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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鸟归林 第112章

镜汣 · 耽于纯美 · 491.69KB · 2026-10-02 19:34:35

第112章

  到达门口,陆叙敲了敲门,里面迟迟没有声音。他心一横,输入密码打开门。

  一眼看到男人正独自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窗台边摊开一本书,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听见动静头也没抬。

  陆叙心底一松,拿出那枚平安扣,将来意说出,无声息地打量他。

  屋内没有开灯,光线偏暗,把人的轮廓勾勒得比平时更单薄清瘦,陆叙微微皱眉。

  听到恩佐二字,晏秋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走神,半晌,才说出:“让他上来。”

  恩里站在休息室门口,怔怔地看着那扇门,深吸一口气,抬手想整了整衣领,又放下。

  像是无论怎么整理,都掩不住满身的紧张与狼狈。

  厚重的隔音门被合上。

  屋内开了一盏落地灯,堪堪照亮沙发边的方寸区域,余下大片空间沉浸在阴影中,明与暗的交界线锋利又冷清。

  恩里僵在玄关,浑身的紧绷从进门那一刻起就未曾松过。

  晚风顺着缝隙赚钻进来,带着秋的凉,吹得落地灯的光晕轻轻晃动,墙面光影摇曳,映照出沙发上的背影单薄清瘦,轮廓温软。

  恩里记忆里这道背影,总能在无数险恶时刻,带给他莫名的安心。

  可当那人循着动静,缓缓转头,这点安心瞬间碎得彻底。

  柔和的光毫无保留落在他脸上,照透遮不住的倦态与憔悴,他整个人像是燃到尽头的烛火,只剩一层薄薄的虚影撑着皮囊。

  唯有那双眼睛,明亮锐利,自带锋芒。

  杜尔诺视线扫过来,恩里鼻尖骤然一酸,喉头也发紧,酝酿好的开场白迟迟发不出声。

  “许久不见,恩佐。”率先打招呼的是晏秋。

  他披着一件闲适风的深灰色外套,柔软的衣料松垮搭在肩头,懒懒地倚着沙发靠背,胸腹间的起伏轻浅又缓慢。

  像是早已在这里等候许久。

  这一刻恩里的脚步重得像灌了铅,牢牢钉在原地,不敢上前靠近,也舍不得退开。

  无数年少时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科莫多庄园阴冷潮湿的长廊,佣人暗藏讥讽的冷眼,利安与奥雷肆无忌惮的欺凌,无数个绝境里,是眼前人一次次挡在他身前的,历历在目。

  他无法在对那份诊断报告下的结论怀揣丝毫的侥幸,不是宁见洲的诡计,也不是庸医的误诊,他的哥哥看起来确实生病了。

  风又掠过窗缝,卷起轻微的声响,衬得屋内死寂愈发逼人。

  恩里五指攥紧掌心的平安扣,温热的玉石抵着掌纹,烫得他掌心生疼。

  他走上前,嗓音干涩:“哥哥。”

  晏秋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沉寂的湖面被投进一粒碎石,漾开微不可察的涟漪。

  曾经跟在身后怯生生的小孩,早已褪去少年稚气,气质冷硬,眉眼阴郁,眼底沉淀着与老侯爵如出一辙的阴鸷深沉。

  时隔三年再见,残酷的时间已经将彼此磨得面目全非,再也找不回年少时无忧无虑的模样。

  晏秋静静看着他,“此时见我,对你不利,有什么要说的,不必绕弯子。”

  十几秒的死寂,漫长如一个世纪。

  屋内只剩恩里越来越乱的呼吸声,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

  所有隐忍与委屈,偏执和不甘在这句冷淡疏离的话音落下时冲破理智的桎梏,顶到喉咙口。

  “为什么?”

  恩里眼底泛红,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压抑着濒临崩溃的颤音:“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也等过我?为什么宁可把那些真相交给一个外人,这么多年也不肯和我多说一句?”

