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已有些残破的门在风中微微颤动,院墙上的青苔顺着砖缝攀爬而上,仿佛要将这座老宅彻底吞没。再低头看去,门槛因长年累月的踩踏而被磨得光滑,却又失去了原本的棱角。
谢相呴站在门前,看着这座所谓的“谢氏祖宅”,很是陌生。
他生在安都,长在安都,只从父母长辈的口中听说过所谓旧宅,谢家在荥阳的族人对他来说也十分模糊,除了偶尔听其他长辈提起,他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叫不上来。
故而族中事务都是哥哥处理,他只旁观。
在堂屋之中,气氛却有些僵持。
“祖宅已废,不如南迁,平宣侯府自会帮衬。”谢川杉坐在主位,声音沉稳而不容置疑,“或者我给你们一笔安置的银钱,你们另寻去处安定。”
“驸马万万不可!”一位年迈的族老急得拍案而起,“祖宅是我荥阳谢氏根基,千百年来都在此处立足,北狄攻来时尚且没有退却由人强占,现今又如何能弃之不顾?”
“已成过去。”谢川杉目光扫过满屋的族人,语气不疾不徐,“若单凭这宅子便能让谢家延续,大家都不要活命了,我们也不用回来了。”
他说话太难听,众人一时语塞。
他们当然知道,若非谢川杉能娶公主,平宣侯府的爵位怕都无法承袭,可这都已是谢氏最得力的一支了。
如今的荥阳谢氏,早已不是那个三朝宰辅、满门清贵的辉煌氏族。
听着他们的争辩,谢相呴并没有继续停留,而是转身去了后庭。厅内未设屏风,不能藏人,是以两个小孩正趴在廊下门板上费力地偷听着,见他忽然出现,都吓了一跳,忙立正站好,紧张地看着他。
谢相呴也看着这两个孩子。虽说隔了几代,但五官大体还能看出部分相像之处,不由亲近几分,让他们近前来,分别问了名字年龄,才轻轻握着他们手,问:“你们想不想去安都呢?”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却都摇头,一板一眼答:“我们要留在荥阳。”
闻言,谢相呴并未答话,两个孩子却显然有些期待,眼底都渐渐亮起来:“你们会帮我们吗?”
谢相呴并未立刻作答,另一个年幼些的孩子却越发紧张,说话也不自然起来:“你们不是来帮我们的?带我们,去,去安都?”
他忙摆手,“我不去安都,我不去……”
“阿弟!”他被这声呵止时,谢相呴也已抓住了他的手,撩开袖子一看,瘦小的手臂上全是直块的红痕。他不免一惊,小孩却忙缩起手,躲到他兄长身后。
“这是怎么回事?”谢相呴问。
两个小孩直直看着他,一时居然有些警惕,直到年长些的那个开口:“我们要做端方君子,有时做错事,受惩戒也难免,客人不必多想。”
谢相呴一时无话。
什么规矩,要把好好的小孩打成这样?再看看两个孩子的模样,也才不过十岁。
谢氏在安都中以平宣侯府为主支,他从小体弱,从没有被这样教育过,就是哥哥也没有被父亲这样训诫。
抬头却又见到另一个稚童站在不远处,穿着难堪很多,正遥遥望着三人。便问:“那是?”
两个小孩望了一眼,答:“那是我们家里的仆从,客人不用管他。”
谢相呴却摇头,又走到那孩子面前,已经是深秋了,北方冷得刺骨,他却穿着单薄,袖口短窄,露出一样的红痕。
大概实在冷得厉害,他身体也不觉缩着些。头发也乱了,却遮不住他锋利的眉眼,漆黑的眼睛。
……
虽然面容全然不同,但这感觉是何等的相似。
他想起李宿。那时候李宿才八岁,从湖里爬起,哆哆嗦嗦穿一身黑布棉衣,拿雪搓热四肢,受了风寒,却连看诊吃药的钱都没有。
当时又是何等模样呢?他从面前的这种状况,走到今日,又付出了多少?舍去了多少?
谢相呴全然愣住,直到那小孩拘谨地向自己行了一礼,又转而向那两个小孩行礼,喊声“公子”,他才回过神来,问:“你们家的仆从也要受惩戒吗?”
年长些的那个小孩脸色顿时变得不那么自然,却仍然说:“……那是我训诫的,因为他办事不好,该罚。”
谢相呴眉心皱起,侧头看他:“这是什么道理?”
那小孩却冷下声音,越发理直气壮:“他为奴,卑贱,我为主,尊贵,我自然可以惩戒他。”说罢,他招手:“黄耳,你说,是不是如此?”
黄耳?他把这个仆从当作什么?狗吗?
甚至连人都不是。
谢相呴方才认真打量起他。
谢氏已经败落,他穿着并不算多么华贵,只是齐整端正,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和那个小孩比……若真算起来,其实——
至少比当年的李宿和李吉星,与学堂中的人甚至自己的差别要小得多。
可是无论差别大小,却是同样的凌驾其上。而他受族中长辈惩戒而留下的伤痕,和小孩受他惩罚而留下的伤痕,本质也并没有任何区别。
被唤做黄耳的仆从犹豫一刻,而后颔首,“公子说得是。”
谢氏子弟方才重新看回谢相呴,微微一笑:“这便是我谢氏的忠仆。”
谢相呴仍然不语,只是微微摇头。
广而言之,安都权贵之于平民,北狄人之于汉人,狭隘些到这一隅,原来这些事无时无刻不重复发生着。
那他从前没有察觉思考吗?并不见得,大概他只是不愿面对,也不愿去承认——到底要怎样的勇气和信念,才坚信自己能改变这一切?才能不去质疑自己所想所为究竟能否实现?
