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他怎么还没回来……”谢相呴靠坐在窗边,等的时间长了,不由有些疑心。
今日一早,他就拉着李宿赖床,等日上三竿后,为方便和那幕僚见面,又撒娇催促李宿去帮他买酒,还点了名要偏僻酒肆的,想借故支开李宿,拖住他脚步,以免乱了计划,可是到此时都不见人,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公子。”金步走入屋中,语气有些着急:“二皇子身边的人又来了。”
谢相呴立刻站起:“叫他在一旁等我,你继续等阿宿回来。”
他掀开帘子,就算已经劝自己平定心绪,此时也再沉稳不起来,匆匆步入其中,直接问:“如何?他中计了吧。”
“中了,如你所料。”对方语气却有些沉重:“本来他今日必死,可是他身边那个李宿突然出现——”
“你说什么?”
心陡然一沉,谢相呴不可置信地打断,那人微微皱眉,才继续道:“放心吧,我们的人还在搜山,他们都受了伤,跑不远。”
“蠢货!”谢相呴脱口而出,心血翻涌:“谁准你伤他的!”
对方闻言更是一怔,才反应过来,神色冷肃:“谢公子这是什么意思?我等为殿下办事,自然要为殿下效犬马之力,铲除所有阻碍。”
谢相呴已无法回话。他脸上掩不住失控,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话,眼前的景象一片模糊,呼吸变得急促,快要喘不过气来。
双手死死按住身旁架子,急切和疼痛感让他一时无所适从,几乎要跌坐在地。
“停手,立刻停手。”他声音发抖,那人更加不解,立刻反驳:“你在说什么——”
“我叫你停手!”谢相呴再也忍不住怒气,也顾不上什么理智谋算,遮掩不住狠戾,声音几乎吼叫得嘶哑。
他转过身,身体因内心的慌乱而有些摇晃,步履蹒跚地向外走去,每走一步都耗尽所有力气。只要想到李宿受伤,他就根本无法平静下来,脑子里全是梦里的情形。
血迹,自己掌心里的箭矢,徒劳地伸手去抓的身影,反复翻涌,悔恨交织,身后人问:“你要去做什么?”
“我要去找他,”谢相呴强支起身体,仓惶重复:“找他。”
……
深林之中,又逢大雨,潮湿更重。
李宿听着周围雨声、树叶声、流水声的同时,施力将手上弓箭拔下,血立刻涌出,他快速用准备好的布按住,抬头又继续警惕地感应四周。
大概是什么盗匪逃犯住过的地方,这洞藏在地下乱石间,上头布满野草,还真有些隐蔽。颜郜襄看他处理伤口时都始终沉默,竟然连哼都不哼一声,又想到他今日受伤还是因着自己,偏偏手上的旧伤也还是因为自己,心情顿时更加微妙,却也说不出话来。
一重重忧虑困惑压在他心头,烦杂不堪。
到底是谁要杀他?到底是谁设下这种连环计,还算得这样准?引他到这偏远之地,再用石料崩塌做幌子,还能猜到他中毒后会独自回去,在路上拦截……堪称算无遗策。
若不是李宿出现,他今日绝对会死在这里。
想到此处,颜郜襄遍体生寒。
老二吗?但是老二那个人,那样在意爹爹的看法,又那样心慈手软,真的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
可是除了老二,还能有谁?谁在虎视眈眈?还有谁他没发现?
