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晨雾未散，天光澄澈，克艾斯林城堡的轮廓沉静典雅，静静伫立在浅金色晨光里。
可此刻城堡大门前气氛却剑拔弩张。
两辆标识醒目的联邦公务车停在门口，身着制服的调查员堵在门口，正与一排保镖互相对峙。
隋奕正与一个男人周旋交涉，迪诺手里攥着枪，枪口斜斜对着对面一名探员。
两人衣服都没换，看得出来是接到消息，匆忙赶过来的。
康纳顺着宁见洲视线望去，看清那道站在调查员前面的身影，脸上仅存的那点松弛笑意渐渐消失。
“领头那个叫陆叙，联邦调查局的特级督查。好几桩轰动联邦的大案，全是他经手的。”
就算远在锦城，宁见洲也听过这个名字。联邦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特级督办，行事理智冷血，铁面无私，经手的案子从无败绩，出了名的不惧权贵，从来不留半分情面。
这样的人出现在晏秋家门口，肯定不是顺路来打个招呼。
晏秋也立刻反应过来，眼底的疲倦转瞬被收敛。他坐直身体，抬手拔掉手背上的留置针，随意揉了揉有些僵硬的面部肌肉，转头看向康纳。
“是冲我来的，你别下来掺和。”
“说什么呢！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上门来挑衅。”
晏秋条理分明，语速平稳，“我现在满身舆论，声名狼藉，你现身容易被人借机拿捏把柄，把皇室拖进这滩浑水里。”
皇室和联邦的关系本就面和心不和，立场一直微妙对峙。
康纳找不出话反驳。他的身份摆在明面上，一举一动都会被无限解读。
沉默片刻，只能沉沉点头，听从了晏秋的安排。
宁见洲把外套脱下来，递过去：“换上。”晏秋看了一眼自己外套肩膀上渗出的血迹，没有多说，接过外套穿上。
外面的联调局车辆已经围了上来，仿佛早就知道他在车上。
下车之前，宁见洲用指尖仔细擦去他脸上还未干透的冷汗，才率先推开车门下去。
车门打开，清晨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凛冽的寒气让人脑子清醒几分。
看见宁见洲，迪诺脸色一喜，然而下一秒见到晏秋下来，脸色又黑了下去，他鼻子灵敏已经闻到血腥味。
晏秋迎着清晨的天光，一步步踏上门前的石阶，气场摇身一变，气质凛然，矜贵疏离。
他先对着隋奕、迪诺淡淡点了下头，而后目光落向陆叙，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可就只是这样一个眼神，周遭几名调查员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陆叙上前半步，身姿笔挺端正，先行了一个标准礼，才开口道明来意：“杜尔诺公爵，我是联调局的陆叙。联邦调查局依法请您回总局配合调查海尔号邮轮沉没一事，还请您配合。”
“配合调查？”隋奕侧身挡了一下，“联邦办案讲究凭证，空口传讯一位公爵，未免太过儿戏。”
陆叙面无表情，从制服外套内侧取出一张纸，展开，纸面在晨光下被风吹动了一下才定住。
“来自三方签章的调查令，手续齐全。”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不存在空口传讯的情况。”
晏秋扫了一眼那份文件页尾的签章处，调查局局长、议长和法院长名字都在上面，这帮人抓住他刚回到瓦伦西亚、深陷舆论漩涡的时机，迫不及待出手，想要借此机会，直接把他彻底扳倒。
他踏上这片土地，满打满算不到两个小时。
纵然看透里面的阴谋，晏秋面上波澜不惊，薄唇轻启，“我愿意配合调查。”
他抬眼看向陆叙，气场沉凝如山，“我需要一些时间，交代几句话。”
陆叙没有说话，微微颔首，但周遭的调查员分毫未退，保持着戒备，目光锁在晏秋身上，俨然将他当做在逃重犯对待。
在场人没有傻子，调查员严防死守的姿态足够说明联调局的立场，所有人脸色难看起来。
晏秋收敛起最后一丝温和，眸光冷冽扫过全场，声音低沉，字字带着不容冒犯的威严：“我自愿配合调查，是给联邦律法留体面。”
他周身气场骤然一变，那是真正亲历生死一线的压迫，是久居高位，手握重权的凛冽，远超寻常权贵的威慑力。
“未定罪便层层围困、严防死守，视我为囚徒，陆督查是觉得我杜尔诺·科莫多软弱可欺？”
气场碾压之下，陆叙眼底微凝，最终抬手示意手下后退一步，让出一定的距离，自己又率先背过身去。
全场鸦雀无声。
晏秋神色未松，转头看向隋奕，“利闫手里有一些东西，该怎么做，无需顾虑。”
隋奕重重点头：“明白。”
迪诺快步上前，低声说：“你的情况不能再拖，实验室已经在加紧准备，等你出来就执行最后的治疗方案。”
同时动作隐秘将一袋稗菓悄悄塞进晏秋掌心，无声示意他保重身体。
宁见洲是全场最紧绷的人，却只能强行压下所有失态，维持表面平静，不敢让人窥见半分破绽。
晏秋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温和，“看好家里，安心等我回来。相信我。”
宁见洲喉间发紧，半点笑意都挤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转身走向那辆联邦公务车。
