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这场密闭空间里的对话明明全程封闭,没有任何人擅自外泄。可对话的细节不知为何还是如同长了羽翼一般迅速席卷全网,短短数小时便传得满天飞。
沉寂已久的利安·科莫多之死被再度翻出来,所有人终于得知这场轰动的灾难根源,竟然来源于科莫多家族内部的权利争夺。
这个常年隐匿在顶层权贵圈,比皇室更低调、传承底蕴更为深厚的神秘家族被推到大众视野的风口浪尖,勾起无穷无尽的好奇心与窥探欲。
各路有心人蜂拥而至,将科莫多历代直系血脉的过往经历扒得一干二净。
在舆论的放大镜下没有人能逃过层层审视。
风波持续发酵蔓延,舆论焦点渐渐脱离杜尔诺公爵,彻底转移到科莫多最年轻的现任家主恩里身上。
就在舆论即将围绕着恩里,深挖其登顶家主之位的血腥之路,一股强势的幕后力量突然出手,悄然调转舆论矛头,扒出安托尼亚侯爵这位颇具影响力的前任家主过往,无形之中舆论战场再度扩大,引得更为广泛的围观讨论。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黑色轿车内,宁见洲刚刚结束一场算不上愉快的会面。
车子缓缓驶离会所,他脱下外套搭在身侧座椅,解开领口紧绷的扣子,随即点开手机。
屏幕上铺天盖地的科莫多家族最新爆料,家族内斗、继承人之间的厮杀写得详实又有趣,仿佛笔者亲眼所见。
宁见洲随意划动页面,点开一则新闻,里面竟然是老侯爵谋害前妻的猜想,眼底掠过一丝错愕,转头看向正核对行程的隋奕,出声询问:“这是你们提前安排的后手?”
“瓦伦西亚的媒体没这个胆子,敢在这种敏感风口惹麻烦。”隋奕已经知道知道最新舆论走势,心中透亮,“看手法像是利鸣的手笔。”
“利鸣?当初在港口接我们的那个人?”宁见洲稍作回想,“他人呢?这段时间一直没出现。”
自晏秋从老侯爵的疗养庄园出来,利鸣便彻底销声匿迹,利闫多方联络始终杳无音讯,行踪成谜。
“利鸣常年扎根瓦伦西亚,这里的事都是他一手打理。”隋奕说:“你放心,他做事沉稳缜密,没有晏秋授意,绝不会擅自出手。”
宁见洲心想,在船上晏秋连话都没说几句,什么时候授意安排的?
但也许晏秋早就有交代,就像利闫拿出来那一摞含金量十足的资料,也没再继续追问,淡淡开口:“走吧,去见下一个。”
车子平稳穿行在城市车流之间,车厢内静谧无声。
隋奕斟酌许久,转头劝说:“刚才的见面,你没必要动那么大的火气。晏秋身居高位多年早就见惯各界非议。当年他隐姓埋名做生意,我和他四处奔走,冷嘲热讽、刻意针对数不胜数,他不会把这些口舌闲言放在心上。”
在隋奕看来大多恶意诋毁、心生怨怼之人,皆是不能分一杯羹而心生嫉妒之辈,与这种人当众争执,即便赢了,也是浪费时间。
“他们要是背后议论、私下说说酸话,我管不住也懒得管。”
宁见洲微微偏头看向窗外流动的景象,语气很坚定:“你们习以为常,觉得无关紧要,可我很小气,谁冒犯他,我必然要一一计较。”
晏秋身陷联调局,不能亲自出面,宁见洲则代表他主动邀约瓦伦西亚一众权贵一一见面。
可在这群久居高位,惯于趋炎附势、踩高捧低的权贵眼中,宁见洲毫无根基,唯一的标签便是与杜尔诺关系暧昧的外来者。
身份暧昧、毫无实权,依附杜尔诺的小情人,当然是众人可以随意拿捏、取笑奚落的软柿子。