  看到恩里以平安扣相求见一面,晏秋就预料到接下来的对话无可避免,他没有急于回答,等待恩里呼吸稍稍平稳,才缓缓开口。

  “六年前你传消息说奥雷已死,利安盯上范利辛夫人的下落。你惶惶不安,怕自己成为下一个目标。”

  晏秋冷淡的声线带着一丝沙哑,“我的人当晚就给你送了两样东西。一封是安赛路大火的真相,另一封是我为你铺好的退路,随时可以抽身离开瓦伦西亚。”

  那年瓦伦西亚风声鹤唳,科莫多两位最年长的继承人斗得头破血流,人人自危。

  晏秋那时仍处于假死状态,不能出面,在锦城时刻关注着即将成年的恩里。

  他的人在科莫做庄园附近日夜待命,只等恩里传出信号,只要他愿意离开,便能够跳出这场游戏。

  最后等来的,只有彻彻底底的杳无音信。

  “那两封信,被你亲手扔进壁炉。”晏秋唇角勾起一抹自嘲,低笑一声,“老管家后来告诉我,那时候你早就被老侯爵洗脑。”

  一心想诓骗他回到瓦伦西亚,换取老侯爵的押注。

  恩里瞳孔骤然紧缩,难以置信地凝望着眼前的人,“我……我以为是老侯爵派人来试探,才,才没有拆开。”

  那两份信来的时机太巧合,他不敢赌老侯爵的疑心,拿到手不屑一顾地丢进了炉火。

  恩里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快要感到窒息,“既然如此,你更不该回来。”不回来,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他抬眼,眼底水汽氤氲。

  那一年恰好恩里将成年,成年后就要直面年长自己十多岁的,收拢完奥雷势力的利安,老侯爵的一句话让他意识到此时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于是,一封封攸关范利辛夫人与恩里安危的情报辗转落到晏秋手上,晏秋陷入两难的境地。

  “我回来,不全是为了你。”晏秋垂眸看向空荡的茶几。

  彼时贝罗仍流传着他的事迹,摩尼政府刻意压也压不住,晏秋心知肚明老侯爵已经注意到他,不知出于何种缘由放任他待在锦城。

  更何况,即使恩里舍弃家族,与他一样隐匿行踪,以老侯爵遍布全球的势力与手段,找到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晏秋那时深刻意识到,只要他身上留着科莫多的血液,只要这场游戏没有决出唯一赢家,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将一直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

  所以在明知这场继承权游戏非生即死,还是选择回来掀翻这套血腥的规则。

  最初晏秋天真以为,这场厮杀根源在老侯爵,在利安身上。只要铲除暴戾的兄长,推翻老侯爵的掌控,残酷的家族规则便会不攻自破,无休止的厮杀都会落幕。

  而他在意的人与事都能获得真正的安宁。

  但局面远比他想象的要糟糕。

  “一别数年,你长大了,野心、权欲、执念,全被他一点点养了出来。你不再是那个需要我护着的小孩。”晏秋直到最后才看清恩里乖顺外表下远超想象的野心与欲望。

  恩里怔怔望着他,心底升起无尽的茫然与委屈:“我让你失望了吗?所以你才选择告诉宁见洲,也不想见到我。“

  要不是这枚平安扣,估计他也和卡尔一样被拒之门外。

  晏秋的沉默更像是一种默认。

  恩里捏紧了掌心的平安扣,喃喃说:“我拼命想要在家族站稳假根,赌上一切往上爬,只是想拥有一点点选择的权利,只是想不再被人抛下!”

  “因为我的出生,范利辛夫人要和父亲离婚,连累家族成了笑柄,从此父亲便厌恶我。是你一直保护我,给我撑腰,为我教训那些下人。我一直以为,至少你是不一样的,你不会抛下我。”

  恩里往前挪了半步,两人离得极近,他说出藏在心底十几年无解的困惑。

  “可为什么你明明就在贝罗,却看着我不自量力为你报仇,也不肯回来带我一起走?”

  是担心他为了权利对亲哥哥动手,还是怕他泄露踪迹,亦或是从一开始就没信过他,即使没有老侯爵出手,也根本不会等他一起离开?

  恩里越想越激动,为当初撞得头破血流的傻瓜感到委屈。

  如果不是为了报仇,他又怎么会在走投无路之下倒向名义上的父亲,倒向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当年所有的一腔热血、天真执念,如今回头望去,荒唐又可悲。

  ”为什么你不明白,我只是想和你一起生活。为什么你们还是不喜欢我,随时可以放弃我。哥哥,你告诉我为什么啊。”

  恩里的反问撕心裂肺又十足狼狈,晏秋想要开口,喉咙里泛起一阵痒意,咳嗽声骤然响起,唤醒沉浸在不甘的恩里。

  晏秋一只手撑着沙发,另一只手捂着嘴,咳得同样撕心裂肺,鬓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没入衣领中。

  恩里惊疑不定地去扶他,摸到一片冰凉的衣袖,颤抖地问:“哥,你没事吧,我去叫医生!”

