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暖金色的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落,落在晏秋脸上,冲淡他脸上病态的苍白,却掩不住瘦削的下颌线与眼下淡淡的青黑。
尘封多年的记忆骤然翻涌,清晰如昨日。
那是他年少时的惊鸿一瞥。
一场熊熊烈焰,浓烟蔽日,街上的人都在仓皇逃窜、狼狈求生,唯有一人孤身从漫天火光里缓缓走出。
满身灰尘,脸上带着血,却漫不经心地抬手点燃一支烟,星火在满目赤红里明明灭灭。
陆叙看着他夹起烟,在火光里张扬大笑,肆意而潇洒,自由又耀眼。
原本是通宵和朋友打游戏错过时间,才赶近路选择小巷子回学校,没想到彻底被那道身影攫住所有心神。
就在陆叙失神之际,火场中央的人忽然抬眼,冷不丁对上他的视线。
看见他那人只是微微抬指,轻抵在唇瓣之上,做了一个噤声保密的手势。
慵懒、随性,又带着极致的吸引力。
做完这个动作,那人转身进入另一条巷子,潇洒离去,将漫天火海尽数抛在身后。
火光衬得他的侧脸轮廓耀眼夺目,那一幕从此刻进陆叙心底,经年不忘。
他走之后很久,陆叙都还站在原处发呆。
直到第二天,在新闻中得知那人的名字——杜尔诺·科莫多,顶尖贵族刚成年的第三顺位继承人。
紧接着就是官方通告火场原因和死亡人数,伴随着科莫多家族简短的讣告,所有人都认定那位刚成年的继承人已经陨落,唯有陆叙沉默地守着一个秘密。
陆叙感觉自己和一个不属于他世界的人共享了一段他不会对任何人提起的回忆,像在图书馆合上一本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打开。
他心底甚至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甜蜜与侥幸,世上千万人都被蒙蔽,只有他见过火场里潇洒自由的杜尔诺。
只有他知道,那人在某个地方好好活着。
那几年日子过的冗长又无趣,偶尔在新闻上看到科莫多家族两位继承人斗得你死我活,他便会想起那晚的悸动。
他想,杜尔诺迟早会回来——他注定属于瓦伦西亚。
陆叙自此拼命攀爬,从无名新人走到联邦最年轻的特级督查,不止是为了身家前途,更是想追上那道遥不可及的身影,想变得足够强大、足够平等。
日后若能重逢,哪怕只是说上一两句话,也心满意足。
后来晏秋骤然归来,锋芒万丈,杀伐决断,手段凌厉,传闻他杀了自己的母亲,又设计利安·科莫多的死亡,成为科莫多最年轻的继承人。
他冷眼旁观,看着那人一步步接近权利的巅峰,压得其他人喘不过气,心惊胆战之余,想要靠近的执念愈发深重。
可归来后的晏秋,遥远、矜贵、高高在上,疏离得让人不敢靠近。
他羡慕卡尔·沃尔夫的身份,又嫉妒那些人能近身追随杜尔诺,杜尔诺对自己人一向很好。
但他始终没有这份殊荣。
无数高端晚宴,商业峰会,他端着酒杯站在人群边缘,看着人群中耀眼的杜尔诺,悲哀的发现即使自己已经走到督查的位置,两人之间仍然隔着深深的鸿沟。
最接近杜尔诺的一次,他穿过整个会场去搭话,只来得及说出“杜尔诺先生”就被旁边的人插了进来。
杜尔诺朝他微微颔首,那一眼其实不算敷衍,但也没有停留几秒,更不用说认出他。
杜尔诺身边那么多人,他从来就没有上桌的机会,唯一慰藉的是杜尔诺似乎也从未对任何人动心。
他注定不会属于任何人,谁也无法得到他的心。
这样的结果对陆叙来说再好不过。
直到最近,他从海尔号劫匪口中,得知杜尔诺身边出现一个男人,两人举止亲密。
凭什么?心底的不甘疯狂滋长,碾压所有的理智。