……
雨水顺着缝隙流入洞里,颜郜襄头疼欲裂,脸和手也很疼。
先前李宿扛着他就跑,全然不顾及他被树林里的枝桠胡乱刮脸,弄得狼狈不堪,偏偏这紧要关头,他只能忍着。
半晌后,终是忍不住开口:“……没想到你还会救本宫。”
兰花台后,他以为和李宿已经彻底决裂,以后只会是你死我活。
他听到李宿平淡的回答,果然如从前一般,不居功,却总是疏离漠然:“小人是官家的臣民,自然会这样做。”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死里逃生,柳暗花明,颜郜襄却莫名很想哭,肆无忌惮地大哭。
可是他只是轻笑一声:“你若说想亲手杀了本宫,想本宫去死,本宫都好受些。”
李宿却反问:“我为什么要杀你,你为什么要死。”
自己今日还不知会不会得救,还能不能回到安都,颜郜襄疲惫至极,闭上眼直白道:“你这么厌恶本宫,连射箭准不准这种小事都要瞒着本宫,怎么就不会杀本宫?”
“……”得不到回应,他侧头看过去,却发现李宿并没有看自己,而是仰头望着那点透光的缝隙:“我没骗你。那天只是一时情急,所以才那样准。”
颜郜懿惊疑不定,质疑道:“怎么可能?”
可不想李宿连多一句解释都懒得给他,敷衍答:“随便殿下怎么想。”
有什么刚刚好转的东西,忽然又被自己打破了,颜郜襄心里闷闷的。
刚因为疑心骤起,故而要在兰花台上要当众杀了他,现在又因对方救命,要求他重归麾下,饶是颜郜襄再强势,也做不出这种事,故而片刻过后,地洞又重新归于沉默。
洞穴内潮湿阴冷,雨水沿着岩壁缓缓渗入,积成细小的水洼,滴落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尤为清晰。
颜郜襄靠在洞壁上,手指无意识摩挲衣角,偶尔侧头瞥一眼李宿,带着几分复杂的探寻。李宿则盘腿坐着,闭目养神,似乎在尽可能恢复体力。
雨声未停,林间风声时紧时缓,雨里又隐隐透出几分压抑的荒凉感。
颜郜襄终于收回视线,低低叹了口气。他垂下眼睑,不再去想李宿是否真的骗了他,也不去深究自己刚才的情绪起伏,时间一点点流逝,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但外边还没有动静,只觉得天色变化过大,一会儿昏黑一会儿又勉强能见光……不过到现在为止,老二那边的人还没有找到他们,就是好事。
却忽然觉察到不对劲,猛地抬眼看向李宿,才发现他的脸色相比先前更白,呼吸也更迟缓了。
“你怎么回事?”颜郜襄想也不想,起身要探他额头——只在眨眼间,李宿手上护腕已经迅速解开,露出精芒,薄刃横在眼前,警告很有分量:“别过来。”
颜郜襄一愣,李宿却已经以单手反解另一只护腕,翻挽起袖子,兀自低头查看。
他的手臂暴露出来,原本紧实满藏力量的手臂苍白而失血,沿着骨节和分明的筋肌分布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旧伤痕。
他原先的伤口本就没有上药,打斗间早已撕裂,又在密林中奔袭许久,沾染到雨,被水泡过几个时辰后,伤口四周泛起一圈不正常的红白色,血肉松软,皮肤微微翻卷。接近肩头上的伤倒是勉强止住了血,裂口处却一样处理潦草,难以入眼。
但这林子里,有不少先前饿死的流民尸体,因着没钱下葬,或者家人都已亡故,便草草扔来,恐怕就连雨落到此处,都变得不干净。
此时再看,手臂上已起了红疹,再往上则是散布更多,星星点点,交错杂乱,连着脖颈处也隐约浮现出几道,显出疫病初起的迹象。
薄刃还挡在面前,让他不能靠近,这时颜郜襄已完全呆住。但李宿只沉默了一瞬,立刻将手收回,割下一大块衣料,围在自己下半张脸上。
他原本就和颜郜襄保持着距离,此时起身坐得更远:“殿下贵体为重,勿要近前。”
“你昨天为什么不上药?”颜郜襄怒问:“你为什么……”声音却不知不觉顿住,脑子里轰然作响。
