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宁见洲推门的手僵在半空,一颗心坠落谷底,干涩地问:“你们……全都知道他的打算?”
只有他毫不知情?
上一秒还在计划晏秋出来如何静养,下一秒得知对方早就放弃,这个落差让宁见洲无法接受。
隋奕缓缓转身,眼底泛红,抬手比出一个3的手势:“三年来,我们劝了他无数次,轮番上阵让他回实验室接受治疗,结果你也看到了。”
若非如此,黑医当得好好的迪诺也不会隐居在小镇,只为盯着晏秋,防止他哪天彻底放弃治疗,连缓解毒素的稗菓都不打算吃。
宁见洲捂着脸,深吸一口气,强笑道:“说不定晏秋已经改主意了。他刚答应和我在一起,又认下阿维乌斯,小孩还这么小,没有爸爸陪着长大多孤单。”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虚,晏秋从来没有认真和他期许过未来,偶尔闲谈说到以后,也只是顺着他的话附和,从未有过半分憧憬。
突如其来的恐慌涌上心头,宁见洲收回推门的动作,重新坐回车内,沉声吩咐司机掉头,又急促地让隋奕先上车。
“大法院的人还在等我们。”隋奕满脸莫名坐回车里。
“不去了。”这样一个个见面太温吞,宁见洲当即调整方式。
他们手中掌握着各界人士的把柄与软肋,利闫先前就提议不必利诱——唯有让这群人切身感受到恐惧,才能彻底压制他们两头下注、暗中作乱的心思,彻底杜绝后患。
宁见洲再三斟酌,否决了他的建议。最终敲定先礼后兵策略。
对立场中立、安稳求财的,以利益置换,稳住人心。
对依附科莫多的伺机策反,许以重利,而铁了心要落井下石、暗中作祟的投机之徒,则让利闫将对方的把柄送上门,敲山震虎,斩断他们作乱的念头。
这个做法源自康纳百忙之中的一通电话。
康纳再三让他悠着分寸,晏秋日后要长久待在瓦伦西亚,若是将所有人得罪干净,纵然能顺利脱身,日后也难免被人记恨在心,滋生无尽的麻烦。
任谁知道自己的把柄在另一人手上,恐怕也会寝食难安,再凶猛的老虎也敌不过成群的鬣狗。
隋奕沉吟许久,反问他:“不打算继续收敛锋芒,承受奚落,决定和他们亮底牌了?”
“原本我是这么打算的,一张一弛,刚柔并济才是安稳的立足之道。”
他和晏秋,完全是两种行事风格。
晏秋自幼在科莫多这样的斗兽场生活,即便是自认最温和的处事方式,落在旁人眼中,依旧高高在上,带着残酷冷血的压制,让人敬畏也让人不敢靠近。
宁见洲不同,他是纯粹的生意人思维,不拘一格,深谙尺度,愿意俯就,也懂得给人留体面。
也正因这份差异,让宁见洲决定在会见这些人表现得更加温和,好说话。
这样比起令人望而生畏的晏秋,姿态随和的宁见洲就是绝佳的、可以用来周旋试探晏秋态度的切入点。一旦众人形成这个认知,许多事以后就不会打扰晏秋。
听了他的话,隋奕目瞪口呆,忍不住提醒他:“你让他们来找你,疏远晏秋,放古时候,和窃国的奸相没什么区别。”
他才觉得对方是个情种,结果没想到对方已经在悄悄挖晏秋的江山。
“奸相就奸相吧。他们越是忌惮晏秋,遇到摩擦纷争越不敢越过晏秋做决定,这些琐碎小事也不值得让他费神。”
唯有宁见洲放低姿态,出面充当中间人,晏秋才能远离这些琐事,安心静养。
陈老爷子每次为晏秋施针后再三叮嘱,说晏秋心神耗损过重,最忌伤神。宁见洲早有打算,这些叮嘱他一刻都没有忘记。
隋奕对此无话可说,怪不得能取代康纳王子,成为晏秋孩子的教父。
“只要斯佩塞退出这场风波,恩里一定有所动作,我要逼他来见我。”宁见洲决定快刀斩乱麻。
既然争端是由两个科莫多挑起来的,不如直接面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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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城堡处理完后续收尾,利闫那边的也传来进展,舆论已经将瓦伦西亚高层尽数囊括——谁让和科莫多家族有关系的权贵实在太多,枝繁叶茂,盘根错节,利益捆绑。
利闫那边只需轻轻引导,便如同拔出萝卜带泥,所有隐秘关联、灰色地带尽数被扒出,彻底曝光在大众视野之下。
被舆论清算,有些人坐不住,生怕继续深挖下去,已经找人来说和。
宁见洲也没有拒绝,这些人熟悉利闫,便交给利闫处理,他和隋奕将重心放在科莫多成员上,打算逐个击破。
晚上哄阿维乌斯睡着,夜色已经彻底浸透整座城市,落地窗外是这座不眠之城彻夜长明的繁华,霓虹璀璨,流光交织衬得城堡内的静谧愈发冷清。