魂灵已经支离。他又怎能有这样的觉悟与气魄?
——
再度反思总结完前四城的攻打后,他命手下将领前来商议,重新布置荥阳城内城防布置和兵力调配。
因先前刚刚攻下城,安排仓促,着重也只在搜查,不让北狄人有进出的机会,但还有诸多事宜尚未完善。至于地方政务,朝廷已经派人前来接管,但此人派系尚且不明晰,也需要花些精力观察对待……许州之重在于荥阳。无论前者后者,他都不会让其完全拖离自己的掌控。
“将军请看。”副将站在棋盘边,笑着向他示意:“末将已经加强对这几处的守备,南大街人口混杂,容易藏身,加强巡逻。”手指又点向另一处:“末将以为,北狄人更有可能在此处行动,因为这里对外接壤边界广,还有部分村落……”
他随副将的话语,低头看去。棋盘上遍布棋子,代表着城池、关隘、兵马驻地,也勾勒出荥阳的防御格局。
“不过城中搜查已初见成效,昨夜巡逻队在东市附近盘查时,发现三名身份不明之人,且形迹可疑,已将他们扣押在府衙大牢。”见他不答,副将又补充:“末将已经审问过,三人皆自称是流民,言辞闪烁,审问之下供词不一。只得先分别关押,将军看……”
“先饿着,饿完再审。布置暗桩,加强巡逻。”听完报告后,他再次重申,又道出不足之处,“北城门外需设哨站,分明暗两队,一队换上便装。白日巡查,夜间戒严。你说的那三处另设火塘,一旦有异动,立刻点火示警。”
“哈哈,还是少将军统筹清明,末将领命,立刻着人去办。”副将听从吩咐,想了想才道:“北狄的官……斩完了,头还继续挂着啊?”
见他看过来,副将连连摆手:“倒不是末将有什么意见,只是城里百姓说野狗叫得厉害,天天看到头挂在那儿也挺吓人的。”声音不觉小下去,才说重点,“还有就是,有些关于将军的谣言。”
他颔首,几乎已猜到副将要说什么。
果然,副将撇撇嘴,不太满意,“说少将军您喜欢吃人肉,把北狄人挂在那儿,路过片一片,还爱吃脆骨的,”
终于还是不敢再说了,屋中片刻无声。
他手指轻敲着棋盘。风从窗外掠入,吹动桌上未收的纸张,他的目光淡淡掠过那些摊开的军报,落回棋局上。
脑中却想到他当时被自己突然拔刀吓住的模样——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那便撤了。”
副将一时没反应过来:“您是说?”
“北狄人的头。”他道,“不必再挂了。”
“末将听令。”虽说也不希望少将军被抹黑,但副将眉头还是不免蹙起:“唉,其实末将还是有些想不明白。那帮家伙作乱时,抢人放火,荥阳百姓恨不得他们死无全尸!如今不过是把他们的首级示众,怎的,”话未说罢,又是一声叹息。
“是我错了,”李宿语气不重,却让副将一下顿住。“荥阳不是屠场。不能让百姓只记住尸臭。”
副将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他当然知道,百姓此刻觉得恶心、害怕,只是因为他们站在安全的地方,俯瞰着那些已经死去的敌人。可若是再有一日战火燃回他们身上,或是荥阳再回到北狄人治下,他们再被欺压。那时他们才不会害怕血腥,不会在意尸臭,他们只会希望这些头颅越多越好,恨不得北狄人死绝才痛快。
又沉默片刻,他道:“你下去吧。”
副将刚应下,门外小厮却开口:“将军,安都的信。”
闻言,他竟然快步越过正退下的副将,先一步到门旁接过了信,直接拆开查看。
副将看得目瞪口呆,步子都挪不动了,少将军几时这么急过?他却已经快速将信扫完,才忽然侧头看向副将,“近几日有什么身份特殊的人进城吗。”
身份特殊的人?副将仔细想了想,忙颔首:“有,驸马爷来荥阳了,”想到那日的情形,他笑意不觉加深,语调越来越激动,也忘了克制,“哎,他车上还带着个病弱的大美人,说是他弟弟,将军您没见到,他真是让人见之难忘,白得像玉,骨……”
对上他的目光,副将的话戛然而止。
他跟惯了这位,自认为对少将军还算了解,虽说这位脾性称不上暴躁,但也绝不会惯着下属胡乱嚼舌根。
更何况,他到底也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对杀意的敏锐还是有的——此刻这目光落在他身上,叫人莫名地生出一丝寒意,让人想把半截脖子都缩起来。
副将猛地清了清嗓子,把方才那点兴奋劲儿强行压下,语气也不由得正经了几分,认真装着鹌鹑:“……咳,末将也是被美色迷了眼,一时失言了。”
他没说话,收回视线,只是将信纸折起,收进袖中,回到桌前,才道:“管好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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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个没管好自己眼睛的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