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不知为何,虽然心知肚明李宿已入了谢相呴设好的局,但在此时此刻看见他,颜郜懿还是觉得安心不少。
长舒一口气,他才侧头看向一旁的谢相呴,却见他立在楼边,神情还是那样复杂,手紧紧掐着衣袖。仔细看,才发觉他垂头已看得痴了。
颜郜懿一时有几分无话可说,才不由轻声咳嗽提醒:“川明,果然如你所料。”
谢相呴方才回神,但目光还是不舍地盯着下方,不愿收回:“我只愿能为殿下尽些绵薄之力。”
……魂都被勾走了,怎么尽力?颜郜懿才叹道:“别站在那儿了。风大,仔细着凉。”
另一侧楼中,荣娘气喘吁吁走来,停在女子身侧,女子的身形也放松许多,温声笑道:“荣娘,休息一会儿,咱们就走吧。这里有他在,够了。”
……
商行外,依然剑拔弩张。
魏书陈看着李宿眼中的寒光,心中一阵冷汗直冒,都顾不得站起,连忙从地上爬动,心跳得如雷鸣般响亮。
李宿真的会杀了他!不顾后果,不顾阻拦,真的会!若是单纯对骂,他或许还能硬撑,但眼前的李宿,刀锋寒光四射,仿佛只要一个动作,自己便会化作血水。
“你——你别过来!”魏书陈一面快速往后爬,拉住一个士兵挡在自己面前,一边不断摆手,声音却因为恐惧而颤抖,“李……李宿,你冷静一下!你疯了吗?这都是殿下的命令。”
他又忙道:“咱们——咱们可以好好谈,谈……”
话未说完,魏书陈便看到李宿步步逼近,刀身反射出的冷光几乎要刺破他的眼睛,整个空间都被这种冷冽的杀气所笼罩,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
魏书陈强忍着自己的恐惧,因为过于紧张,心里一阵乱如麻。突然,他想到什么,脑中一闪念,眼中亮起些微光芒,忙不迭地出声:“你要杀了我,这些刁民就真的没救了!三思而后行!”
这话似乎真的有用,李宿闻言后,目光扫向周围。
人群也在这顷刻之间安静下来。
那些惊恐地望着刀锋的妇人、孩童,甚至那些双手抱着抢来的米袋,却迟迟不敢逃跑,或还在和士兵抗争的男子,全都呆呆望着刚刚从马背上翻身而下,拔刀要杀人的少年。
他来的太快,又不由分说挡住了杀戮,还毅然站在他们面前?
——他真的在护着他们?!
“他是什么官?官有多大?”人群中有了窃窃私语:“到底什么官可以救我们?”
有人咬紧牙关,压抑着颤抖,连连磕头:“救救我们吧!求这位大人救救我们吧!我们真的要被逼死了,活不下去还守什么律法?”
随着这一声话语响起,周围的灾民顿时跪作一地,竟然都纷纷磕头,哀声祈求:“大人救救我们吧!救救我们!”
声音此起彼伏,迅速蔓延在空气中。那股无助和绝望的气氛愈发浓烈,几乎让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
一瘦弱妇人声音颤抖,身上沾血,手中还死死抱着哭泣的孩子,眼中满是绝望的泪水。她低头猛然磕了个响头,头撞在地面发出沉重的声音,仿佛连自己的命都已经交给了李宿:“我们真的无路可走了,求大人发发善心!求您了!”
魏书陈见李宿愣住,趁这个间隙连忙扯着士兵爬起,继续躲在士兵身后,小心翼翼看着李宿的反应。
除她、她们之外,瘦得皮包骨的老者,面色苍白的男子……更多人,他们眼中充满了希冀与哀求,哭声、求饶声交织成一片,甚至有些人已经开始抽泣,嘴里重复着:“我们愿意为大人做任何事……只求能活下去!”
灾民的哀求如同一阵风,吹得心如针扎般痛。纵观玉州,满目疮痍,民不聊生,夜色与潮湿的寒气将这城与民侵吞,即便李宿再强硬,此刻看着这些眼睛布满泪水和疲惫的百姓,也——
那些祈求的目光,像无形的锁链般将他紧紧捆住,他们的生死已完全掌握在他手中。
他不是什么官员,不是什么大人,可是此时此刻,这些百姓所能祈求的竟然只有他。
他如何说?面对这些手无寸铁之力、从未得到什么的人,他如何能讲什么自强不息、唯能自救?
李宿一幕幕看过去,手中刀却越握越紧,深吸了一口气,转而看回魏书陈,目光锋利如旧。
周围的声音更盛,每一个跪地的百姓都拼命地祈求着生的机会。哭声几乎要穿破空气,“大人,求您救我们吧!我们只要能活下去,什么都愿意做……”
魏书陈心中一动,知道时机已到。但他还是怕得很,是以继续躲在士兵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小李,你想清楚了,到底是灾民被逼无奈,还是流寇强抢,可都在你一念之间。”
李宿道:“放走所有百姓。”
魏书陈想不到他就这样轻易松口,不由愣神,李宿却已收刀入鞘,看向林潭淳:“林老板,之前殿下令你们玉州商户开仓赈灾,说明灾后朝廷自会偿还,你却几番推辞,”地下粮米遍布,库中尚有银钱,他问:“这又是什么意思?”
