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三天时限迫在眉睫,联调局高层彻底沉不住气。
他们认定再沉稳的心性也扛不住无休止的消耗。只要打乱杜尔诺的节奏,磨碎他的耐心,总能逼他失态,从中揪出破绽。
自此,联调局开启无赖式疲劳消耗战术。
问话毫无规律,逻辑全无,处处刻意刁难。晏秋刚被送回休息室不到五分钟,传唤通知便再次抵达。
十分钟简短问询结束,才踏出会议室大门,新的口供卷宗又紧随而来。
临时加问,反复拉扯,所有目的都只为扰乱他的心态,逼他失控。
但他们还是低估了晏秋。
无论何时被打断,被轮番折腾,晏秋始终神色平稳,应答时逻辑缜密,句句严丝合缝,情绪稳得不起一丝波澜。
轮番上阵的调查员反倒快要被这套拉锯战耗垮,从头到尾没抓住半个足以定罪的漏洞。
时限步步逼近,高层彻底急眼,下令深挖杜尔诺这几年所有旧事,就连绑匪口供也要从严盘查,不惜一切代价撕开突破口。
高层仓促下达调查任务,打乱了陆叙的节奏,他又一次在和晏秋的博弈中空手而归。
短短一天,他已经深深察觉这一潭水有多深,紧绷的心态反倒慢慢松了下来。
亲自将晏秋送回休息室后,陆叙拖着满身疲惫回到住处。打开玄关灯,一眼就看见摆放在柜台上的粉色礼盒。
盒子里的文件用丝带扎了个漂亮的蝴蝶结,陆叙直觉里面有大惊喜,便先放到一旁,伸手取出压在最底层的一枚琥珀。
定睛一看,琥珀内封存着一双眼睛,眼球表面还凝着干涸发黑的血迹,怒视着前方。
一枚卡片躺在琥珀下方,字迹利落锋利:小摩尼向公正廉明的陆督查问好。
陆叙强迫自己冷静,抱起礼盒径直走进书房。
翌日,天光尚未破晓,敲门声响起。
晏秋抬眼,目光锐利地投向门口,看来联调局高层已经是病急乱投医,铁了心要给他定罪了。
晏秋披上睡衣起身,取出两颗稗菓嚼着,静静等着不请自来的人推门而入。满满一袋稗菓还剩下几颗,撑不到今晚,晏秋不能保证接下来他还能给这些人好脸色。
不出所料,又是一轮没有实质进展的问话。
问询结束,调查员准备送晏秋回去,陆叙忽然出现在会议室门口,示意调查员先行离开,由他护送晏秋回房。
长廊空旷,两人脚步声在墙壁间来回回荡。
快要抵达休息室门口,陆叙率先打破沉默:“安赛路那场大火,是奥雷,还是利安设计的?”
晏秋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诧异,侧头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或许是其中一人,或许是两人联手。”
陆叙眉头紧锁:“老侯爵威严深重,他们怎么敢在你的成年礼当晚就动手?你为何愿意配合他们的计划?”
这个问题早已超出例行问话的边界,陆叙心里清楚,可他一定要得到答案。
晏秋停下脚步,对他这份执拗略有不解。但经过无数次的问话对峙,他不介意满足对方的好奇心。
晏秋低低笑了一声:“能离开瓦伦西亚,我求之不得。”
“为什么,瓦伦西亚哪里不好?贝罗、锦城,哪里比得上这座权利财富汇聚之城?”
陆叙面色冷肃,仿佛得不到回答,便不肯放晏秋就此离开。
晏秋索性不再往前,停下来看他:“我成年礼那晚,是他们第一个可以合法对我下手,且无需付出任何代价的日子。”
就算早已知晓科莫多家族内部残酷的生存竞争,当事人这样平静地叙述手足相残,非生即死的规则,陆叙依旧后背发凉。
“昨晚我收到一份礼物,署名小摩尼。里面有贝罗民众缅怀老摩尼的信件,能够佐证你在贝罗并非全然作恶。还有一枚眼睛标本,已经核验基因与卡斯特罗匹配。”
这下晏秋暗中操控贝罗政治的罪名似乎也难以彻底定罪。
晏秋眸底微微一动,转瞬重归平静:“案子的进度,不必告知于我。不过,小摩尼还活着,相信贝罗很快会迎来新的局面。”
“还剩最后一天,外界早已坐不住。你一而再拒绝恩里来探访,是不是早就预料到如今关于科莫多家族铺天盖地的丑闻?”
