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接下来几轮不间断的问话,陆叙手下一众精锐尽数出动,这群面对穷凶极恶的罪犯时游刃有余的调查员,在晏秋面前纷纷束手无策。
无论抛出多么刁钻刻薄的问题,多么看似确凿的罪名指控,晏秋的应答始终得体妥帖,挑不出丝毫漏洞。
即便遇上蓄意激怒他的罪名,晏秋也只是端着微凉的茶水,用一种近乎旁观的姿态,静静看着对面调查员情绪逐渐失控,语气愈发急躁。
他的眼底始终平静,掀不起半分波澜。
几番无形的心理拉扯与话术博弈下来,心态崩盘,陷入自我怀疑的反倒是轮番上阵的调查员们,他们一次次推翻自己的问话逻辑,一遍遍动摇自己的取证判断。原本坚定的信念在晏秋极致的从容面前,渐渐摇摇欲坠。
一轮正式问询落幕,调查员带着满身疲惫与挫败陆续离场,空旷安静的会议室里,只剩下晏秋一人坐着没动,松弛的气场未曾因旁人的离场产生变化。
一直在镜子后旁观的陆叙推门而入,进去时扣上了门,也拉下反向镜的遮挡——从晏秋时不时望向镜子的眼神,对方恐怕早就知道有人在后面观察。
陆叙在晏秋对面落座,双手空空,他没有携带任何卷宗,硬朗的轮廓自带一股沉敛迫人的严肃气场。
被轮番问话一早上,晏秋已经有些疲倦,见到陆叙时勾起唇角一笑:“陆督查终于决定亲自出马了?”
陆叙看他脸色不太好,起身给他拿了一块毛毯,碰到对方冰凉的手指,条件反射看向室内温度屏,明明是正常的室温,对方的手却像是从冰窖里出来。
他忍不住关心一句:“您不舒服?”
晏秋将毛毯搭在腿上,看向陆叙由衷地建议道:“我们立场相对,陆督查这么关心罪犯,传出去恐怕会有碍仕途。”
话里有些讽刺的意味,但陆叙不介意,他选择接下这个案子就知道会面临什么。
但至少能让杜尔诺看见自己,记得陆叙这个人,想到今早收到的证据,他不免苦中作乐地想。
“白袍男人的证词已经核实。诸塞圣教高层死在轰炸后,残余的信徒推举他担任大祭司。根据他的口供,是卡斯特罗主动联系圣教,蛊惑一众信徒铤而走险。为了诸塞南部的独立,早日结束战争,这些教徒们铤而走险,打算劫持海尔号逼迫联邦承认诸塞南部独立,要求南边停止进攻。”
陆叙语速沉稳,从劫匪的证词中推断出这场精心策划的绑架案全貌,他的目光始终稳稳落在晏秋脸上,不错过对方一丝一毫的神态变化。
“经过其余劫匪的口供交叉比对,是卡斯特罗主导了这场绑架和爆炸案。一旦绑架成功,引爆国际舆论,造成大规模恐慌,他就会当众点名,让外界口中的罪魁祸首也就是阁下,登船进行谈判,只要你上船他就会立刻引爆炸弹,与所有人质,包括你同归于尽。”
“信徒也好,人质也罢,包括卡斯特罗自己,都只是幕后之人的工具。”
晏秋安静听完他的复盘,眉眼间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波澜,片刻后他才冷淡地开口:“一箭双雕的计划,可惜差了些运气。”没算准中途出了小摩尼这个变数,或者恩里执行计划时该和安托尼亚商量一番。
“大祭司已经指认,幕后操控卡斯特罗,挑起这场风波的核心人物就在瓦伦西亚,我想您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是谁。”
陆叙直视着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探究,追问:“外界不知道真相,矛头舆论直指你一人,公爵大人就不担心自己的处境吗?”
晏秋眉梢轻轻一挑,手腕慵懒地搭在光滑的桌沿上,姿态散漫,“既然陆督查已经知晓海尔号的真相,我还需要担心什么?”
陆叙发现自己并不了解面前的男人,哪怕他关注对方已久,也分不清他此刻的从容是真是假?