宁见洲走到窗边,抬手推开半扇窗,微凉的夜风裹挟着白日的喧嚣扑面而来。
站了一会,燥热褪去,纷乱的思绪也渐渐沉淀,大脑愈发清醒。
最终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光影落在他英俊的眉眼。宁见洲指尖微顿,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迟疑,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对面既没有寒暄,也没有应答,一片漫长到压抑的沉默。
“妈。”宁见洲喊道。
下一秒,宁母积攒数年的火气与委屈,直直透过听筒砸落下来,语气尖锐又失望:“宁见洲,原来你还记得这个号码?我还以为你铁了心,这辈子都不打算再跟我们联系!”
这几年,是宁家夫妇最难熬、最煎熬的日子。
宁母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悉心教养,疼爱着长大的儿子为何会为一个骤然出现的外人,说与家里断绝关系就再不来往。
她也不明白晏秋究竟有何种魔力,能让向来孝顺稳妥的儿子舍弃亲情。
六年前,宁母抱着最后在考验一次小年轻的感情约见了晏秋。气也气过了,两人要真难分难舍他们就打算同意了,毕竟宁家就这么一个孩子,那哪舍得真断绝关系。
哪知晏秋在见宁母时竟然当场同意拿支票走人,把故意装恶人的宁母震惊得都不知道怎么接话,还来不及表达愤怒,对方就堂而皇之离开。
宁母骤然意识到自家儿子被骗了感情,心慌慌地给宁父打电话,两人商量着怎么告诉儿子这个真相,思来想去决定当面说,结果宁见洲出差在外地。
儿子面还没见到,又得知晏秋已经离开,泥牛入海,杳无音讯,
宁母刚得到消息就知道坏了,果不其然,宁见洲不问缘由,一味认定是她说了什么,刻意刁难才逼走了晏秋。
盛怒之下,宁见洲口不择言,放下狠话, 至此即便在公开场合碰上也形同陌路,连陌生人都不如。
这番态度着实让宁母感到心寒,气得同样不肯示弱,在外面碰上也冷着脸,将满心牵挂都拧成了怒气和委屈。
宁见洲喉间干涩发紧,时至今日,年岁渐长,他已经从年少的莽撞轻狂,一意孤行要证明自己能力,变得更加成熟包容,在回头去看,心底只剩下沉甸甸的愧疚。
如同晏秋对恩妮的自杀一直难以释怀,宁见洲和家里的关系也被他下意识忽略。
有没有那一面、那张支票,晏秋都会离开,是他失去理智,无法接受现实才会迁怒宁母。
想清楚这一点,愧疚愈发汹涌。
这些年所作所为已经伤透父母的心,然而没等到他想办法弥补,又要将宁家几代人的心血拱手让人。
宁见洲握住手机的手微微颤抖,接下来的话恐怕要让宁母彻底对他失望。
“对不起,妈。”
八年冷战,他第一次向宁母表达歉意,话里带着从未有过的低姿态,恳求道:“有件事,我求您帮帮我。”
电话那头积蓄已久的怒火呲地一声被兜头浇灭。
宁母整个人僵在原地,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
宁见洲向来骄傲自信,从小到大从未向任何人低头示弱。
当初家里反对他和晏秋在一起不肯退让能说出断绝关系,晏秋拿钱离开沦为笑柄也从未辩解服软,NY创投数次遭遇危机,宁愿在酒桌上被人奚落,应酬得酩酊大醉上了新闻,也从未向家里递来一句求助。
宁母有多气他不肯低头回家,就有多骄傲他这份百折不挠的毅力。
这样一个不肯低头,从不认输的儿子,深夜打来电话,开口求帮忙……
宁母一颗心高高悬起,再怎么混账也是十月怀胎养大的孩子,这些年也不知道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头。
宁母瞬间慌了神,脚步凌乱地走向书房找宁父,“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就算是天大的事,我和你爸都能给你兜着。”
听筒里细碎慌乱的脚步声,是无论如何生气,也从未更改的偏爱与心疼。
宁见洲鼻尖酸涩,愧疚疯狂翻涌,压得人喘不过气,沙哑地说:“我遇上一点麻烦。对方点名要我手里NY创投的全部股权,还有……宁家的核心产业。”
哪怕早已做好心理准备,预估事态的严重性,可当听到这句话,宁母依旧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可以包容儿子所有的任性叛逆,可以原谅他八年来对家里不闻不问,可宁家几代人打拼的基业,是扎根锦城的立身根本,怎么能轻易拱手让人?
