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克艾斯林城堡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恩里在台阶上静静站了两秒。狂风骤然灌入大衣领口,刺骨的寒意顺着衣领缝隙钻进去,让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肩。
他扣紧大衣纽扣,敛去一身凉意,快步走下石阶,弯腰坐进路边等候的黑色轿车后座。
司机询问地点,恩里闭上眼,脑海里涌现出那些信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无数细小的针狠狠扎进骨头里,又酸又沉,死死嵌着怎么都拔不出来。
“先回庄园。”
恩里话音刚落,掌心的手机便突然亮起。他垂眸扫过来电显示,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散尽。
停顿片刻,恩里划过接听键。
听筒那头,传来老侯爵标志性的嗓音,沙哑,虚弱,却还带着慢悠悠的,一切尽在掌控的笃定:“杜尔诺这次狂妄自大,公然和整个圈子为敌,他手下放出的东西,得罪的可不只是我。自寻死路,他已经出局。”
“机会就摆在你面前,恩里。”
老侯爵字里行间的掌控欲并未随着身体的衰老减去半分,哪怕垂垂将死,也依旧要攥紧所有人的命运,不允许任何一颗棋子脱离掌控。
恩里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林荫,枝叶斑驳,光影暗沉,他一言不发,静静听着。
“杀了他。”
听筒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半是哄诱,半是威逼,“只要他一死,科莫多的一切都是你的。我老了,体力不济,没法替家族、替你震慑那些虎视眈眈、伺机挑衅的宵小。”
“轮到你立威了,杀鸡儆猴,告诉所有人,科莫多依旧是这座城市的无冕之王。”
那一句轻飘飘的“鸡”,轻蔑又凉薄,刺耳又残忍。
恩里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拢,指节泛白。
他眼底掠过一丝冷笑,声音却稳稳的:“杜尔诺一直不肯见我,联调局不会让他在自己的地盘出事,我的人根本没有近身接触的机会。”
老侯爵没有听出他语气里暗藏的冷意,此刻满心只有铲除不听话的棋子,肃清家族名声,淡淡开口:“杜尔诺的软肋,还需要我教你?”
恩里摩挲着指腹,那里覆着一层厚茧,冷硬、粗糙,是无数次训练留下的痕迹。
他沉默了一拍,开口时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又藏着几分莽撞的愤怒:“父亲,我听闻维安暗中和杜尔诺的人达成交易,恩妮的遗物包括生产前后的信件,已经尽数送到克艾斯林城堡。斯佩塞家族已经生出二心,不如先拿维安开刀,看其他人还有没有胆子下场战队。”
电话那头响起一声短促的笑,像阴冷的蛇蹭过皮肤,泛起一阵阵寒意。
“斯佩塞算什么东西?你再不动手,自然会有人替你亲自出手。”
老侯爵淡淡警告:“我一直压着其他人清算杜尔诺的小动作,就是给你一个名正言顺胜过他的机会。恩里,不要让我失望啊。”
恩里靠在座椅上,目光望向窗外被狂风压得微微倾斜的成片树林,垂在膝盖上的手悄然攥紧。
读完所有信件真相的他,此时心底一片寒凉。
只是此刻尚未见到杜尔诺,不敢彻底与老侯爵撕破脸。
恩里听到自己的声音平稳地穿过车内的寂静:“我知道了。我会给您想要的结果。”
“最好如此。”
冰冷的话音落下,电话被挂断。
恩里随手将手机搁在身侧的空位上,抬眼望向车前。司机背脊绷得笔直,全程目不斜视,半点不敢从后视镜窥探后座沉冷压抑的人影,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恩里望着窗外绵延的树林,信中那些字字诛心的文字一遍遍在脑海盘旋。