是笃定联调局无法定罪,还是说他手里握有翻身的底牌。
陆叙真诚希望是后者。
“舆论远不止这些,三年前你亲手打死了不少人,间接因你而死的人不计其数,这些年你在贝罗暗中操控摩尼政府揽财,利用南边与诸塞的边境纷争挑起战争,诸塞大教堂的爆炸案,一桩桩一件件全被翻了出来,你又要如何堵住悠悠之口?”
陆叙已经放弃尊称,他说这些的时候避开了晏秋的视线,像是在刻意逃避。
“证据可以伪造,舆论可以花钱操控,这些当然不值得我担心。真相和对外界的交代从来都是两回事。在利益面前,你们拼尽全力找出来的证据,不会有人在意。”一个个手上都不干净,更何况陆叙所说,十个字里有九个字找不到证据。
“我在意。”
陆叙下颌骤然紧绷,牙关收紧,坚定地说:“我相信那些在大教堂轰炸中无辜惨死的普通人,那些破碎流离的家庭,那些日夜等待公道的逝者家属,他们全都在意。”
几乎成为摆设的联调局,竟然出了个在意真相的督查。
晏秋讶异过后,唇角掠过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十分凉薄:“既然执着于真相,又何必一直躲在镜子后面旁观,看着手下人一次次气急败坏地离开?亲自过来找我求证,难道不是最直接、最省事的方式?”
“我问,难道阁下就会如实告知?”陆叙冷言反问,心中却明白说出这番话,他和杜尔诺恐怕再也无法更进一步。
他自己也不明白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昨天还希望和对方近距离相处,今天见到对方这幅姿态反而有种被蒙蔽的愤怒。
眼前的杜尔诺与火场中耀眼的青年像是两个人,那个杜尔诺肆意得什么都不在乎,眼前的人却枉顾人命毫无悔改之心。
晏秋没有立刻回答,端起桌边搁置已久的茶杯,茶水经过一上午的轮番问话早已彻底放凉,入口寡淡干涩,还裹挟着一缕浅浅的涩味。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将茶杯轻轻放至桌边,不再触碰。
陆叙将他这一丝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沉默着起身走到柜子边,拿起一瓶未开封的水递到他面前,转身时余光捕捉到墙角闪烁的监控器,思索几秒后上前关掉设备,又伸手拉下覆盖单面镜的厚重遮光帘,隔绝所有窥探的视线与监听渠道。
重新落座的陆叙周身气场彻底沉下来,深色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丝合缝,一丝不苟的穿搭衬得他硬朗的五官愈发冷锐迫人。
室内空气仿佛瞬间凝滞,无声的压迫感缓缓蔓延开来。
“诸塞大教堂爆炸事发当天,你身在何处,那场轰动全网的命令,是不是你亲自下达的?”
陆叙抛出了压在心底最久、最尖锐也最想求证的核心问题,语速缓慢又沉重。
晏秋喝了一口水,从容坦荡回他:“事发当日我一直在克艾斯林城堡。”
“我的管家可以出具当日完整的行程记录。”他微微停顿,眼底掠过一抹笑意,“不过这些基础的查证工作,你们应该早就反复核实过了。”
“目前有核心证据,证明那场轰炸的最终指令由你下达,整份证词链条完整,足以形成定罪的铁证。”
若非手握一份铁板钉钉的致命证据,联调局上层也不会轻易动摇立场,公然站队。但那份证据来源不明,联调局更不敢供出来源,导致不能成为关键性证据,上面的意思是不顾一切也要死死钉死这位公爵,否则大家就要一起完蛋。
“这份足以定罪的关键证据,就在我手上。”
听闻此言,一直万事不上心的晏秋终于微微调整坐姿,单手撑着下颌,目光安静地落在陆叙脸上,静静打量数秒,“陆督查现在是代表自己,还是那群墙头草里的谁,专程来和我谈条件?”
