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山林之中,阴风掠过,又带起一阵坠落的水滴。除此之外,雨水还自枝桠间滴落,渗入腐叶积成的水洼。
已是晚间,是以颜郜襄一行人行进极快,几名暗卫护在四周,警惕地观察周围,谨防再遭伏击。李宿仍蒙面,露出的手臂已做了临时的简单包扎,独自与这些人稍稍拉开距离,跟随前行。
颜郜襄心头的焦躁始终未散,他谨慎地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追来,才微微松了口气。可就在这时,一道细微的声响自远处。
什么人的脚步声?
众人皆是一震,随即屏息静气,朝声音传出的方向望去。暗卫动作极快,立刻半蹲隐于阴影中,今日种种让他们已打起十二分的戒备,不敢再出一丝差错。颜郜襄警觉地扫视密林,心思在刹那间急速翻转。
会是谁?
老二的人?还是残存的伏兵?
他立刻抬手,做了个手势。
几名暗卫瞬间会意,悄无声息地隐入林中,如鬼魅般掠去,消失在林间。颜郜襄目光沉沉,手掌微微收紧,他咽不下这口气,绝对要讨回来。
不管是谁,都该付出代价。
这时再回头,才又骤然发觉出不对。
——
树枝划破了手臂,泥水溅满衣袍,谢相呴已经不知道自己跌倒多少次。
他也不管,撑着身子爬起来,继续往前走,脚步踉跄,像个失了神智,行事完全混乱的疯子。
“李宿……”他低唤出声,嗓音被冷风吹散,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以前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每走一步,胸口的窒息感就更重一分。
他以为自己可以计算到一切,可他唯独没有想到自己现在这样满心惶然,痛不欲生。
“阿宿。”
不知道喊了多少遍这个名字。风雨太大,所有声音都被吞噬,密林之中,黑暗压抑得像一座无形的牢笼,将谢相呴困在绝望之中。
忽然,耳边一阵响动,他惊慌失措都还来不及,腰身已然被锢住,整个人也被强行拖抱着向后带去,谢相呴忙去掰那只手,却完全没有挣脱的余地,彻底撞入一个冰冷潮湿的怀抱里。
谢相呴几乎要惊叫出声,唇却被紧紧捂住,直至耳边响起熟悉的低声:“是我。”
谢相呴的呼吸瞬间凝滞。
是他……真的是他……
不是臆想、幻觉,梦境,李宿真的在他身后。他所有的惶恐、痛苦、悔恨,全部被这一句话击碎。谢相呴泪盈于睫,身体颤抖得不像话,喉咙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看清李宿,伸手去触碰李宿的脸,哪怕手掌满是泥水,却见李宿半张脸捂住,微微对他摇头,避开,低声道:“别动。”
手臂却将他护得更紧,反身遮挡在怀中。
这时理智堪堪回笼,意识到不对,谢相呴抬眼,隐约见到有重重人影自林中逼近。
暗卫们不知他是何时跟上出现的,但都已认出李宿。
不知为何,他将那个人护得密不通风,又是夜色,竟让他们连面容都看不清,暗卫一时纷纷愣住,不知道是否该动手,“李公子这是何意?”
李宿不语,当即弯身抱起谢相呴,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身影快速穿过树木和泥泞,脚下步伐和呼吸都越发急促。
犹豫一瞬后,暗卫中一人匆匆返回去禀告颜郜襄,其余人则继续追踪。
……
雨势从未停过,泥水溅上衣角。李宿步履极快,他牢牢抱住谢相呴,一手托着他的身体,一手按在刀上,随时准备回击,在黑暗中不断寻找出路。
失而复得的惊喜并没有因这样紧急的情况消散,谢相呴紧紧盘在他身上,听着李宿的呼吸声,感受着这样飘摇风雨里李宿给他的安稳,眼神始终落在李宿身上,哪怕四周暗影浮动,哪怕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的注意力也从未移开。
“二皇子的人在哪里?”李宿问他。
眼角余光瞥见数道身影穿梭在林间,隐隐透着寒光。
“山下。”谢相呴立刻答。
“别怕,我在。”李宿不再多问,言简意赅,脚步未停。
黑暗中,几支弩箭试探性地射来。李宿侧身,只在电光石火之间避开,左手却仍紧扣着谢相呴的腿不放。好在谢相呴手已牢牢挂在他肩上,不会分开,听见他继续安抚:“闭眼,很快就好。”
李宿迅速抽刀,手腕一翻,刀光破空,击落了一支迎面而来的箭矢,刀锋带起水滴,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银弧。他面色如常,仿佛胸口起伏都未加剧一分。
谢相呴却隐约觉得不对劲——李宿的伤势明显比他表现出来的要严重得多,一路狂奔,呼吸更是乱得厉害,他为何还将下半张脸捂住?