他追逐数年,眼睁睁看着另一个男人光明正大站在杜尔诺身边,而自己却只能站在局外,永远做一个旁观者。
这一次的危机,权贵、联邦同僚、各方势力,人人忌惮杜尔诺的底蕴与手段,无人敢主动挑破。
唯独他站了出来,无关仕途,无关名声,只是因为心中那个疑问,他要一个求证的机会,证明劫匪话里的真假。
城堡门口,当他亲眼看见两人交握的双手,看见那人满身冷冽锋芒,唯独底泄露出一丝罕见的温和。
他一眼就看懂了,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再也无法忍受自己只是个局外人。
此刻四下无人,总局上下尽数避嫌,无人敢插手这桩敏感案件,更不会有人敢靠近这间休息室。
陆叙静静蹲在沙发前,目光温柔又克制,细细描摹着晏秋的眉眼。
这个人从来耀眼夺目,无论立于火海,还是困于休息室,无论锋芒毕露,还是疲惫安眠都好看得让人心动。
只是此刻的杜尔诺太过瘦削,脸色是大病未愈的苍白,长睫安静垂落,褪去了所有凌厉,单薄得让人心怜。
心绪翻涌间,陆叙忍不住微微抬手,轻轻握住垂落在半空的手。
指尖触及的瞬间一片冰凉,那双手骨节分明,清瘦嶙峋,没有半点温度,如同杜尔诺给人的观感一般。
冷淡、疏离、难以触碰,隔着一层永远无法逾越的距离。
陆叙心头微涩,正要收回手,起身去卧室取来薄毯。
刚动了一下,睡着的人动作比他更快,人还没醒过来,身体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修长的手指骤然探出,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指节准确地落在陆叙喉结下方,扣住气管要害的位置,力道不容小觑。
陆叙下意识要拔枪反击,余光见到对方眼睫颤动,一副将醒未醒的模样,硬生生停下动作,任由晏秋牢牢扣住他的命脉。
晏秋缓缓睁眼,晨光里的瞳色显得比平时更浅,眼底蒙着一层朦胧的倦意。
倦色之下,警惕与杀意一闪而逝。
陆叙维持着半弯腰的姿势,静静迎上他的视线。
二人距离极近,近到能清晰看见晏秋眼底的血丝和纤长睫毛沾着的细碎晨光,温柔又锋利,矛盾到极致。
“……看来公爵大人睡醒了?能不能先松开。”陆叙声线压得很低。
看清来人,晏秋缓缓松开手,漆黑的瞳孔沉静无波,眸光锐利如刀,淡淡开口:“你在做什么?”
“只是过来查看公爵阁下的状况。”陆叙顺势直起身,进去把毯子拿来搭在沙发靠背上。
“此案由我全权负责,您的人身安全归我负责,例行巡查而已。没想到阁下睡梦中险些拧断我的脖子。”
晏秋没理会他半真半假的说辞,抬手虚虚挡住窗外刺眼的晨光,眉眼慵懒,“我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陆叙垂眸颔首,坦然应答:“我拥有此案最高的权限。”
晏秋闻言,望了他几秒,也许是浓重倦意作祟,大脑尚且迟钝,没多余精力去拆穿他拙劣的搪塞,也许是根本懒得计较,在他眼里陆叙这点小动作不值一提。
他偏过头,像是吩咐贴身佣人一般,漫不经心开口:“去把窗帘拉上。”
被使唤的陆叙微怔,心底那点忐忑散去,竟生出几分难言的放松。
他难得能近距离与杜尔诺相处,哪怕只是被随意差遣,也甘之如饴,当即照做。
厚重的窗帘缓缓合拢,光线被隔绝,房间陷入一片暗沉。
陆叙站在落地窗前,静谧的氛围里,他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晏秋肩头,瞥见浴袍面料下隐约透出的一抹红,开口试探:“阁下肩膀有伤?总局内部配有医疗团队,医术稳妥,保密性也足够,需要我请医生过来处理一下?”
