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安都。
太后的万寿节愈发逼近,除却城外,整个安都都在为这样的盛事准备,热闹非凡,礼部下发任务,早差人遍挂绸缎,造吉祥灯,清扫街道,人流不息,繁华愈盛。
覃勉往下一扫,望到人群,朝一个小娘子轻狂一笑,那小娘子狠狠瞪他一眼,忙低下头去。他有些怵,这才回神,跟洪思松道:“东西已经送到安国公府了。”
洪思松颔首:“保密?”
“事情尚未尘埃落地,关乎你我他的命,当然保密。”覃勉道:“放心吧,绝对没人发现。”
……
玉州城北,松山商行外。
云层翻滚,遮蔽住微寒的月光。整个玉州城被黑暗笼罩,只有零星的灯火在街角摇曳,映出一片惨淡的光影。
寒风夹着腥湿的泥土气息,从破败的屋舍间穿过,吹得屋檐下的破布幡哗哗作响,像是幽幽低语,诉说整个玉州城的不安。
起初不过是零星的喧哗,然而当第一颗石子砸向赈灾粮仓的大门时,潜伏在黑夜中的人被一层层唤起,骚乱瞬间如燎原野火般蔓延开来。
“他们勾结官府,贪了我们的粮!”
“赈灾银呢?我们凭什么连口吃的都没有!”
有人高声怒吼,带头冲向粮仓,接着一呼百应,松山商行守卫的小厮猝不及防,被蜂拥而上的灾民推倒在地,顷刻间大门被强行撞开,仓内的米袋轰然倒塌,白花花的米粒滚了一地。
“快!快抢!”
“反了反了!强抢啊!”
“这群贼民!快去府衙!快去啊!”
……
不过须臾间,松山商行内外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远处,罗荣娘将一切尽收眼底,看向身后戴着幂篱的女子:“会长,这是不是有些过了?”
她已组织了几次灾民闹事,不断试探着商行和官府,因为分寸恰到好处,灾民们都没出事,且此后阿宿递信来,她就停了动作。今日这场她更全然没有参与,完全像是由灾民自发举行的,若官府真的派衙役或者守备军赶到,不知道会怎样——
“怕是没那么简单,”女子沉吟片刻,才又问:“阿宿现在在哪里?”
荣娘会意:“我这就叫人去找他。”知道事态紧急,说罢匆匆背身离去。
女子仍站在原处,遥遥看着那边的情形,饥饿让灾民丧失理智,呼喊声、哀嚎声、脚步声交织成一片。有人双手捧着米拼命塞进怀里,有人索性扯下衣襟包裹,更有瘦弱者被挤倒在地,遭遇踩踏,哭声淹没在混乱中。
——
夜已深,前堂却依旧灯火通明。
林潭淳坐在堂前,手掌不住摩挲着手中杯盏,目光死死盯着门口。他的眼皮狂跳,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巡夜的人还没回来?”他沉声问道。
管家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小心翼翼地答:“应当还要一会儿。”
林潭淳闭目。
虽然已经私下与李宿会谈过,交出东西后安都商会也的确没有再闹事,但他还是无法完全信任此人。自己不算改换门庭,也不算断尾求生,只是为了抓住一线生机,以求能活下去。
可是在这滔天的权势和不由他的时势中,究竟何处有生机?
思忖间,又一阵脚步声匆匆传来:“回大人,刚送回消息,说咱们商行那边的粮仓被贼民抢了!”
林潭淳腾地站起身来,声音陡然拔高,但还是极力保持着两分平稳:“什么?”
“先前灾民本就三天两头的闹,但没那么凶,又停了些日子。今夜不知是谁带头煽动,越来越多的人往咱们商行聚拢,仓库大门被砸开后,全冲进去了!”
林潭淳问:“去知府那里请人了吗?”
“守备军统领今晚未值守,调令还没下来。”小厮着急,补充道:“就是推三阻四,不管事的意思,先前您不是也叫我们去府衙求援了好几次?他们都像没听见似的。”
“那就去六皇子那里请人。”林潭淳着急吩咐。他倒没想到杜玖集蠢到这一步,这时候都还不肯动作,忙催促:“一定将事情说清楚了,尽快!”
待人走后,林潭淳坐回原位。
今日不是安都商会在闹事,还如此出格,那会是谁的手笔?
杜玖集?还是二皇子?还是……安国公?他们到底要做什么?要下这么毒的手笔?
思绪纷杂,他看向门外,夜色深沉,寒风如刀,卷起檐下的破布幡,像是一张森冷而挑衅的鬼面,在无声冷笑。
——
“殿下,杜知府那边已按您的意思行事,按兵不动。”
听完幕僚的禀报,谢相呴瞥到颜郜懿有些不太好的神色,摇头提醒:“你说错了,那不是殿下的意思,是杜玖集自己与松山商行积怨已久,府衙又太忙,所以才调不出人手。”
那人一愣,连忙改口说知错。
“好了。”颜郜懿本就没打算罚人,只是摆手嘱咐:“灾民那边,务必要谨慎行事,尽量将伤亡降到最小。”
幕僚闻言,有些为难地看向谢相呴,谢相呴却没有当即解围,抬手缓缓放下最后一枚棋,方才出声:“我退无可退,是殿下赢了。”
“川明又在谦虚了。”话虽如此,但看向棋盘上布局,颜郜懿还是忍不住露出笑容。他从小被爹爹带在身边,爹爹好棋,他便耳濡目染,棋艺远超同龄人,后来四处游学时,又拜了棋圣为师,若只论棋局,便是谢川明这样聪明的人也赢不了他。
“殿下棋力高深,令我心服口服。”谢相呴站起身,向他行礼:“只是既有这样一场好局,殿下不如亲临现场调度,一展国手风范?”