黑色公务车与加长豪车擦身而过，缓缓驶离克艾斯林城堡，一路疾驰，最终稳稳停在调查局总局楼下。
车门开启，陆叙为晏秋拉开车门，请他下车。
晏秋眯着眼，迎着日光打量总局的招牌，落地时身体轻微一晃，透支的身体加上药性残留的后劲，险些让他站不稳。
身侧的陆叙几乎是本能抬手，稳稳托住他的小臂。
指尖触到一片微凉湿润的肌肤，陆叙视线垂落，恰好看见晏秋鬓边未干的冷汗，顺着苍白的下颌线缓缓滑落，无端地透着孱弱与破碎。
两人距离足够近，陆叙视线下移，顿时愣住——晏秋微微抿着的嘴唇上，有一道刚结痂的口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像是被什么人毫不留情咬破的，已经不再流血，边缘泛着浅淡的粉色。
一瞬间，陆叙的动作有些僵硬，呼吸微滞，“……您没事吧？”
“被当做囚犯来联调局还是第一次，应当由陆督查告诉我有没有事，不是吗。”晏秋淡淡说道。
仅仅半秒，陆叙迅速收回手，后退半步，恢复成公事公办的冷肃，只是眼底深处的沉郁久久未平。
“这边请。”陆叙的声线比先前低沉了几分。
即使有三方签字，下面的人也不敢轻易与一位声名赫赫的年轻公爵撕破脸皮，联调局更不敢直接把晏秋关进审讯室，更不敢送进关押囚徒的刑室，便安排他住在总局顶层的休息室。
这里是联邦专为位高权重、身份特殊的涉案人员准备的临时居所，装修陈设比顶级酒店还要奢华舒适，一应用品俱全。
一路乘梯上楼，陆叙边走边低声解释，“您目前并未被定罪，只是诸塞舆情泛滥，民间请愿压力过大，总局不得不依规传唤您配合调查。挟持海尔号的绑匪已经全部关押，正在连夜审讯，相信前因后果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晏秋全程神色冷淡，听到陆叙主动示好的解释，既没为自己辩解，也没有丝毫的焦虑，安静听完这番官方说辞，淡淡颔首，便推门走入休息室。
房门轻合，将正欲进一步说明的陆叙无情地挡在门外。
陆叙立在原地，望着紧闭的房门，眼底的冷肃褪去，染上浓重的复杂。
他抬手吩咐身后一众下属，“所有人回去休整，这里由我亲自看守。嘴巴严实点，不该听的不听，不该查的不查，上层的博弈谁掺和谁就出局，听明白了吗。”
局里人人清楚，这桩案子敏感至极，舆论沸沸扬扬，各方暗中施压，没人愿意贸然出头引火烧身。
也正因如此，当陆叙主动请缨督办此案时，全局上下无人争抢，尽数默许，给了他极大的自主权限。
调查员们神色各异，无人敢多言半句，纷纷下楼去休息。
偌大的走廊很快只剩陆叙一人，周遭彻底安静下来，终于让他得以放任心底积压多年的思绪翻涌。
休息室内部宽敞奢阔，晏秋目光扫过屋内陈设，一股熟悉感漫上心头。
常用的熏香、喜爱的红酒，甚至摆件的风格，完全是贴合他喜好准备的，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一群老狐狸两边权衡，又不敢将事做绝，留着体面退路，处处示好作缓冲。
经历一晚上身心疲惫，晏秋无心深究里面的博弈。
他脱下外套，走入卫浴间简单冲洗，温热的水流洗去满身风尘与戾气，也稍稍缓解身体的透支。
但肩膀的伤已经撕裂混合着热水的冲刷，让他恢复几分精神，在这样的环境下身体的不适反而能让人保持理智与清醒，便草草包扎了事。
洗完澡，裹着一身宽松柔软的浴袍，他踱步至落地窗前的软沙发旁，淡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落整座城市，万物复苏。
晏秋摸出迪诺偷偷塞来的稗菓，指尖捻起一粒，缓缓嚼着，苦涩味在口腔里漫开。
他靠在柔软的沙发里，身体放松，眉眼淡然，仿佛门外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人松弛下来，药性余温裹挟着极致的疲惫席卷而来，他微微垂眸，靠在沙发软垫上，呼吸渐渐平缓。
不过片刻，便抵不住浓重的倦意，浅浅睡了过去。
陆叙站在门口，侧耳听着屋内的动静，直到里面许久没有响动。
他转身靠在墙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扶过晏秋的手臂，隔着衬衫的布料能感觉到那一层薄薄的汗意和皮肤底下微微发颤的肌肉。
他立在原地，拿出手机，屏幕亮起，赫然是屋内清晰的实时监控画面。
屏幕里的人安然倚靠着沙发，眉头微微皱起，黑色的发落在苍白的脸上，安静又脆弱，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模样。
陆叙视线死死黏在屏幕上，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汹涌情绪。
静静伫立许久，陆叙终究还是走到门边，拿出备用钥匙，打开了房门。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屋内熟睡的人。
陆叙缓缓走到沙发边，屈膝蹲下身，凝视着眼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