晏秋眼皮都没抬一下,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拒绝:“谢谢陆督查的好意,除了私人医生,我不习惯旁人触碰。”
陆叙闻言,指尖微蜷,好不容易等到重逢,等到属于他的近身机会,能近距离与杜尔诺独处。
对方却自始至终当他是敌人,连搭话的余地都没有,他心底掠过一丝落空的涩然。
再多的心思,在此刻都显得多余且唐突。
陆叙沉默片刻,终究找不到半句合适的话,准备转身离开之际。
晏秋声音再度响起,低沉中带着警告:“把身上的备用钥匙留下。”
陆叙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
昏暗的光线里,晏秋撑着头望过来,“下次不经允许随意进来,我不保证,还能像刚才一样及时收手。”
陆叙望着黑暗中的轮廓,眼底掠过一丝探究,试探地问:“阁下方才是故意装睡?”
若非清醒着,人在深度沉睡之下,绝不可能有这么迅猛、精准无误的反应。
晏秋闻言,脸上浮出一点浅淡的、近乎玩味的笑意:“只要想要你命的人足够多,不出半年陆督查也能练成这样,甚至可以更迅速拧断近身者脖子。”
直到离开房间,陆叙心底仍然无法平复,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他窥见了杜尔诺鲜为人知的凶险过去。
冷白的长廊灯光倾泻而下,短短几秒就抹去陆叙所有的情绪。他又重新变回铁面无私的特级督察。
走了两步,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
陆叙接起电话,毫不意外地与对面打招呼:“恩里先生。”
对面沉默半秒,开口带着笑:“陆督查,听说你们邀请了杜尔诺去总局做客。”
陆叙明白对方点到即止的暗示,他面不改色回答:“杜尔诺公爵目前处于配合调查阶段,依规禁止任何人探视以及私下接触。”
“连我,也在任何人之内?”
尾音轻缓却是赤裸裸的诘问语气,恩里早已习惯所有人对他俯首迁就,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拿规矩搪塞。
陆叙站在走廊,语气稳如磐石:“没人能够例外。”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声冷笑:“看来联调局的规矩也该与时俱进了。”
陆叙懒得回应这番威胁,直接挂断了电话。
下一秒,专线电话打了进来。
陆叙眉心微蹙,走到楼梯口按下接听,上司连招呼都没有,直接吩咐:“腾个时间,科莫多那位要来总部参观,指定由你接待。”
不必挑明参观的含义,彼此心知肚明。
陆叙第一时间反驳上司没过脑子的决定,语气凝重:“此时所有人都在观望,让两人直接见面,一旦出事,总局难以撇清关系。”
“撇清?”
上司笑了一声,用凉薄的语气告诉自己的下属,“瓦伦西亚每天都在死人,谁真正在意过?陆叙,你能力过硬,就是太讲究规矩,规矩是人定的,而人随时会变化,适当的变通对所有人都好。”
类似的话陆叙听过无数次,他忽然想起晏秋当初宁愿假死,也要离开这里,是不是早就看透了这些。
他身居其中,终究做不到晏秋那样洒脱,也没有抽身离开的机会。
“我明白。只是总局人多口杂,两人私下会面的消息传出去,联调局威信全无,不如安排两间隔离室,让他们远程通话。”
上司闻言笑意微深,带着看透人心的通透:“陆叙,要想在瓦伦西亚走得长远,就要学会和他们相处,否则,吃亏的永远是自己。”
陆叙不可置否,淡淡问:“局里打算押注恩里?”
听筒那头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的笑,“年轻人,别盯着台上互啄的小鹰,就忘了幕后蛰伏的狼王。”
“老侯爵的游戏,可不会轻易落幕。”
上司的话让陆叙心神一沉,所有人竟然都下意识忽略了那位隐居静养的老侯爵。
亲历过安托尼亚时代的人都清楚,这个男人骨血里藏着最疯戾的掌控欲, 三年时间的与世隔绝,想必已经让这位逐渐老去的狼王迫不及待见证最终的胜出者。
陆叙掌心悄然收捏紧,上司推心置腹的一番话让他更觉得悲哀,他可以坚守本心不站队,却拦不住联调局的人想为自己找个强大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