他从前以为所有痛苦、愤怒、不安的源头都是杜尔诺在成年礼上的假死,丢下他一个人走了。
到今天他才窥见冰山一角的真相。
他的恨、他的争、他的偏执、他的不择手段,从来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被用来激发另一个人的冰冷与决绝。
棋局早已铺开,他从来都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加速,去联调局。”
司机不敢多问,立刻踩下油门,黑色轿车拐入宽阔主干道,疾驰而去。
车窗反光里几道隐秘的视线如影随形,牢牢缀着车身,老侯爵安插的眼线从恩里出门就跟着,他们会第一时间将恩里的动向传回疗养庄园。
恩里看得一清二楚,却不在意,他早已退无可退,也不想再扮演温顺的可怜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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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调局总部外表是灰白色,庄严地伫立在城市中心。门口荷枪实弹的警卫列队而立,往来的人下意识敛神屏息,不敢有半分放肆。
恩里下车,便看见卡尔·沃尔夫斜靠在一辆黑色车旁,指尖夹着一支即将燃尽的香烟,火星明灭。
身侧秘书正低声和值守调查员交涉争辩,语气焦灼。
卡尔面色阴沉,眉眼间覆着浓重的不耐与烦躁,显然已经僵持许久。
看到恩里出现,卡尔吐出一口烟,偏过头,嘴角挂着那种一贯的、居高临下的鄙夷:“你来这儿做什么?不去忙着擦干净手上的脏事,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还嫌自己不够碍眼?”
两人三年前虽有短暂合作,卡尔从未真正认可过恩里。
在他眼里,恩里就是摇尾乞怜的背叛者。若不是杜尔诺庇护,恩里根本无法在利安与奥雷的夹缝中活到成年。
偏偏这个人长大之后狼心狗肺,竟然心甘情愿被老侯爵利用,处处算计杜尔诺。
恩里本无意与他纠缠,也懒得应付他这副居高临下、自以为正义的傲慢嘴脸。
但没想到,卡尔在讽刺完,又硬生生压下脾气,带着几分犹豫与试探,语气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灼。
“我收到消息,他身体出了问题,旧疾发作,无药可治。是真是假?”
范利辛夫人离世后,卡尔再难见到杜尔诺,无数次派人打探他的近况,都一无所获。
唯一一次见面是在云溪村,夜色昏沉,杜尔诺脸色不对劲,人也清瘦,他一直以为当时受伤的缘故。
当初在贝罗一起经历生死,他陪在杜尔诺身侧许久,自认情谊深厚,即便三年前所作所为越界了,可杜尔诺也从未对他下过狠手,就连云溪村那次,他身边只有两个保镖,最后不也放他安全离开。
这份宽容让他滋生出无尽的侥幸与不甘。
他一直想找机会修补裂痕,重修旧好,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坐不住,亲自来联调局只为见人一面,却被值守的调查员硬生生挡在门外。
恩里脚步一顿,转过头看着卡尔,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谁告诉你的?”
杜尔诺的人将他的身体状况封锁了整整三年,那份薄薄却重逾千斤的诊断报告在今日之前,连他这个时刻盯着克艾斯林城堡的人都全然不知。
卡尔怎么会知道?
卡尔也没藏着,“我的人找到清砂岛,从他住过的那家人里问出来的。”
他刻意略过胁迫的真相。陈老爷子医者仁心,哪怕面对威逼利诱也绝不泄露病患隐私。
可为了护住孙女阿柚,被卡尔的人步步威逼,万般无奈之下,才被迫吐露实情。
恩里不用细想,也猜得出其中必然是威逼胁迫的手段。
他心底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死死盯住卡尔,问得极为认真:“当年那管药剂,是你亲手注射?”