往日众人忌惮杜尔诺权势滔天,畏惧他手段凌厉,纵使心存不满也不敢表露出来。
现在他被联调局正式扣押,已经落入下风,身陷绝境,原本与杜尔诺毫无利益瓜葛的权贵,也顺势落井下石。
借着折辱调侃宁见洲的方式变相打压杜尔诺的势力,仿佛压下他身边的人,便能胜过这位声名赫赫的公爵,抚平常年被其压制的憋屈。
整场应酬,面对众人带着轻视与戏谑的刻意刁难,宁见洲始终维持着体面沉稳的姿态,分寸拿捏得当。
众人轮番劝酒,他坦然接下,一饮而尽,也不推诿。
众人借身份差距夹枪带棒、言语奚落,他也尽数包容,不曾失态。
即便有人翻出过往与杜尔诺传过绯闻之人的身份,嘲讽他攀附权贵,他也不予争辩,言行举止有度。
但包容与隐忍从来都有底线。
当有人借着酒意讨论起外面的舆论,当众贬损诋毁杜尔诺的名声,说他心性残暴,毫无人性,必将身败名裂,言语间故作好心劝宁见洲大厦将倾,早做打算。
宁见洲脸上温和的笑意骤然收敛,不顾对方手握重权,当场站起来反击回去。
“我宁见洲初来瓦伦西亚,无根无势,诸位有什么想说的,我悉数接着,绝无怨言。”
“可诸位皆是瓦伦西亚有头有脸的人物,却随意听信来路不明的谣言,当众诋毁一名公爵。不知诸位今日这番言行,是笃定杜尔诺已经无力反击,还是早就做好与他为敌的准备?”
直白坦荡的威胁不加掩饰,瞬间压得桌上众人哑口无言,气氛一度凝滞。
隋奕当时都做好要动手才能离开的心理准备,视线搜寻着趁手的武器。
哪知在亮明底线过后,宁见洲眼底冷意如初雪消融,很快褪去满身锋芒,再度扬起一抹笑,姿态谦和地举起酒杯。
“在下初来乍到,不懂这里的规矩,方才情绪失态,言语冒昧,在此向诸位赔罪。”
话音落地,他干脆利落自罚三杯烈酒,坦荡从容,落落大方。
这一番软硬兼施的操作,既强势震慑住众人的嚣张气焰,又给足了所有人体面,分寸、利弊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
在场众人个个精于算计,心底都清楚,杜尔诺深耕多年,势力依旧盘踞各方,并未真正落败。
私下拿他身边人发发脾气是一回事,敢在局势未定前,彻底与杜尔诺撕破脸,结下仇,又是另一回事了。
经此敲打,众人刁难的心思稍微收敛了些。
这群人本就是立场摇摆,趋利避害之辈,大多只求财利。
宁见洲顺势许诺,承诺后续可为其提供商业便利,几番周旋博弈,席间不少人松口应允,愿意约束麾下势力,停止跟风捣乱,保持中立。
众人表面妥协配合,私下依旧各有盘算,属于两头下注,宁见洲心知肚明,却不在意。
只要这群人暂且安分,不暗中添乱,已经达成此番会面的主要目的。
宁见洲心里也门清,当着他的面污蔑贬损晏秋,和当众扇他的脸没区别。
今日若是放任、退让一次,日后这群人只会愈发变本加厉,各种难听的诋毁揣测将会接踵而至。
更何况,他从来不是任人拿捏、毫无脾气的软柿子,即便登门斡旋,也绝不会舍弃底线,任由旁人践踏尊严。
“席上那番话传出去只会让所有人好奇你的身份。”隋奕不得不提醒,“试问哪家小情人敢公然代表杜尔诺,还敢不给一众权贵面子。就算是为了维护晏秋的名声,这份底气与魄力也绝非普通情人能拥有。”
“我倒是希望他们把所有注意力都转到我身上。”别再盯着晏秋。
宁见洲不免再度牵挂起晏秋在联调局的处境,他眉头微沉,“安插的人还没传出内部消息?”
