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晏秋撑着最后一口气走完最后一步棋,先前吃下的稗菓早已消化殆尽,短暂压制的药性彻底反扑。
起初只是四肢发麻、视线发黑,下一秒,刺骨的剧痛顺着血液脉络席卷全身,骨骼缝隙里像是有无数细针在跳动。
神经性毒素彻底失控,击穿了他用来维系最后一点意识的屏障。
他甚至来不及走到床边,脚步一软,身体重重抵在门板上。
一口温热的腥甜骤然涌上喉间,顺着唇角缓缓溢出,染红了苍白的下颌线,滴落在衣襟上晕开暗沉刺目的一片血色。
浑身力气一瞬间被抽空,视线开始涣散,耳边所有声响尽数远去。他靠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意识彻底坠入黑暗。
晚间九点,瓦伦西亚各电视台紧急插播一则快讯。
“……本台接收到联调局舆情中心通报,因海尔号沉船引发舆论危机,正配合调查的杜尔诺公爵于晚间突发疾病,由本案督查陆叙紧急送入联邦高等总院抢救。入院十五分钟后,杜尔诺公爵随行团队抵达现场,强势拒绝院方给出的治疗方案,连夜转院至其名下私人医院治疗,目前手术仍在进行中,院方全面封锁拒绝各方探视与病情信息,暂无任何病情相关消息。”
新闻播报利落收尾,画面很快切回原节目。
一条足以颠覆格局的重磅消息,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砸向全城。
黑色专车疾驰在主干道上,宁见洲靠在后座,眼睛紧紧盯着放出来的一段被媒体疯狂转发的,在联调局门口的路透画面。
镜头远距离抓拍,医护提着设备匆匆上楼,数分钟后,向来纪律严肃的联调局调查员各个慌乱失措地下楼,四处清理周围人员。
人群合围的缝隙里,一只染血的衣袖无力垂落,一闪而逝。
镜头忌惮患者身份,不敢直面拍摄,刻意错开救护车那段过程,死死定格在陆叙身上。
一向冷静、遇事稳如磐石的陆督查,肩头沾着未干血迹,眉头死死紧锁,眼底的焦虑与担心根本藏不住。
宁见洲视线落在被遮挡得严严实实的人身上,一颗心七上八下,恨不得立刻飞到医院。他想看更多信息,一边给利闫打电话一边切换下一个新闻台。
“据悉,事发前杜尔诺公爵与恩里·科莫多有过短暂会面,众所周知两人出生在科莫多家族,为亲兄弟,近期先后受到舆论波及,兄弟二人见面中发生了什么未曾得知。据知情人透露,两人自三年前范利辛夫人离世后鲜少来往,此次两人私下会面是否符合规定,本台将持续关注报道。”
初看到新闻的人还不敢置信,随即而来的是“疑似杜尔诺公爵不治身亡”的消息不胫而走。
几家小众媒体率先放出揣测,言之凿凿笃定杜尔诺公爵生机渺茫,甚至暗中放出“已宣告死亡”的流言。
毕竟连陆叙都慌到失态,足以证明现场的凶险程度。
更诡异的是克艾斯林城堡不仅没有第一时间发律师函追责、澄清辟谣,反而全程沉默,没有任何回应。
紧随其后,有人拍到私立医院门口灯火通明,天价进口设备、全球顶尖团队源源不断出入,阵仗盛大得惊诧。
越是大动干戈,外界越笃定——杜尔诺公爵凶多吉少,疑似已经去世的消息甚嚣尘上。
很快,导火索被扒出:杜尔诺病危发生在与恩里·科莫多闭门会面之后。知情人士爆料,二人独处的会客室一片狼藉,留有明显争执对峙的痕迹。
没有人知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无比清楚一个事实——这场持续数年、搅动整个瓦伦西亚格局的继承人博弈,终于落下帷幕。
隐忍蛰伏多年、步步为营的恩里扫清前路最大障碍,成为科莫多家族最年轻的家主,登顶权利顶峰。
曾经风头无两的杜尔诺公爵命悬一线,无论是生是死,将再无翻盘可能。
有人欢喜有人忧。押注杜尔诺的势力人心惶惶、四处寻路倒戈,早早站队恩里的人弹冠相庆,打电话到科莫多庄园祝贺的同时攀附示好。
黑色专车一路超速疾驰,连闯数个红灯,将车流尽数甩开。
宁见洲脸颊还带着应酬后的薄红,眼底却无半分醉意,只剩一片难以掩饰的焦灼。
手机屏幕不断切换新闻频道,一条条消息、一张张画面刺入眼底。他眼皮狂跳,心口紧绷到极致,表面却很冷静。
看到写得过分的报道,视线一沉,划着屏幕拨通利闫的电话。
“利闫,有两件事需要你亲自去做。第一,全网所有造谣杜撰病情的媒体,连夜追责,一条不留。”
“第二,整理所有的信息,正式起诉联调局监管失职,竟然没有任何人在场就让无关人员与晏秋见面,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挂断电话,他紧紧握住手机,手心满是冷汗,擦了几次也没擦干净。
车子稳稳停在医院楼下,隋奕立在电梯边等候,抬眼扫过宁见洲,对方脸色黑沉如水,像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随时都有喷发的风险。
“情况比预计的严重,手术还没结束。”
二人快步上楼,最顶层通道全部封锁,空旷又死寂,连风声都听得清晰。
手术中的指示灯亮得刺眼,走廊尽头,陆叙站在角落,神情焦灼,被两名保镖拦在警戒线外。
隋奕看了眼僵持的场面,低声问:“陆叙确实尽力了,事发后多亏他反应迅速联系医院,启用紧急医疗程序。”
宁见洲指节微微收紧,眼底寒意翻涌:“该担的责任他必须担。联调局都要为今晚的事买单。”
他侧头看向隋奕,语气骤然变得狠辣:“疗养庄园那边,让人盯紧了吗?”