卡尔变得警惕起来,以为他要旧事重提,语气立刻强硬,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辩解:“恩里,三年前我们是合作过,你现在翻旧账,是想威胁我?我不过是欺骗他一次,让他好好睡了一觉。”
当年那管药剂送来之后,卡尔信不过恩里,特意找了条狗试药,确认只会让人短暂昏睡,才最终动手。
在他的认知里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小小隐瞒,虽然最后范利辛夫人没救回来,但主谋是穷途末路的利安,而利安坟头草都快齐人高。
从结果来说,反而是他间接地让所有人见识到杜尔诺凌厉手段的一面,才有老侯爵的人暗中投诚,逼得老东西不得不退下家主之位。
他理直气壮,力证自己的清白:“你才是最不择手段的那个,利用范利辛夫人的安危骗他回瓦伦西亚,拿自己母亲下落做局算计利安,你做的这些事,杜尔诺永远不可能见你,更不会原谅你!”
恩里想起那些信,想起杜尔诺曾经在安赛路等他一夜,想起范利辛夫人被利安抓住时,深深望过来的那一眼……差点没忍住脾气。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瞥一眼自己的手掌,常年练枪打磨出的厚茧,是老侯爵多年打磨的成果,也是一把对准亲兄弟的刀。
“你以为杜尔诺会见你?”
卡尔身形一僵,随即上前半步,眼底满是笃定:“至少比你有机会。我从来没有做过真正对他不利的事。”
听闻此言,恩里心底升起一片隐秘的、近乎残忍的嘲弄。
他转过身,不再看卡尔,迈步朝着联调局内部走去,“他在云溪村静养,谁也不见,你想过为什么吗?”
卡尔莫名生出一阵不安:“你什么意思?恩里,你给我说清楚!”
恩里脚步未停,他不会告诉卡尔真相,他要卡尔永远被蒙在鼓里,永远抱着那点可笑的清白和浅薄的愧疚自我感动,永远怀揣着无望的和解之心。
求而不得、悔而无补。
这才是他送给卡尔最漫长、也最彻底的报复。
调查员敢以规矩律法拦住卡尔,自然有高层暗中授意、刻意阻拦。
面对一身寒意的恩里,整条通道畅通无阻,只要不傻就没人会跳出来和他作对。
恩里一路直行,抵达陆叙的办公室,对桌后面的人沉声道:“我要见杜尔诺。”
“调查期内,杜尔诺公爵不接受任何人探视。”陆叙抬手按住卷宗,回绝得干脆利落。
“我有要紧事。”
“再要紧也不行。”陆叙抬眼,目光锐利,“公爵亲自下令,不见姓科莫多的所有人。”
恩里深吸一口气,伸手从脖子摘下一枚贴身佩戴的平安扣。玉质温润,被常年的体温养得细腻光亮,边缘无一丝磕碰,一看便知被主人妥帖护了许多年。
他把那枚扣子推到陆叙面前。陆叙的视线定格在那枚玉扣上,眸色微顿。
侧面刻着两个字,恩佐,刻痕很深,像是靠蛮力刻上去的。
恩里摩挲着细绳,“告诉他,是恩佐想见他,想见自己的哥哥。”
陆叙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玉佩,又看了一眼恩里的,他从没有听过恩佐这个名字,随意得不像是科莫多家族的取名风格,念起来有股憨气。
但看恩里的表情,猜测大概是属于兄弟二人的秘密称呼。
陆叙一下看透恩里的用意,不想以敌人、对手的身份相见,只想凭着年少时的兄弟情分,赌杜尔诺一丝心软,究竟什么事让如日中天的恩里想出这个法子?
陆叙拿起平安扣放在掌心,想到在休息的杜尔诺,心里有了想法,“我可以替你传话,见与不见,全看公爵的意愿。”
陆叙脚步比平时快一些,不是他想促成两人的见面,而是他早就想找理由去休息室一趟。
中午他就注意到早上送过去的餐盘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午餐也是一样的待遇。
送餐过去的调查员回来开玩笑说对方没动筷子,估计打算绝食给联调局扣个虐待的黑锅。
陆叙送对方回去时注意到杜尔诺看起来不太舒服,听到这么说心里更觉得不对劲,看监控也迟迟没在客厅见到人,对方似乎知道有人在窥视,回到卧室再也没出来过。
正愁没有合理的由头进去探视,这枚平安扣来的太及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