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范利辛夫人离开后,老侯爵脾气更加冷酷阴鸷。对恩里这个激发他和范利辛矛盾的失败品,不闻不问,好几次恩里差点因佣人忽视而病死。
万幸晏秋是两人爱情浓度最高,怀揣期待生下的孩子,老侯爵爱屋及乌,对他重视到让利安与奥雷如临大敌。
屋内光影摇曳,映得恩里脸色惨白如纸,手脚冰凉。
他喃喃自语,茫然得像是迷路的孩子:“我宁愿自己从未出生,我不想耽误她离婚,我也不想成为拖累你的累赘,可我又做错了什么!”
他清晰记得那年,风雪漫天,范利辛夫人短暂归来。人群簇拥之中,她的母亲明艳又大方,是最亮眼的存在。
年幼的恩里鼓足积攒许久的所有勇气,冲上去抱住她,软糯地喊一声妈妈。
可对方下意识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将他孤零零,手足无措地晾在众人戏谑的目光里。
那一幕的尴尬与局促,穿透岁月,时至今日依旧清晰锋利,成了他一辈子跨不过的阴影。
那天在场的人都收到了礼物,连作恶多端、性情暴戾的利安、奥雷都未曾落空,唯独他看似被刻意特殊对待,实际上敷衍地从一本书里随意地找了一份逗小孩的藏宝图。
小小的他心思敏感,瞬间便察觉到自己是不被偏爱、不被期待的那一个,躲在房里哭了许久。
最后是晏秋发现他不对劲,耐心地宽慰他说母亲只是多年未见,忘了他的模样,那张藏宝图是范利辛夫人留给他的礼物,等他长大,他们就一起去挖。
恩里当时天真的信了,后面范利辛夫人对待他也很热情,抱着他睡觉,为他做饭,带着兄弟两一起玩耍。
但往后恩里在也没有肆意地喊一声妈妈,学着与晏秋一样称呼她在学术界的笔名范利辛夫人。
“范利辛夫人到死一直希望能见你一面。她不奢求你的原谅,只是希望你能跳出宿命的牢笼,好好活着。你走到这一步,我们都有责任。”
“我不会原谅她,她抛下了我们。”
恩里眼底泪水决堤,滚烫的泪珠无声滑落,砸在大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他哽咽着抬头,眼底水雾弥漫,狼狈又执拗,“若是我早知道……”
“知道了,你会如何?”晏秋淡淡打断。
大概清楚晏秋是看在平安扣的份上才与他说这么多,恩里呼吸愈发紊乱,抬手抹掉泪水,颤抖着为自己辩解:“我知道老东西在利用我,可我当时太害怕,害死你的人逍遥法外,我走投无路,只能成为老东西手里的刀。”
晏秋静静看着他,眼底掠过一抹怅然,“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
即使卡尔在他耳边挑拨,利安无数次刻意离间,老侯爵在旁煽风点火,晏秋从来没有信过半句。
他回来后仍然下意识将恩里护在羽翼之下,恩里也从未辜负他的信任,两人步步为营,一点点瓦解利安的势力,将嚣张跋扈的利安步步逼至绝境。
直到三年前。
晏秋话音微顿,平静的语气里终于染上一丝失望与不解,“你从什么时候决定与卡尔合作,与利安勾结,彻底背叛我的?”
若是想要家主的位置,他不会和恩里抢夺,风波平息后,他自会离开瓦伦西亚,四处去游历。
怎么也想不到最后背叛他的是自己最信任的弟弟,这份信任让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在你答应卡尔邀约,一起去环球航行那天。我只是想留住你。”一念之差,满盘皆输。
恩里看过他在贝罗的生活,也看过他在锦城开办的画展,他一直都知道那才是杜尔诺想要的生活,压抑冰冷的瓦伦西亚永远给不了他想要的自由。
再加上老侯爵从中挑拨,一遍遍灌输只有手握权势,站在最高处,才能资格制定规则,才能心想事成再无阻碍。
恩里打心里恐惧杜尔诺功成身退,再次潇洒离场,永远不会回来,他又变成孤单的一个人。
“煽动你我自相残杀时,恐怕他也没料到你会连范利辛夫人都利用。”晏秋冷笑一声。
这么多年老侯爵对范利辛夫人有没有感情,晏秋还是能看出一二。
范利辛夫人去世后,晏秋以雷霆手段解决利安,又以迅雷不及的速度掀翻老侯爵的位置,老侯爵虽然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加上多年的盟友背叛,但归根结底还是受到范利辛夫人骤然离世的影响,野心与执念似乎都消散了。
“既然你全都清楚,为什么不杀了我报仇?”