“李公子。”暗卫再次警示,“不要逼我们动手。”
殿下对李宿的态度莫测,兰花台射箭后,却又被李宿救下性命,先前对李宿的担忧情真意切,他们都看在眼里,此时自然更加难下决断。
林中传来李宿的回答,尚且如常,冷漠平淡:“我自然会回去交代。”
那首领皱眉,更不懂李宿究竟想要做什么:“公子何必如此?只要你放下手里的人,你我都好交——”
他话音未落,李宿的刀已然出手。
刀光骤然闪过,一道寒气逼近,那人几乎来不及闪躲,匆忙举刃格挡。刀锋相击,火星溅起,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心神一凛,更难以理解李宿为何忽然有此转变,突然就如此疯魔起来,杀心却是已起。
“拦住他们!”暗卫们迅速反应,瞬间分散成包围之势。
月色微薄,林间暗影浮动,并着雨声沙沙,弩箭带着锐利的破空声,不断袭来。李宿错开箭矢落点,同时反手将刀掷出,直逼对方要害。那暗卫堪堪避开,耳侧衣角却被锋利刀风撕裂,险些划破皮肉。
这时李宿手中已无武器,谢相呴瞬间绷紧。却见他猛然欺身上前,趁那暗卫尚未站稳,掌心一翻,竟直接将对方佩刀从腰间夺走,手腕旋动,反手一刀封喉——
动作快得让人猝不及防,暗卫瞳孔一缩,喉间溅出血线,捂着脖颈倒下。
刀锋滴血,他喘息加重,然而步伐并未停顿,仿佛伤痛皆与己身无关。
其他人见状,方才回神。
李宿这一回根本没有半分留手的打算,而更诡异的是,从始至终他竟全然没有松手,一直护着那个人,哪怕逃命,刚刚杀人,哪怕被围攻。那个人到底是谁?
其余人情绪纷涌之际,李宿已抱着怀中人,毫不犹豫地冲向密林更深处。
……
车马之中,灯火透亮,颜郜襄已换下衣袍,喝着汤药,听着暗卫的详细汇报。
说到李宿夺刀杀人时,颜郜襄再也忍不住,怒骂:“混账!”
他自认已经足够重视李宿,一直捏在手里,试探,不重用,再威胁。然而直到这一刻,他才好笑地察觉,自己还是小瞧了李宿——这个人的决断、杀意和隐忍,远比他想象得更危险。
他到底在保护谁?
李宿素来行事冷静,可这一次这么凶险,他却拼死也要带走那人。
若说只是个无关紧要之人,他何至于此?又怎会在身受重伤又染病的情况下,不惜与他们彻底撕破脸?
还是说,李宿知道什么内情,这个人就是害他的关键人物,不能被抓住?
颜郜襄想到这里,心头微微一沉。
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那时李宿还要多此一举,来救自己?
而且为什么,李宿要一直抱着那个人?要一直护着那个人?还要抽出空隙,说什么“别怕”?这样细致的珍惜呵护,到底是给谁?
心念急转,颜郜襄眼底的神色逐渐变冷。他低声喃喃,渐渐嗤笑,道:“他疯了。”
巨大的酸楚和不知道名的毒火却又直直翻卷而来,叫他不能再伪装,脸上被枝桠乱刮的伤口还在疼,颜郜襄只好默然,反复张唇,出口却还是:“……他疯了。”
原来他不是没有柔情蜜意,原来他不是永远冷漠刚强,原来他也会这样在意一个人。
……原来,只是对我没有而已。
他疯了,可本宫还没疯。随即,颜郜襄抬手一挥,沉声道:“继续追,若他还是一意孤行,直接,”
再忍不住,他话语猛然一顿,而后快速垂头,伸手捂住双眼,叫人看不清他神色:“杀了李宿。”
暗卫领命后再次消失在夜色中,颜郜襄仍静静坐在原处不动,好半晌才将手拿开,掌心却遍布水痕。
哈。
原来那火的名字叫妒火。
州府衙门内,灯火也尚且亮着,算盘声还盘得响亮,颜郜懿坐在堂中,等着结果。
玉州赈灾粮迟迟追缴不到,百姓就多一天受苦,他既已下了决定,就准备将自己私库全部打开救灾,尽管对于整个玉州城来说杯水车薪,但到底有些用处。
同时,一干负责玉州河道修缮相关人员也在外等候,只是郭登楼还在外借物资,尚且没有回来,他此时此刻,也不过只能问问进度,顺带将其他事宜安排妥贴。
“殿下请放心,上次在松山商行闹事的灾民,家中有死伤的,已经全部发放了银钱、药材赔偿,共计二十七户……”听着幕僚的回禀,颜郜襄心中稍稍放松些,此时却又见门房近前,匆匆禀报:“殿下恕罪。外面有一小厮,自称是谢公子身边的侍从,说有急事禀报,一定要见您。”
从那日之后,他还没有再见过谢相呴,本已安排好了人明日就送他离开,今夜却忽然出事?
这样着急,怕不是生病了,颜郜懿忙道:“叫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