“陆督查,我现在连外面是晴是雨都无从知晓。”晏秋微微耸肩,表示自己现在是一名被严格看守的囚徒。
见陆叙依旧脸色沉沉,他笑着问:“那份礼物里面,应当还有别的东西。怎么,查到一丝真相端倪,你的立场开始动摇了?”
见他依旧从容冷静,陆叙心底浮起一丝不甘:“你就这么信任宁见洲,将外界所有事务全权交给他,安心坐在这里等结果?”
“你下过棋吗?” 晏秋迈步向前,边走说问道。
“真正的博弈,从来都是隔空落子。”
陆叙立刻跟上追问:“谁是你真正的对手?恩里?老侯爵?还是利安留下来的那些忠心拥趸?”
晏秋斜睨他一眼,古井无波的口吻说:“我在和自己打赌。”
陆叙满脸疑惑,觉得他在看玩笑。
晏秋似乎心情很好,格外耐心地解释:“从我决定回瓦伦西亚那天起,选择权就交到了他们手上。最终结局会走向何方,我和联调局高层,还有无数下场参与的人,都在赌。”
究竟哪一个科莫多会获胜,晏秋同样在期待最后的结局。
“赌注是什么?”
“用性命作赌注的游戏才好玩,科莫多家族的惯例。”晏秋朝他眨了眨眼,神态间依稀能瞥见当年火场点烟那份洒脱。
陆叙心底清楚,一旦这件事落幕,他和眼前的人再无交集。积压多年的执念冲破克制,脱口而出:“在你的棋盘里,我属于哪一方?”
“被波及之人,我无暇顾及。”晏秋语气温和:“聪明人,该学会明哲保身。”
果然是杜尔诺独有的回答,体面温和,却不会有任何的歉意。
陆叙压下心底翻涌的怅然,话锋一转:“宁见洲得到了你的人支持,但不少势力未必愿意买他的账。”
他隐晦抛出援手之意,就差直接挑明愿意站在晏秋这一边。
晏秋对他态度转变并不意外,缓缓说起一桩旧事:“我刚到锦城时,宁见洲想试探我的身份,拉我进山游玩,不巧撞上一头黑熊。他吓得脸色发白,声音都在发颤,却执意要出去引开熊。”
“他根本挡不住,何必这样逞强?”陆叙皱眉。
“那时暗处有保护我的狙击手。”晏秋垂眸,眼底掠过一缕极淡的柔和,“只要我一个手势,危机便能解除。可他不知情,固执让我留在原地,自己制造动静,引黑熊远离。”
陆叙瞬间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喉结轻轻滚动:“我相信,世上愿意为你豁出性命的,绝不止他一个。”
况且那个场景下,是主动引开危险还是借口逃离,谁也说不准,陆叙阴暗地想。
“但没有人会比他更纯粹。”脱险后,晏秋问过他为什么,宁见洲开玩笑说英雄救美,当然是想让美以身相许。
那时宁见洲视他为情敌,处处想找他茬。
后来是在一次聚会中,晏秋在门口听到了答案。
宁见洲当时根本来不及想,单纯觉得自己体力和身手比斯斯文文的晏秋好太多,下意识地站了出来,根本没考虑过那是一头冬眠刚醒来的黑熊。
“只有他,会在生死关头站出来,保护一个刚认识的人。”
在那之后晏秋尝尽背叛的滋味,唯有宁见洲,是唯一能让他交付信任的人。
接下来一小段路,陆叙一直沉默着。
直到房门前,陆叙鼓起勇气,做最后一次试探:“安赛路那场大火……你还有印象吗?”