语气虽然不曾变化,但他心底悄然漫上一层失望,他向来欣赏“陆叙”这类人身上不畏强权、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纯粹,却没想到刚才口口声声在意真相的人,转而开始和他谈条件。
联调局内部的腐朽与功利是彻底没救了,不过这是康纳该头疼的事。
“不妨开个价,这份证据留在你手中只会引火烧身,不如交给我的人妥善处置。”晏秋把玩着那瓶水,语气玩味。
陆叙全然没有察觉晏秋态度变化,反而是沉浸在他几乎变相认罪的话语中,长久以来的侥幸与自欺欺人轰然崩塌,眼底有些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压着愤怒与失望,低沉又锋利地发出诘问:“我不代表谁。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诸塞只是收留了几个被驱逐的罪犯,大教堂里都是无辜的普通信众,你明明清楚真正得罪你的主谋是利安,他早就死在你手里,为什么还要赶尽杀绝?”
为了几名小喽啰,甚至不惜炸毁一座传承几百年的教堂。
当利安这个名字被提及,晏秋眼底所有的从容淡漠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冷戾,这还是陆叙第一次见到他露出鲜明的情绪。
“我和利安的恩怨,永远不会随着他的死亡宣告一笔勾销。”晏秋语气冷硬,字字锋利,“这句话,我很早之前就说过。”
诸塞不听警告在先,那也别怪他动用武力。
看着他展露凛冽锋芒,陆叙心底的酸涩与难受愈发浓烈,他宁愿杜尔诺自始至终都云淡风轻、万事疏离,至少那样他还能靠着心底残存的执念自我欺骗,保持住那一份偏袒。
刚收到上级传来的证据时,陆叙心底是全然不信的,并非他笃定杜尔诺品性纯良、从不沾血,而是他清楚以杜尔诺的城府与缜密手段,若是真的下令,绝不会留下直足以钉死自己的破绽。
原本他满心笃定杜尔诺能在这场风波中全身而退,可仅仅不过一天,伴随着两份到手的证据,陆叙已经没有那个底气为杜尔诺辩护。
陆叙死死凝望着眼前神色冷冽的人,眼底积压的失望、愤怒、茫然与不甘层层交织。
“所以你是亲口承认了?外界的舆论没有半分冤枉你,大教堂的轰炸命令是你亲自下达,海尔号的整场悲剧皆因你而起,这么多无辜之人葬身、家破人亡,你心底就没有半分愧疚、半分歉意?”
他始终看不透眼前男人的心思,明知这场风波足以给他扣上致命的罪名,先前让调查员空手而归,此刻竟然又坦然在自己面前承认了所有罪责。
杜尔诺到底想干什么?
面对他情绪浓烈的诘问,晏秋不答反问,“陆督查多年来执着追凶、坚守律法,维护公道,难道一路走来从未牵连过无辜之人,从未有过安稳幸福的家庭,因你执着的真相破碎崩塌?”
“有。”陆叙毫不犹豫回答,下颌绷得愈发紧实,眼神坚定又弥漫着沉痛之色,“但我的失误是办案过程的无心牵连,和你的行径截然不同。”
如果不是年少那场火场惊鸿一瞥、心底藏着几分执念,从城堡见面伊始,他们就应该是彻彻底底的敌人。
话说到这里,心底仅剩的耐心与闲谈兴致尽数耗尽,晏秋轻轻转动着手腕,缓缓说道:“不管那份证据是谁交到你手上,尽快交出去。联调局那群草包出了名的趋炎附势、左右逢源。我原本以为你身处其中尚能独善其身,如今看来是我高估了你,你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天真又愚钝。”
话音未落,陆叙一步上前拦住去路,挺拔的身形挡在门前,语气带着几分克制的紧绷:“你说清楚。”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拿证据谈条件,以此胁迫杜尔诺的心思。
他想不通自己坚守底线,秉公求证的所作所为,为何在晏秋眼中,会和其他人别无二致?
“为什么不顺着那份证据继续往下查?不问问证据的持有者,费尽心思挖出我的罪证,不献给手握实权的老侯爵、不直接公之于众引爆舆论,偏偏辗转交到你手里,目的到底是什么?”
晏秋垂眸看着他执拗不甘的神情,语气轻淡地道出天机:“因为他们从头到尾想借联调局的手除掉我,无论你怎么验证那份证据,结果都会指向我。”
晏秋摇摇头,一副不想在解释的不耐,推开身前的阻拦,顺势拉开会议室厚重大门,从门外一众等待结果的调查员当中穿过。
众人见他神色冷淡,无人敢与之对视,人人下意识侧身避让,生怕被这位城府莫测的公爵记住脸,招来无妄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