目光扫过餐桌,几份精致打包的晚餐静静摆在原处,封袋完好,丝毫未动,显然被搁置了整整一晚。
他抬腕看表,时针稳稳落在夜里十点,冷白表盘映出沉静的夜色。
没人盯着,晏秋果然就不按时吃饭!
宁见洲缓步走向客厅,大屏电视正播放着时政新闻,画面定格在瓦伦西亚新一届选举现场。
镜头扫过许多政坛名流与顶级家族成员的身影,几名在联邦旗帜下荣耀宣誓的候选人背后,烫金徽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解开领带,随口点评:“斯佩塞家族赚遍全球的钱不够,如今光明正大进军政坛,野心倒是不小。”
客厅寂然无声,没有半点回应。
他将外套搭在沙发靠背,绕了过去,刚要开口,声音卡在喉咙里——晏秋已然沉沉睡着了。
一只手垂落,手指微微蜷着,旁边掉落着一本摊开的书。
另一只手搭在腰间,压着一条浅灰色的毯子,毯子没盖好,只剩半截在腰间,露出小半截苍白的小腿和脚踝。
他的脸埋在靠枕里,只露出半张线条优美的侧脸,眉心那道刻痕比平时浅了许多,呼吸很轻。
宁见洲驻足凝望,周身对外的凌厉气场尽数敛去,目光久久落在熟睡的男人身上。心头像被文火烘透的棉花糖轻轻裹住,软得一塌糊涂。
这画面是他藏在心底期盼了数年的光景。
商场上的针锋相对,合作伙伴的算计拉扯,各方势力的刀光剑影纷纷抛之脑后。
他自诩想要的不多。夜深人静归来时,屋里亮着一盏灯,一抬眼,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灯火之下,触手可及。
宁见洲慢慢走过去,屈膝蹲在沙发边,伸手想握住晏秋垂落的一只手,指尖刚触到手腕,视线不经意扫过卷起的衣袖。
一枚细小的针眼赫然在目,突兀又扎眼。
不远处茶几边角,放着一支用过的缓解剂。
方才心底那点绵软暖意,瞬间被浓重的担忧取代。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晏秋的手腕,触感温凉细腻,像在把玩一块上好的玉石,不敢用力,又舍不得松开。
垂眸在那枚针眼旁落下一个吻,随后细心替晏秋拉好衣袖,又将毛毯严严实实裹住他,肩头散落的碎发也轻轻拂至耳后。
宁见洲弯腰拾起地上的书,随手翻了两页,一张信笺从书页间滑落,边缘压着淡淡的暗纹,清新隽雅。
上面罗列着十几组数字,长短参差,排布毫无规律,晦涩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