良久,宁母才找回颤抖的声线,带着克制的慌乱与不解:“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你仔细说清楚,我和你爸一起想办法,总能解决的。”
宁见洲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心头,一时竟无从说起。
恍惚间,他甚至生出一丝迟来的悔意——他是不是真的被连日的消息打乱心神,慌了手脚?过于追求最稳妥的解法。
斯佩塞急于抢夺宁家产业,妄图赶在晏秋出来前完成交割,尘埃落定。
他未必要顺着对方的节奏妥协退让,他手握底牌,晏秋的人又在暗处援手,并非只有倾尽家产这一条险路。
这份迟疑来的太晚,在宁母面前毫无掩饰,从他的沉默里心领神会地察觉到了什么,她带着笃定问:“是因为晏秋,对不对?”
宁见洲没有遮掩:“是。”
这一个字击碎了宁母强撑的冷静。
“宁见洲,你到底图什么啊!”
她再也压不住心底的委屈与不解,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好不容易过几年平静日子,他一出现,你就要把家底都送出去?前段时间你偷偷藏在别墅里的人,就是他,对不对?”
宁母在电话那头越说越寒心,情绪在此刻彻底爆发,“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能让你不顾一切,飞蛾扑火?”
宁见洲从来没听过宁母这么激动和伤心,连忙解释:“妈,这件事说来话长,晏秋当年是迫不得已才离开。这次也是事出有因。”
“到底是什么迫不得已的难处,要让你搭上全部身家?”她压着浓重的哭腔,语气带着强硬的质问,“你让他接电话,我亲自问他!当年拿着钱杳无音讯,凭空消失数年。现在又回来纠缠你,他到底是什么居心?”
听着母亲句句质问,宁见洲竟无从辩驳。
“妈,他现在不方便接电话。”宁见洲嗓音沙哑,恳切地说:“我向您保证,他绝对不是贪图宁家的产业和钱财,这件事他一无所知。是我执意想帮他,从头到尾都与他无关。”
宁见洲舍不得让晏秋再经历一次恩妮的死亡,他于心不忍。
“到现在你还替他说话!”宁母理智渐渐回笼。
她敲了敲书房门,宁见洲会被迷惑但她没那么好糊弄,“他连抽几分钟接电话,跟我解释一句当年不告而别的时间都没有吗?”
“妈,晏秋现在不方便,得空我们一定亲自跟您解释。”
“解释什么?”电话那头忽然传来宁父沉稳的声嗓音,“宁见洲,你说了什么把你妈气成这样?”
宁见洲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电话就被挂断。
窗外夜风更凉,吹得树影摇晃。宁见洲心底一片空茫,无奈苦笑一声,正准备转身回房,手机铃声却再次响起。
“爸。”宁见洲干巴巴地喊了一声。
“听说你和周家那小子都上了海尔号,人没事吧?”