“陆叙亲手督查的案子,外人根本接触不到。只剩两天时限,那份关键证据直指恩里,他绝对坐不住。”
隋奕已经派人二十四小时紧盯疗养庄园与恩里私宅,全程监控两人一举一动。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件事他脱不了干系,你们就一直这么放任?”
宁见洲始终不明白晏秋对恩里的纵容,更不解他为何下令不准主动招惹恩里的势力,严禁任何人与他产生冲突。
他已经仔细看过康纳转交给晏秋的那份关于恩里的资料,心中有了笃定的猜测——恩里就是当年给晏秋中毒的始作俑者。
以晏秋的警惕心,唯有这位亲弟弟能下手成功,就是不知道是他亲自动手还是专门设计。
对于这个猜测,隋奕与利闫没有否认,显然二人早有怀疑。
宁见洲专特意问过康纳,两人看法高度一致。康纳仗着朋友身份,屡次旁敲侧击打探晏秋中毒前后的细节,可晏秋次次顾左右而言他,久而久之,康纳就当他默认了。
所有人都藏着同一个疑惑,也看不懂晏秋这份毫无底线的纵容。
明明是屡次欺骗、暗中加害自己的亲弟弟,他却几次三番手下留情,难道心底还残存着最后的手足情分?
“没有人认同这道命令,私下没少找恩里的麻烦,可只要被晏秋察觉都会受到重罚。久而久之没人再敢忤逆他的意思,都刻意绕着恩里行事。”
违背命令最厉害的是戈莫,对方这几年长期被打发到贝罗做事,和流放没什么两样。
宁见洲默默将此事记在心底,打定主意等晏秋出来和他好好谈一谈——姑息养奸必留后患,绝不能继续纵容下去。
隋奕话锋一转,问出了眼下最棘手的问题:“比起恩里,眼下更该担心的是你。斯佩塞开出的条件,你当真打算答应?”
宁见洲抬手轻揉着酸胀的眉眼,语气平静:“我已经决定了。能不能拿得住,全看维安的本事。”
隋奕瞳孔骤然震动,满脸难以置信:“你是认真的?那可是宁家几代人攒下的基业!你家里怎么可能同意?!”
这场交易代价太大,一旦局势失控,宁见洲将一无所有。
即便知道是权宜之计,可倾尽家族基业,赌上自身所有筹码,也远远超出隋奕的预料。
他有点明白晏秋当初回来之前,叮嘱他好好看着宁见洲的想法,这人竟然是个难得大情种。
宁见洲抬眼望向车顶,眼底凝着一片孤决,“我会想办法说服我爸妈。”
“就算你家人松口,晏秋知道了也不会高兴。”
“所以我不打算让他知道。”宁见洲早已做好规划,“等他从联调局出来,就去实验室那边静养。”
迪诺从看到他就在念叨晏秋体内毒素靠药物已经压制不住,拖延越久隐患越重,加上车上还用过皇室的特效镇静剂,加速毒素爆发,这次必须彻底静心休养。
隋奕知道事关晏秋的身体,说道:“我已经通知桑季,等她到了在一起劝劝他接受系统性的手术治疗。”
宁见洲面露疑惑,桑季此时应当在波茨坦和贝罗稳定局面,千里迢迢赶来劝不是浪费时间么?
都到最后一步,晏秋就算不乐意去实验室待着,绑也得绑进去。
此时车子已经抵达下一处会面地点,隋奕率先推门下车,背对着宁见洲丢下一句话:“他一直没同意迪诺的方案。有件事没人敢和你说——应该是在归林见过你的第二天,晏秋就决定放弃最后的治疗,不打算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神经性毒素无法根治,就算系统性手术也无法恢复如常,寿命仍然在倒计时,痛苦并不会因此减少,反而让身边人日日忧心。
晏秋做出这个决定是深思熟虑过的,因此桑季等人才会在明知宁见洲是被人刻意安排到云溪村,也没做过多干预。
为的就是让宁见洲成为那个变量,改变晏秋的想法,显然宁见洲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晏秋的决定一直没有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