“全程盯着,老东西三年来没怎么出门过。”隋奕点头,随即又忍不住劝他,“现在时机太敏感,这个时候动老东西,风险太大,外界第一时间绝对怀疑到晏秋身上。而且……他毕竟是晏秋的父亲。”
宁见洲抬眼望向刺眼的手术红灯,语气平静:“我知道。”
“你知道还……”
“正因为我知道。”宁见洲打断他,所有源头都在老侯爵身上,“他才必须死。”
老东西让晏秋身中剧毒,受尽折磨,坐收渔利。他只要活着,这场游戏永远不会结束。
隋奕面露难色:“要是晏秋醒来问起……”
他们再厌恶老侯爵,也不敢自作主张,况且晏秋又不傻,在严密的计划也很难瞒着他。
“我来和他说。”宁见洲斩钉截铁,“所有后果我一人承担。你们不敢动手,我亲自去,准备一把枪给我。”
他语气太认真,完全不是冲动气话。
隋奕如临大敌,连忙上前半步拦住他,无奈地妥协:“我来安排。我让人暗中行动,找时机下手绝不留下痕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宁见洲没有再逼,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手术室紧闭的大门。
疗养庄园。
书房内灯光静谧,老侯爵坐轮椅上,一遍遍细读新闻通报,神色平静,没有管家预想的喜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复杂。
管家在旁低声汇报:“恩里少爷那边明早将召集家族成员宣布这场胜利,老一辈据说都接到邀请函,您是否需要出面压制一二?”
“不必。这么多年他也没学会沉住气,随他去。将人全部撤回庄园,不必监视也不在提供保护。”安托尼亚语气带着几分轻蔑。
“老爷,杜尔诺少爷倒台,恩里少爷独大,无人制衡,恐生变数。”管家忧心忡忡,毕竟依照规矩,继任者还需要解决最后一个麻烦——也就是前任家主。
父子相杀是继任者送给其他成员的震慑,也是旧时代终结的象征,历任继任者还没有这么年轻就上位的,而老侯爵仍然老当益壮。
“他想杀我,也要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安托尼亚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目光带着一丝偏执:“真有胆子动手,我正好让范利辛看看,她两个儿子的下场。”
管家不敢多言,安托尼亚挥手让他先出去,将那条消息以及联调局门口的闹剧又看了一遍,直接拨通联调局高层专线。
“消息确认了吗?”
电话那头的高层不敢有半分隐瞒,语气恭敬又畏惧:“陆叙亲眼看着杜尔诺人事不省被送入手术室抢救,其他调查员也都见到那一身的血迹。”
但他深知老侯爵疑心深重,特意表示派人将医护出现在走廊的监控以及恩里出现那一段监控交给他。
安托尼亚指尖轻点扶手,淡淡开口:“杜尔诺心性坚韧,没那么容易输。医院那边一点异动都没有?”
他和这个儿子交手数年,收到消息第一时间本能地产生怀疑,杜尔诺绝不可能就这样陨落。
“我让陆叙全程跟着,有事第一时间汇报局里。”高层连忙回话,“据联邦高等总院那边传来消息,看报告已经无力回天,救不回来了。杜尔诺的人将他带走,总院暗地里都松了口气。”
安托尼亚缓缓颔首,顺势吩咐:“抓紧收尾诸塞和海尔号的案子,借这次风波拔掉之前我同你说的那些蠢货。”
电话那头迟疑片刻,终于委婉说出难处:“杜尔诺那边已经向大法院提起抗议,外界不少人也揣测是联调局刻意设局,刻意促成二位少爷相见,挑起内斗,您看这事……”
高层怕沦为弃子,替科莫多的家事背锅,这个时候只有老侯爵出面,他的能量不足以影响大法院。
安托尼亚听得心知肚明,平淡地安抚:“放心。此事不会牵连到你身上。”
得到这句承诺,高层彻底安心,恭敬挂断电话。
有了这通电话,安托尼亚心底层层疑虑消散了一部分——身中神经性毒素,久病缠身,无药可治。无需激烈搏斗,连锋利兵刃都不用,只要恩里出现在杜尔诺眼前,恐怕对方便会情绪激动,足以拖垮油尽灯枯的杜尔诺。
棋局终了,败者落幕。
“来人,备车,去墓园。”安托尼亚抬眼望向窗外浓稠如墨的夜色,吩咐道。
他换上和范利辛夫人最初相遇的那套西装,兴致变得高涨起来。
多年前离婚那天,范利辛说他可悲可怜,一辈子困在权力泥潭里玩弄人心,洋洋自得,指责他冷酷毫无人性。
然后走得毫不犹豫。
现在他终于可以去见那个愚蠢天真的女人,告诉她人性趋利,权力蚀人,追逐权力和欲望是所有男人的天性,没有人能违背天性。
恩里的冷血狠辣如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而她寄予厚望的儿子听信了她的遗命,败在优柔寡断,心不够狠上。
可惜,杜尔诺最像他,天赋卓绝,却偏偏继承了范利辛的执拗,始终不肯低头。
联调局专用来折磨硬骨头的手段,也没能让他软一软骨头,恩里数次设计仍守着那点兄弟情意。
最终死在亲弟弟手上,安托尼亚觉得他已经相当仁慈。
毕竟忤逆他的人,从没有这么好的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