“信上已经给了你答案。”
恩里急促出声,带着最后一丝卑微的侥幸:“信上也写如果我和老侯爵无药可救,你可以快刀斩乱麻,自保为先。”
“你还是没看懂。”晏秋轻轻摇头,眼底藏着深深的失望与无奈,“她的遗命不是让我纵容你,放过你,也从来不是让我自保反击。她希望我不要活成老侯爵那样的人。”
不要被权力吞噬,被仇恨裹挟,不要变成冷血无情、手足相残的孤家寡人。
“杀了你,手足相残,和利安有什么区别,这是她最不想看见的结局。”
遗命在前,晏秋在范利辛夫人的墓碑前给自己上了一道枷锁。
“那老东西呢?”恩里喉头剧烈滚动,声音干涩发苦,“他是造成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为什么偏偏留他活到现在?”
“杀死一个人,是最廉价的报复。”
死亡对老侯爵来说是最轻松的解脱。
从十四岁知道成年礼意味着什么,晏秋便暗中组建自己的势力,后来创办公司,挖到隋奕,两人隔着数千公里的距离开始策划脱身计划。
直到迎来正式的成年礼那天,晏秋早已备好退路与船票,一心想带年幼的恩里远走高飞,彻底逃离瓦伦西亚。
没想到百密一疏,计划被老侯爵中途截胡,没等到恩里出现,他不得不丢下恩里先脱身。
十几年来,老侯爵真正的想法不光范利辛夫人在死前猜到,晏秋也隐隐有所预料,他更不可能让老侯爵谋划得逞。
在连续经历范利辛夫人去世,卡尔背叛,恩妮自杀身亡,又隐隐猜测到恩里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而自身又中毒颇深,时日无多,晏秋也不免心力交瘁,心灰意冷,他没精力与老侯爵耗下去,苦思冥想,终于找到一个顺其自然的破局方式。
——他要让老侯爵亲眼看着,自己亲自打磨、精心培养的刀,亲手掀翻这一切,击碎老侯爵一生的掌控与执念。
“这三年,你没让我失望。”
在云溪村旁观恩里坐上家主之位,看着他收拢势力,积累根基,看着他一点点掏空老侯爵积攒多年的实权,瓦解他的影响力。
再难喝的药,再难熬的夜晚,晏秋为了最后一步硬生生咬牙坚持过来了。
只是在他剧本中无端地冒出一个宁见洲,险些打乱他的计划,但好在,计划还是走到最终这一步。
“我一直在等,等你站稳脚跟,等你彻底看清棋局,等你知道这一切。”
当恩里出现在这里,当恩里知道那些信,这盘棋下了十几年的棋,就落下了最后一颗棋子,也是他走的最后一步。
话音落下,晏秋抬手从外套内侧取出一枚裹着严密防水膜的袖珍存储器,放在恩里面前。
“逃到诸塞的流亡者口供,接下来要怎么做,选择权在你。”
就像他对陆叙说的那样,他从一开始就决定将选择权留给恩里。
他与老侯爵之间,谁输谁赢,全在恩里的一念之间。
恩里死死盯着防水膜上完整的封存条,心脏狂跳不止,粗重的呼吸声反复回荡,却迟迟不敢触碰。
“我一直害怕哪天你知道范利辛夫人与恩妮自杀的真相,诸塞那群官员竟然还是让流亡者留下了证据。”
“不必担心,里面交代了什么,我并不知情。”
白袍祭祀给他的时候邮轮下一秒就要沉没,从头到尾都晏秋都没拆开看过。
有没有这份口供,重要也不重要。
从前是怀疑,是失望,是不愿相信亲手养大的弟弟会反戈相向。直到遇到那群劫匪,所有证据彻底闭环,他才终于认清现实。
只是没想到一回到瓦伦西亚,率先就遇上舆论攻击,还涉及诸塞旧事,这份口供一下子成了压轴的证物。
“……就这么交给我?你还肯相信我?”
要是陆叙在场估计脸色绷不住,这么重要的洗清罪名的证物竟然就这么交出去。
“落子无悔。”
“如果没有那封遗命,你会杀了我吗?”恩里问出心底最后一丝卑微的奢望。
晏秋缓缓起身,身形骤然一晃,蛰伏的毒素无所顾忌,四肢百骸的剧痛汹涌袭来,几乎要撕碎他的意识,脚步跟着踉跄不稳。
恩里下意识站起来伸手去扶,却看到对方冷硬的侧脸,鼻尖酸涩汹涌,堵得他胸口发闷,颤抖着收回迈出的脚步。
“没有如果。”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没有责备,没有怨怼,却胜过千刀万剐。
眼看那道背影即将彻底没入黑暗,恩里终究哑声追问出最后一句:“你希望我和老东西,谁赢?”
“我只希望,范利辛夫人能活过来。”
晏秋脚步未停,只留这句回答静静回荡在死寂的房间里。
“哥,对不起。”
迟了三年的道歉,轻飘飘落进死寂的房间,无人回应。
恩里静静伫立良久,他慢慢松开紧握的掌心,将那枚平安扣放在冰凉的茶几之上,又毫不犹豫地拿起那枚袖珍储存器。
这一回,他心甘情愿,做晏秋最后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