  晏秋一把拦住他,指了指窗台的袋子,恩里手忙脚乱去找,里面只剩下最后一颗稗菓,晏秋边咳嗽边塞进嘴里,胡乱地嚼着。

  两人都没说话,恩里给他到了杯水,递到晏秋手边,对方阖着眼,倚靠着沙发小心地调整着呼吸,眉宇间的疲倦又深了几分。

  恩里顾不上其他,魂都要吓飞了,见他恢复一些立刻拿出手机要联系医生。

  “不用,时机未到。”

  恩里眼眶泛红地看着他,迟迟不敢问不出那个时机是什么。

  晏秋缓了一会,心脏的钝痛渐渐消失,他撑着坐起来,向恩里要那枚平安扣。

  恩里像个闹别扭、不甘心认输的小孩,死死攥着不肯松手。

  晏秋也没有强迫他,他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恩里坐下。

  “这枚平安扣,是范利辛夫人特意留给你的。”恩佐也是范利辛夫人离开前亲自取名,由他刻下。

  “不可能。”恩里脱口而出,“她从来不肯多看我一眼,怎么会给我留东西?生下我就立刻提出离婚,从头到尾,她根本没有半点顾及过我。”

  他从记事起就明白自己是被母亲放弃、被父亲厌弃的多余之人,是这场失败婚姻最尴尬的累赘。

  “她第一次提离婚的时候,世上还没有你。”晏秋轻轻叹气,落地灯的光影落在他苍白的侧脸,衬得他眉眼愈发冷漠。

  范利辛夫人在生下晏秋之后,怀揣满腔慈母之心,暂时放下事业留在瓦伦西亚陪孩子长大,却意外得知了科莫多最残酷的成年礼。

  她常年在野外考察,热爱自由,对名利看得淡泊,无法接受自己孩子未来的命运,于是便与侯爵商量这套制度太过残忍。

  却没想过一个在这套规则里获胜,登顶权势顶峰的男人怎么可能亲手推翻自己的立身之道?

  数次沟通无果,孤立无援,范利辛夫人便提出离婚,执意要带着晏秋离开这座泯灭人性的斗兽场。

  老侯爵权倾一方,性情强势,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脱离他的掌控,哪怕是他曾经放在心上的女人。

  “留不住她的心,就想困住她的人。他借着酒意强迫了范利辛夫人,强行有了你。”

  老侯爵偏执地以为新的孩子、新的牵绊,总能困住一个执意要奔赴自由的女人。

  “她从怀上孩子开始,就活在屈辱与绝望里,数次想要打掉孩子,却次次被阻挠。”

  直到最后老侯爵拿年幼的晏秋性命要挟,范利辛夫人才不得不妥协退让。

  无论多么刚强洒脱的人,也扛不住亲眼看着幼子被架在枪口下的恐惧与无助。

  范利辛夫人被迫低了头,软了骨头。

  “所以她无法面对你。”

  晏秋垂眸看向他手上那枚平安扣,声音轻得近乎叹息,随风消散在寂静空气中,“你是她最屈辱,最无力的印记。你出生后,一想到我们成年后的命运,她甚至绝望到去刺杀老侯爵,不过失败了。”

  “她逃避的从来不是你,而是在广场上盲目坠入爱河的自己。”

  无法改变的结局让范利辛夫人精神濒临崩溃,在朋友帮助下百般艰难地与老侯爵离了婚,但孩子属于科莫多,无法带走。

  老侯爵破例松口,给了她探视权。

  晏秋那时候三四岁,记忆并不深,许多事是长大后从老管家口中得知。

  那场离婚闹得轰轰烈烈,晏秋只记得范利辛夫人抱着他痛哭一晚,说了许多话,又留下书信让他照顾弟弟,每年都会回来看他们。

  年幼的晏秋就这样开启了养弟弟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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