他问的不是那场火,是火光之中,那个遥遥偷着他的自己。
晏秋眸光沉静,抬手推开房门,淡淡摇头:“太久远,记不清了。”
陆叙说不清心底是失望更多,还是不甘更甚,两种情绪交织,空落落压在胸口。
他静静站在原地,直到房门在面前缓缓合上。陆叙才转身,步履沉稳地回到自己办公室。
厚重的办公桌面被一叠厚厚的资料铺满,他将匿名礼盒附带的证物报告以及这两天调查的内容一并整理妥当,装进密封袋亲自交到上级办公室。
做完这些又召来得力干将,三道身影推门而入,神色无一例外颓丧又疲惫。
年轻调查员垂着头,丧着一张脸:“陆队,白袍祭司那边,实在问不出更多东西了。”
另一名调查员紧随其后,眼底掠过一抹不忍:“上面派来的审讯组手段太狠,完全是不计后果,拿人命硬逼口供。”
一旁的女调查员抱臂立在门边,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嘲讽:“说到底就是欺软怕硬。他们不敢对杜尔诺公爵动用刑讯,只能挑这些无关紧要的劫匪下手,无非是想屈打成招,拿到一份假口供。”
“够了。”
陆叙淡淡出声打断,不愿在多讨论审讯室里的阴私龌龊,“这件事到此为止。所有人放半天假,回去休整。”
男调查员一愣,当即面露顾虑:“现在正是案件关键期,高层那边恐怕会追责。”
陆叙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落向屏幕上飞速刷新的舆论新闻,神色平静无波:“很快高层就会自顾不暇,没心思追究这些。”
“回去吧。”
下属们出去兴高采烈宣布好消息,办公室重归寂静。
陆叙点开网页,几乎被科莫多家族的丑闻刷屏。
尘封多年、外人绝无可能窥探的阴私手段接连曝光,不难看出有人在推波助澜,要一层层撕开科莫多光鲜皮囊下的腐烂内里。
陆叙心知肚明,这些直击核心的爆料绝非外人能做到,定然是宁见洲那边放出的反击。
内网推送消息紧随弹出:恩里·科莫多已驱车前往疗养庄园,名义上是探望静养的老侯爵安托尼亚。
舆论风向偏转得让人眼花缭乱,从最初一边倒批判杜尔诺,转而开始猜测科莫多仅剩的两位直系血脉,谁能笑到最后。
三年前利安落败,最终登顶家主之位的却是无人看好、低调蛰伏的恩里。
短短三年,他背后积攒的势力资源已成为庞然大物,没人笃定几乎销声匿迹的杜尔诺,还能成为其对手。
新闻标题抛出数个悚动的标题,引发众人猜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涉及到家族继承权的私密,再贪财的科莫多成员也不敢轻易泄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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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克艾斯林城堡气氛截然不同。
向南拖着沉甸甸的行李箱踏入恢弘的大厅,目光忍不住四处流转,心底暗自惊叹这座古堡的庄严华丽,深重底蕴。
宁见洲刚和利闫那边开完会,看到他进来露出喜色,“都带来了?”
向南立刻开箱,满满一箱厚重如砖块的书籍整齐码放,他笑着调侃:“你交代的东西我哪敢耽误啊,原封不动给你送来了。”
压不住满心好奇,他追问道:“怎么突然要看这套冷门的书?”
“书里有张密码纸,我怀疑是晏秋很早留下的。”宁见洲伸手接过书册,指尖拂过纸面,“正好让隋奕他们帮忙看看,有没有线索。”
线上会议的通讯始终保持接通,康纳的声音适时从听筒传出,精准认出了书籍:“……《昆虫图鉴》?这套书是范利辛夫人的著作,里面绝大多数实拍图,都是她亲手拍摄的。”
宁见洲神色未变,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样。
“辛苦你了,向南。”
向南摆摆手,目光扫过屏幕上的陌生面孔,识趣转开话题:“客气什么。对了,你那个小教子呢?我带了点小玩意当见面礼。”
宁见洲吩咐佣人带向南去找阿维乌斯,自己蹲下身逐本翻找。
他要重新找出在别墅那晚从书里掉出来的那张纸,彼时晏秋在沙发上熟睡,手边正摊开这套书,字条便是从其中一本书中滑落。
只是还未来得及深究,接连变故频发,手机还不慎掉进大海,留存的照片尽数遗失,线索就此中断。
他记得那张纸上的笔迹,绝对是晏秋六年前留下的。
他想知道当时晏秋留下了什么秘密。
几乎翻遍整箱书,宁见洲终于找到那张密码纸,抬手递到镜头前。
康纳紧紧盯着屏幕上的字符,反复辨认许久,眉头紧锁,一脸茫然:“看不出规律,完全陌生。”
宁见洲心底微微失望,他本以为和晏秋最相熟的康纳会知道,看来只能询问隋奕与利闫。
下一秒,康纳骤然一拍脑袋,声音也随之拔高:“我想起来了!这串位数和编码格式,和联邦银行的VIP保险柜编码简直一模一样。”
宁见洲眼底微动:“联邦银行保险柜?”以晏秋的身份,开设私人保险柜不足为奇。
可他偏偏在六年前将编码放进宁见洲绝对不会翻阅的书里,是随手放进去忘记销毁还是刻意留下,等待有人发现?
康纳仔细看了这串数字,八卦欲望升起,“看编号不是以科莫多或者公爵的身份登记,应该是他早年匿名开设。”
“我有特权,可以带人进入VIP室。要不要试一试?”