宁见洲微怔,没想到宁父打来的第一句话是关心他的安危。
“我没事。”
宁父缓缓吐出一口沉郁的浊气,积压多日的担忧也放下心来,“你公司股价跌成什么样了,没事也不出来稳定局面?关家那个听说在协助调查,周家小子不敢接我电话。知道你没事我就放心了,你妈还不知道这事,别说漏了。”
“爸……”宁见洲喊了一声。
“我们就你这一个孩子。”宁父声音藏着疲惫,“你要是出事,我和你妈怎么办?连你在哪里都不知道。”
天知道听秘书说宁见洲当晚在海尔号出现过,宁父心里多紧张,还要在宁母面前装若无其事。
八年冷战疏离,不相来往,看似父子疏离、母子隔阂,可父母的爱意与牵挂从未消减半分。
“对不起,爸,我让你们担心了。”宁见洲深吸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
宁父早年确实有气有怨,气宁见洲年少冲动为爱叛逆,气他不顾脸面,一意孤行,怨他放着前程不要非要去撞南墙。
可气过之后,又开始反省。谁都有年少轻狂、为爱孤注一掷的年纪。
宁父慢慢试着去理解,去接受,也等待儿子褪去执念,成熟起来,或许那时彼此便能互相理解,破冰和解。
但儿子孤注一掷的爱情背叛了他,他与晏秋之间的执念,成了无人能解,无人能拔的刺。
宁父又开始担忧,尤其是这些年宁见洲孑然一身,不要命地工作,事业风生水起,人越来越锋利。
得知他再次与晏秋相遇,宁父心底甚至悄悄松了口气。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宁父收敛心绪,语气变回冷静:“说吧。晏秋惹上什么麻烦,能让你放下骄傲,低头回家求助?”
今晚这通电话让宁见洲恍然意识到家里等待他的电话已经很久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连日来的遭遇,删删减减一番,挑出能说的讲完,末了,又郑重地承诺会将宁家完整地还回来。
电话那头陷入漫长的沉默。
夜色愈发深沉,听筒里只剩宁父绵长的呼吸声,沉沉压在宁见洲心头。
“宁氏是几代人的心血,我几十年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守着,就怕败了家业,对不起你爷爷。”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亲手养大的儿子会主动把这份家业拱手送人,还是为了当年那个让你跟家里彻底闹翻的男人。”
“爸,你信我这一次,这件事彻底了结之后,我一定能把宁家再拿回来,我能白手起家撑起NY创投,就有本事重新撑起宁氏。”
许久,宁父轻轻叹了口气,满是怅然与无奈:“你愿意为他做到这个地步,我其实一点不意外,可我担心你。这场风波过去,你就什么都没有了,他要是再转身走了,或是变心,你又太重感情,我怕你输的干干净净。”
这是宁父埋藏得最深的顾虑,以他老辣的目光早看出晏秋身份不简单,他不怕儿子输了家业,只怕儿子错付真心,遍体鳞伤。
“晏秋是最不可能因为身外之物而选择和我在一起,我相信他。”
电话那头宁父低低笑了一声,无奈又释然:“行了,深情的话不用跟我说,留着当面讲给你心上人听。”
“你遮遮掩掩半天,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当年我查过他,线索在贝罗被人掐断,半点都查不出来。我还以为只是普通权贵子弟,现在看来根本没那么简单。”
宁见洲没有再隐瞒,将晏秋的身份和来历一五一十说出,听完之后,宁父摇摇头,还是拍板做出决定:“我明白了。股权和资产转让的文件我明早就让人准备。”
“你妈那边我去安抚,她心里对晏秋的心结攒了太多年,一时半会转不过来,你也不准再刺激她。”
宁见洲喉头滚烫,轻声道:“谢谢爸。”
“傻孩子。”宁父的声音温和又包容,“宁家本来就是要交给你的,一家人哪里用得着说谢谢。”
两人就着斯佩塞进驻锦州的心思谈了谈半天,仿佛八年的隔阂就在这通电话中消弭。
宁父在结尾时,补了一句,“找个时间,带他一起回家吃饭吧,一家人,也该好好团圆一次了。”
挂断电话,宁见洲靠在窗边,满心复杂,他以为自己已经让家人寒心失望,却原来父母从来没有真正怪过他,心绪翻涌间,下意识滑动屏幕,凭着本能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拨出去的瞬间,他才骤然回过神,晏秋此时根本接不到他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