若没有他那一箭,李宿今日未必会负伤,若今日李宿不出手救他,更不至于重伤。但心头却仍惊疑不定,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瘟疫。
先帝时南迁,恰逢南方大灾,瘟疫横行,医者又始终毫无手段,为了快些安定新都,许多染病者被活生生关进火场焚烧,以防扩散。如今李宿的手臂上已经出现了症状,又身负重伤,不用多久,他就会全身起疹、发热、气息衰弱,在高热中彻底——
不……不会,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古来又不是没有灾后疫症的,不是有许多都平顺解决了吗?玉州的温病怎么会有这么厉害?李宿肯定会好起来。
颜郜襄的手指微微蜷紧,指甲死力扣住掌心,手已经被冷汗浸透。
但就在这时,外头隐隐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透过其他杂乱声音,格外清晰。
李宿立刻警惕起来,手已按在刀上,颜郜襄则神色一震,他已听出了这步伐快慢节奏递出的暗号,随即立刻站起,仰头朝洞口看去。
“来人!”惊喜就此席卷,赶走恐慌,颜郜襄定住心神,立刻大力击掌,发出声音,脚步声果然立刻收拢靠近。
“殿下,”一个低沉的声音自外头传来,带着克制的急切,“属下来迟了。”
他们终于找到了这里!
……
风雨交加,密林泥泞,谢相呴几乎是踉跄着向前奔去。
树叶被风雨抽打得簌簌作响,山道一脚深一脚浅,湿滑的枯枝断裂在脚下。他险些跌倒,一把掀开遮路的藤蔓,眼中只有无尽的昏暗与深不见底的山林,心脏却如雷鼓般震响。
——你在哪里?
“你疯了吗?”幕僚急忙追上来,伸手拦他,“你知不知道六皇子的人也在找他?这山林这么大,你去送死吧,你是不是也要阻碍殿下?”
“滚!”谢相呴猛地甩开那只试图拦住他的手,声音嘶哑,难掩愤怒恐慌。
对方面色阴沉,紧握双手,眼底坚决:“不行,你若再执意如此,我连你一起解决。”
谢相呴猛地转身,他面色苍白,眼底杀意毕现,那样的痴狂连同这样的脸,却仍在此时的焦灼中美得令人不敢直视,又因身后的雨泞,添出阴森诡异的狠毒:“你最好立刻令人停手,否则今日之后,就算你不杀我,我也绝对会杀了你。”
他翻脸这样迅速彻底,那幕僚一时竟半是痴了,半是畏惧,最后怔怔然说不出话。
“公子,”金步尚存理智,连忙劝道:“这里地势复杂,夜雨难行,你如何寻得到李公子?不如咱们先行冷静,再做打算,方为万全之策。”
“金步,”谢相呴呼吸急促,仿佛整个胸腔都被烈焰灼烧。他从未有过如此难以控制的情绪,甚至连站都站不稳:“我没有办法、没有……没有。”
没有办法恢复理智,没有办法冷静,没有办法再运筹帷幄。
雨水顺着发丝滑落,他怔然立在原地,心脏在剧烈跳动,可脑子里只有一片混乱。
——如果李宿死了呢?
如果他受伤了,倒在某个他找不到的角落?如果颜郜襄仍在怀疑,要杀他呢?
若这就是他贪心独占、肆意作恶的报应,那让他去受伤,让他去死啊!
他什么都考虑不了了。他只想找到李宿,只在现在、立刻!
“公子,”金步从未见过他这么失智的模样,着急还要再劝。
“……够了。”谢相呴的声音陡然低下去,像被什么狠狠抽去了所有气力,“别再跟着我。”
他头也不回地向前,脚步凌乱却决绝,金步深吸一口气,已冷静下来,立刻朝相反方向奔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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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可以期待一下一些快乐的情节了。倒计时中。[黄心]
本章是为庆祝营养液到达500的加更~下次加更要1000瓶的话会不会太贪了,毕竟收藏也就1000(望天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