倒没想到这时对方还顾得上他,也未想到那次会谈之后还有今日这一幕,林潭淳先是一顿,而后要开口:“这——”
“不必说了。”李宿强势打断,盯着他:“殿下今日愿意施以援手,全是因为顾及玉州百姓无辜,至于你松山商行的损失,自然不可归责他人。”
他说罢,便扬声向周遭百姓道:“不要再跪了!都站起来!”
灾民愣住。
李宿继而道:“今日救你们的,是六皇子,是朝廷,是官家。”
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传遍四周,灾民面面相觑,却是又争着向他磕头,不断重复着谢他大恩大德,直至李宿再次制止,吼道:“都站起来!”
灾民们方才迟疑着站起,一面护着抢来的食物,一面依旧警惕地由官兵疏通着离去。
此时,李宿再次问林潭淳:“林老板可有什么异议?”
林潭淳被他所作所为完全噎住,无可辩驳,虽然先前早见识过,却没有想到此人有如此雷霆手段,行事又这般……锐利精准,忽然庆幸自己没有拒绝他抛来的橄榄枝。
便接了这警示与提醒,忙垂下头去:“万事自然听凭六皇子殿下吩咐。若是殿下施恩,并无异议。”
李宿知道他的意思,翻身上马:“不劳林老板操心,我自会去禀报殿下。”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离开时,目光似乎在某处停了一瞬,而后才快速收回,身形消失在街道中。
……
看着在松山商行前整顿的魏书陈,颜郜懿不禁摇头:“他倒以为事态平息了。”笑看向身边谢相呴:“却不知这只是川明计策中一环而已。”
事发之前,他就叫杜玖集提前候着,随时准备去向六皇子禀报李宿私自前去府牢一事,若此事不通,便再令暗桩挑拨。此时李宿和魏书陈回去,怕不知道老六那里已变了天。
谢相呴闻言,笑压下心头莫名的慌张:“不过都是殿下的棋子罢了。”
他说罢,斟两杯酒,递到颜郜懿面前,方才举起自己面前的:“我敬殿下一杯。”
“我敬川明。”颜郜懿饮下酒,放下杯盏。万事顺着他所计划的模样发展,当真畅快,足以压下先前的一切愁思顾虑,意气风发许久,方才怀念道:“若你姐姐还在,也一定会对你夸赞不绝。”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谢相呴不由停住。
若姐姐还在?
舅舅和哥哥,尚且都觉得他做事太绝,姐姐那样善良的人,若是知道了,真的会夸赞自己吗?真的不会觉得……那娘呢?公主呢?
还有李宿,如果李宿都知道了,李宿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
他不敢想,快速遏制住这个念头。他早已对李宿坦白,李宿知道了又怎么样?
只是,还是不由去想,如果被李宿察觉,会不会反逼得李宿重回六皇子那里?
“殿下。”
抬眼看去,谢相呴笑意不减,双眸微微眯起,藏着几分难以分辨的狡黠:“殿下……时机难逢,何不趁热打铁?”
今日已经做得够绝了,这倒让颜郜懿有些不明所以:“川明的意思是?”
“六皇子眼下虽有疲态,但到底尚有喘息机会。若殿下愿意再出一招,或许他便无法再翻盘。”
颜郜懿微微皱眉,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的边缘,脑中迅速回荡着谢相呴话语中的每一丝意味。他自知谢相呴所言并非空穴来风,而是策马加鞭,迫使自己再次作出抉择。
只是终究有几分犹豫,“我还是不明白,似乎有些操之过急了。”
谢相呴看似平和,淡淡笑道:“殿下,其实我一直想说一句话……不过稍有些冒犯,不知还能否出口。”
颜郜懿看向他,“以你我的关系,川明但说无妨。”
谢相呴语气冷静,可蕴藏着无穷的深意,甚如琵琶的低语,三弦琴的拨弹,直击人心:“千年以来,没有哪位帝王会想外戚掌权。襄,本为解衣耕,无甚深义,后有赞赞襄哉,也不过辅佐而已。懿,却是专久而美,更有言民之秉彝,好是懿德。此等品格,方为君心所系。”
……
他的一言一语,都让颜郜懿越发沉默,却好像也越发清晰。
谢相呴又道:“更何况,官家最信任的臣子,难道不是常给谏吗?他可是将常给谏的孙女都指给了殿下。”
是,自小被带在身边的皇子是他,让爹爹下令去见广袤天地的还是他。即便他手下人做事冒犯,甚至触怒爹爹,他还是被原谅了,还被委以重任,调来玉州。
有什么东西彻底被谢相呴打开,彻底展现在他面前,也让他心里的念头,如火一样团团围起,照耀了他始终不敢眺望的前路。
那样的畅想触手可及,千万里的江山也近在眼前。
谢相呴见他出神,提醒道:“是我冒犯,还请殿下恕罪。”
颜郜懿摇头,“川明怕是不止是要说这个。”
“纵然六皇子步步为营,但一开始便是死局,任凭他如何挣扎,最终也是空梦。官家却依旧派二位殿下同来,便有借力磨砺之意,希望殿下更进一步。所以不是操之过急,而是一招制胜。”谢川明扬唇,眼底却无笑意,冷漠至极:“杀之。”
楼阁上安静至极,仿佛能听见云舒云卷声。
“川明,”颜郜懿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谢相呴,眼中满是不解与惊愕:“你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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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不要学狐狸半路开香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