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九月连下几场雨,安都更加湿冷,他没有生病,谢珩羽却因为贪玩先染了风寒。
因为此事,谢相呴总算愿意出门,去公主府上看看小侄子。
心里还记着谢珩羽上次嚷嚷着要买的小吃,平素家里人是不让他吃这些的,总觉得不太干净,但因生病或许可以宽纵些,于是谢相呴便叫人去买,自己在马车上等待。今天上午难得没有继续落雨,但天色依旧阴沉,在里面呆了没多久就觉得有些闷,所以最终还是撩开帘子。
却见到一个有些眼熟的人。
李宿的生母余氏站在街边,身后跟着两个侍女,面前站着一个妇人,看打扮是市井中人,二人正交谈。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余氏脸上的神色顿时焦急起来,又拉住那妇人的手,接着往里塞银子,这时她说话语气激动几分,也让谢相呴听得清晰了些许——
“麻烦你了”、“有个消息就成”……
不知是说到了什么伤心的地方,她竟然落下泪来,直到里两个侍女都上前去劝着,她方才擦了擦脸,转身往回走,不一会儿也上了马车。
恰好身边的小厮回来,谢相呴便支着他去问那妇人:“你去打听打听,方才那娘子和他说了什么。”
再过一会儿,小厮灰头土脸回来了,说妇人油滑得很,只说是帮着找人,其他的话只讲一概不说了,问也问不出来。
“许是她家什么亲戚吧。”小厮不明所以:“前几年走散的人可太多了。”
谢相呴打不起精神来细想,只微微点头。不过多时又到了公主府,他便只顾得上和小玉儿说会儿话,又喂他吃些他馋了好久的小食,一时竟将其他的都忘了。
“我还怕他把病气过给你。”公主近前,笑着摸摸小玉儿的头,“看着是好多了,按御医的嘱咐照顾应当没什么问题。”才看向谢相呴,也摸摸他的头:“难得没下雨,何必在这里拘着?暂时有我照顾就好。去木樨林里走走散散心吧,桂花开得好呢。”
谢相呴知道她关心自己,不想扫兴,于是点头应下:“我也很久没有散步。”
公主和哥哥都喜欢木樨,便在府里种植许多,如今开得正盛,一片金流垂落,芬芳馥郁,细嗅过后,又能闻到里头混杂的雨气,行走其间,神思不觉飘远。
隔着这样一片相似的木樨林,李宿曾经抱过他,为他挡住一时的风雨,也因为李吉星对他的辱骂而大打出手……倏然睁开眼,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似乎有人在看着他?回过头四处找寻,却没有看到任何一人,谢相呴心中莫名有几分不安,不过多时,就离开了木樨林。
——
没过几日,小玉儿的病好了。于是谢川杉又松口同意,也因为实在不放心他,最终还是决定与他同去,又从公主府调来一队精锐护卫送二人。
其实荥阳并非没有族人,但在北狄治下几近苟延残喘,考虑过后,谢川杉还是带上了一笔银钱,并不想修祖宅,只想尽量帮衬些远房亲戚。
起初谢相呴窝在马车上看书,虽走官道,但路上到底有些颠簸,不一会儿就已耗费大半精力,抱着貂裘取暖,闭目养神。
谢川杉却怕他不好生照顾自己,不过多久,也上了马车,拿软垫放在腿上,让他趴在软垫上睡觉,会比直接躺下好受些。
“我们到哪里了?”谢相呴问。
越来越冷,他觉得胸肺很疼,像有针在扎,没有办法呼吸,身上也提不起力气。
“远着呢。”谢川杉给他盖好身上的貂裘:“有点冷了,我们慢些走,你要是不舒服,一定要说,知道了吗?”
谢相呴答:“好。”目光又向外掠去,想看看轿帘外景色,谢川杉却拦住他,“城里还好,外边荒凉,我怕你看了触景生情。”
谢相呴却没有收回手,停顿之后揭开了轿帘,定定地看着。
他从没有到过北方,只觉得景色与江南诸多不同,开始还颇为新奇。可是久了又禁不住风吹,片刻再睡过去。
又睡了一会儿,马车里分不清时间,只觉得周围很暖和,谢川杉正拿一个新添的暖炉放在他手下给他握着,见他醒来只问:“饿不饿?”
谢相呴不觉得饿,但想来哥哥并不想听到这样的答案,于是颔首,“吃一点。”
谢川杉脸上有了些笑意,起身去给他拿吃食。
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进食,不一会儿却又放下,倒也不再勉强他多吃些,只是不觉叹一声,终于还是问:“在玉州到底发生了什么?”
沉默一阵,谢相呴才答:“就是那样,官家借玉州一事清算主和臣子,决心改制。”
“这事现在谁不知道?”谢川杉急了,“我是问你?你到底怎么了?”