宁见洲眼底骤然亮起,没有半分迟疑:“去。”
很快,两人便低调地前往联邦银行总部,康纳凭着特权畅通无阻,带着宁见洲直达最顶层的私密接待室。
凭着那张纸上的编号,工作人员引领宁见洲到对应的存放区域,一整面保险柜静静地镶嵌在金属墙面。
宁见洲毫不费力输入一串密码,厚重金属保险柜应声解锁,“咔哒——”
柜内即没有金银珍宝,也没有贵重资产。
“十几年前开设的匿名保险柜,就只放这么一个盒子?”康纳看着那只朴素的盒子,满脸意外。
“此地不宜久留。”宁见洲取出盒子,小巧精致,没什么重量,随即与康纳一同从专属通道低调上了车。
康纳好奇不已,催促他赶紧打开。
密闭的车厢内,宁见洲直接打开了这只尘封已久的盒子。
盒子里东西放得随意,最上方叠放着几封封装完好的信笺,封口严丝合缝,显然没被人拆开过。
宁见洲拿出信件放一边,下面是装裱起来的一副油画,画风温柔干净,和晏秋留在锦城那幅未完成的《家园》极为相似。
康纳眼尖,指了指画框背后:“后面写的什么?”
宁见洲翻转画框,背面赫然写着一串地址与六位数密码。
“波茨坦?”康纳拿着地址研究半天,猜测是一套私人房产,不禁感慨:“……很久之前杜尔诺的确说过想去波茨坦生活。”
“什么时候?”
波茨坦距离贝罗极近,宁见洲从来没听晏秋表露对这个地方的喜爱。
“念书时候的事了。”康纳陷入深深的怀念,“那时候恩里还是他的小尾巴,吵着要跟着去当渔民。”
宁见洲指尖摩挲着画框边缘,心底微动,晏秋当年远赴贝罗,真正的目的地或许是去波茨坦。
画作下方是一台磨损严重的老式相机,收纳布袋边角绣着纤细的字母。康纳一眼认出来,是范利辛夫人名字的缩写,这台相机应该是晏秋母亲的遗物。
匣底最深处压着两张环球邮轮船票。没有出发地点,也没有目的地,是能随上随下,任意航行的通用票,票面崭新干净,发行时间距今已有十余年,自始至终从未使用。
一堆旧物摆在眼前,两人对视一眼,皆想不通其中关联,又直觉能让晏秋单独开保险柜存放的东西不会仅仅只是为了怀念。
康纳觉得关键在于那些信件,“杜尔诺从来不学别人附庸风雅写信联络,答案应该都在信里面。”
宁见洲指尖轻轻挑开封缄,逐页翻阅起信中内容。
起初他神色尚且平静,可越往后看,眉眼越沉,眉宇间的松弛尽数褪去,周身气息一点点变得凝重。
康纳虽然满心好奇写了什么,却很懂分寸,移开了视线。
宁见洲很快看完内容,康纳本来想问他,可一看对方越发冰冷凝重的神色,八卦欲顿时被浇灭了。
宁见洲合上信笺,放袋子里装好,深吸一口气,平静地问康纳:“我要是杀了恩里,会有什么后果?”
康纳浑身一僵,生怕他一时意气用事,连忙说:“你可千万别冲动。不管看到什么都绝对不能动这个心思!”
现在杜尔诺还在联调局,宁见洲一旦出事,无人能出面,谁都扛不住这个代价。
宁见洲扯了扯唇角,淡淡敛去眼底寒意,语气恢复平和:“我开玩笑的。”
斯佩赛那边收到转让协议,赠送了他一份大礼,宁见洲才让人放出去,足够恩里焦头烂额,对方迟早会来找他。
“信上说了什么让你恨不得要杀人。”康纳抓心挠肝地想知道。
“一些真相……”
宁见洲没打算对康纳说出内容,这些信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回去的路上,康纳一路上反复打量他,总觉得他眼底的冷意绝非玩笑,却又看不出半分杀意,只能再三叮嘱他要冷静,出事了没人能救他。
直至车子驶入克艾斯林城堡门口,还在念叨,宁见洲觉得他和迪诺嘴碎程度有一拼,再三保证自己一定遵纪守法。
康纳因为皇室身份,需主动避嫌,临别前依旧再三嘱咐,才驱车离开。
宁见洲抱着盒子踏进城堡,管家立刻小跑着过来,神色紧绷,语气焦灼:“宁先生,您可终于回来了!恩里先生带着一众护卫,在会客室等了您整整半小时。”
对方光明正大登门拜访,气势慑人,管家没有权利强行驱逐公爵名义上的亲弟弟,只能好生招待着。
但对方脾气和耐心实在太差,管家总担心对方等得不耐烦,下一秒就要拔出枪来。
宁见洲眼底掠过一抹冷嘲,来的正好。
他语气平静地吩咐管家:“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任何人都不准进来打扰。”
“是。”管家不明所以,但他足够聪明,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