又安静好一会儿,谢相呴却仍然没有回答,谢川杉心想他大概不会说了,谢相呴的声音却落下:“我在想到底为什么。”
……
两年前官家借玉州一事清算大部分主和臣子后,便下旨迅速修改军制、部分沿袭前朝旧制,可见其心坚决。
从前募兵,只是一战的花费便高达千万两,又因兵士质量太差,朝廷监管过度,导致将领无法施为,大多君主也无心主战,宁愿上交岁币。但如今问题已随官家态度的改变迎刃而解——征兵向北敌宣战后,大齐军队竟然迅速适应了新制,一改从前的颓势,陆续夺回光州、均州,唐州,以及现在的许州四州。
只是大胜背后是国家巨额的财政支出,虽不至于像从前那般,但花费仍然不菲。好在大齐国富多年,支撑得起军队,故而安都及南方诸多州府繁华依旧,倒是越往北走,反而越萧条,特别是进入两年前还属于北狄的光州后,感觉愈发明显。他再继续看下去,的确品味到谢川杉所说的意思,不再看这满目苍凉。
在光州城内稍作修整,有闲暇看两边街景,谢相呴坐在栏杆边,听着他们说话。光州已被攻下一年,生活在其中的汉人渐渐恢复秩序,适应回到大齐的生活,但不可避免,百姓的语言里还掺杂着北狄话。
李宿也会北狄话,是在西北时就学会的,还曾教过他一些,所以此时此刻他也能听懂。谢相呴想,他小时说话有口音,大概一方面是西北口音太难改,一方面则是他从小学的语言就这么杂,没有完全混乱就已经很好了,那个时候的他,还真是很……
思忖间,却听到他们议论到了许州大捷,又逐渐说到军队上,不觉听得更细。
大汉:“军队现在管得严嘞,再不是那些痞子流氓了。刚打进来的时候,有个兵蛋子想摸俺女儿,被那个少将军直接一刀砍了手。”
跑堂的伙计:“幸将军怎么忽然就冒出个儿子呢?从前没有听说过。”
倒酒的女娘:“害,不是说之前流落在外吗?我看到过,那个将军可俊,就是说他爱吃北狄人肉,把北狄人吊在那里,饿了就拿刀去削一片,生吞活咽,血糊糊的,可能就是流落在外染上的习性。”
谢相呴:“……”
似乎没能听到什么有用的,倒可以查查谁在抹黑李宿。
他想把耳朵闭上,转头又听到旁的议论:“呼延贵族还想把女儿嫁给他求和,他要是真的吃人,怎么不收着?”
耳朵大概是不自觉又立起来了。
“人家身边跟着个啊,那女娃娃可俊了,一双大眼睛,嗓子也好听,去年在红叶楼上唱歌,天籁!”
“没见过打仗还带女人的。”
“胡说什么,那是人家的亲堂妹,是幸大将军的亲侄女,巾帼英雄!不懂瞎说,去。”
尽管已时隔两年,李宿也只叫过那一次,还认错了、也改口了,可是不由自主的,那句“英英”就这么在他脑子里浮现出来,反复响起,把喊他“亲亲”的声音都压下去了。
惶恐?不安?他只是现在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李宿的一切,被他错过的一切。
哥哥不在,谢相呴转头吩咐:“去问问红叶楼在哪里。”
……
好在就在附近,不用费更多时间过去,打量一眼红叶楼,再看一眼面前的掌柜。现在身边的小厮没有金步懂他,谢相呴自己开口询问:“听说幸将军在这里……”
话还未问完,掌柜就麻利地应下:“哟,那可不是,当时军队庆功,只这一天,就是在咱们红叶楼办的,还不是因为咱这里菜色好,都是正宗的光州风味……”
听他长篇大论介绍一通,谢相呴只微微颔首,继续问:“在哪里?”小厮这回倒机灵许多,知道递银子了。
掌柜收了银子,发觉他重心在此处,也很知趣地不再说旁的,领着他往楼上走,带去一处宽阔的雅间,才又介绍起来,“当时小幸将军就坐在那里,幸小姐站在栏杆旁,忽地唱起了歌,”他笑笑:“然后小幸将军,几十个兵士就跟着一起唱,声音传得大,百姓都来下头看着,倒成了本店一桩雅事。”
随他形容,庆功时的喜悦,女子美妙的歌声,兵士的围绕,他大概就斜靠在那里,手指点在案上,静静看着这一切。
彷佛一派放松又得志的情形已经出现在眼前。
谢相呴不想让自己这么想,可是那种焦灼的感觉却围绕着他,一寸寸爬上来,让他万分紧张,又万分烦躁,还万分恐惧。
……
他还会唱歌。
他还会唱歌吗?
可是他从来都没有给自己唱过。为什么不给自己唱,就可以同幸英勋唱?可以同旁人一起?
……他在那个时候,就没有一点点想起自己吗?
……他是不是已经忘记了?因为他的任性和退缩,他已经被狠狠伤到了心,所以想要放弃?
“哦。”谢相呴声音平静,“唱了什么?”
“只唱了一首,后来还有人来写词呢,就放在店里。”掌柜叫人去取来展开,谢相呴低头看去,终于见到内容。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
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朝发欣城,暮宿陇头。
寒不能语,舌卷入喉。
陇头流水,鸣声呜咽。
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他一时间完全愣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又好像说什么都不对。
“其实只有幸小姐一人唱得好,其他人只是整齐而已。”掌柜却笑:“可当时还有好多人哭了。”
半晌后,还是静悄悄的,没有人回答他,掌柜这才觉察倒不太对,回头更加惊讶:“啊……公子,你怎么也哭了?”
思量又思量,才问:“公子可是在为家国伤怀?”
谢相呴却缓缓摇头:“没有,没有。”
掌柜不理解:“那是为什么?”
谢相呴不再作答,转身离去。
光州的风并不留情,那么萧瑟,吹到他脸上,将面上水痕吹干一道,很冷,又接着继续去吹。
其实他并不知道,李宿当年南下时,看到的景象是不是比他如今所见到的荒凉凄惨万倍,那时的李宿又是如何想法?所以才有而今的抱负。
……我只是难过,原来我真的一点也不理解你,真的没有那么了解你。
可我要怎么去消解?怎么接受你在玉州隐瞒我的所作所为?
肝肠寸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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