说实话,他也是信不过二皇子手下那群人的——况且他也想亲眼看看,李宿和颜郜襄会怎么反目成仇。
话到此处,颜郜懿自然也不推辞,当即起身:“走罢。”
——
松山商行外,粮仓门前的混乱已然彻底失控。
粮仓被打开后,劫掠不断,完全挤不进去人,堆在后头的灾民们便也不再满足于抢夺粮食,开始往商行内冲去,沿途无论是粮袋、布匹还是器具,统统被席卷一空。
也有人已撬开库房大门,看到里面堆满丝绸和珍贵药材,眼神顿时更加炽热,再无收场余地。
“他们骗了我们!他们根本不缺钱!”
“抢!抢回我们该得的!”
“狗奸商联合狗官贪钱,这些都是朝廷给咱们的救命钱!”
……
愤怒的话语一声声响开,点燃每个人心中的火焰,理智被彻底冲垮。男人们抡起木棍砸开箱柜,女人们疯抢着上好的米粮、布匹,药材,甚至连墙上的精致挂件都不放过。
“别挤!别挤——啊!!”
一声惨叫传来,一个在松山商行中洒扫的老妪被人流撞翻,直接跌进门槛之下的石阶,头磕在坚硬的青砖上,血缓缓浸开,染红了一片地面。可周围人根本无暇顾及,仍旧蜂拥而上。
松山商行的几个守卫拼死护住主堂,但面对汹涌的灾民,他们人数太少,根本无力阻挡。有人高喊:“快去通知行长!”可声音淹没在混乱中,无人回应。
林潭淳带着仅剩的十余名护卫,快马加鞭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一景象。大门已然失守,庭院中一片狼藉,火光闪烁,映照着人群疯狂的面孔。
正愣神间,一蓬血骤然溅出,有人猛地倒下,再没有了声息。
林潭淳惊疑不定,抬眼看去,魏书陈被几个兵士护着,正向他靠近,扬声问:“林老板,没事吧?”
他肥胖的身体被挤来挤去,气短声音也中气不足,却令林潭淳顿时感到无比安心——他没算错,只要安国公还没有回信,六皇子就一定会派人前来!
街道上火光大盛,数十骑匆匆自守备军调来的快马由远及近,火把映亮了他们身上的甲胄,照出一张张冷漠而森然的脸。个个皆手执长刀,寒芒在火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泽。
魏书陈接来林潭淳,出声吩咐道:“殿下有令,匪乱不得延烧,全员听令,镇压!”
话音一落,几十名甲士迅速下马,以利刃开道,如同一把锋利的刀,直接劈入混乱的人群中。
长戟立刻划破夜色,寒光骤现,一杆杆长枪横亘在人群之前,逼得抢粮的灾民们慌忙后退,惊恐地望向这些兵士。
“住手!住手啊!”有人试图求情,却被一脚踹翻在地,半张脸都擦出了血。
魏书陈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的场景,并未因此心软半分。
他很清楚,殿下的命令是镇压,而不是劝阻,况且今日若压不下这群贼民,来日朝廷该如何议论纷纷,殿下又如何自处?安国公那里又如何交待?官家那里还能不能过关!
“贼民闹事,违背律法,是为流寇,阻拦者……”这就是能最快解决此事的方法,魏书陈深吸一口气,终是吐出一个字:“杀。”
甲士们迅速行动,凡是手中持有兵器、拒不退散者,皆被直接制伏。街面上,惨叫声此起彼伏,血迹溅在米堆之上,与雪白的米粒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那名戴着幂篱的女子似乎依旧冷静如常,手却紧扣住栏杆,她一直站在远处高楼,望着底下的血腥场面,心中微微发冷。
可再左右张望,却等不到想见到的人,一时更加用力,指节都泛起白色。
“他居然!”另一处高楼,颜郜懿却是猛然站起,怔愣地看着商行中发生的一切。
兵刃交错,哭喊震天。刀锋起落,鲜血飞溅,守备军或不忍,或漠然,皆执行着镇压命令,长枪逼退灾民,偶尔有拼死反抗者,便被无情斩杀。血流入巷,浸湿了地面。
原以为老六至多暴力镇压,不想竟做到这般地步,那他呢?堪称始作俑者的他真的做对了吗?他这样做,真的该是一个皇子所为吗?
谢相呴也将这些尽收眼底,几番压制,面上还是现出不忍,他侧过头去,努力收敛语气:“殿下——”
话语骤然断开,谢相呴怔看着那人,再说不出一句话。
嘣——!
弓弦震颤,一支劲箭破空而至,精确无比地撞开了即将落下的一刀。
火光下,守备士兵手腕一震,刀锋生生错了几分,仅擦着那灾民的肩膀斩落,而未能取其性命。
还未等人反应过来,又是一支冷箭疾驰而来,如流星掠夜,直取另一名举刃的士卒,逼得他不得不连退几步!
少年骑风而至,映着火光破夜而来。他身形如流矢、如游龙,疾越惊雷,一箭破空,堪比天降惊鸿。
黑马疾驰,李宿神色冷厉,弯弓搭箭。
无一虚发,每箭都精准无比地打落即将砍向灾民的刀刃,却也丝毫未曾伤及士兵分毫。忽如其来的变故将所有人都震停,心有余悸,魏书陈骤然抬头,眼见那道破夜而来的身影,眸光一震,厉声喝道:“李宿!你要做什么?”
李宿不语,松开缰绳,双足轻踏马镫,身形一旋,便已然迅速凌空跃下,衣袍在火光映照下猎猎翻飞。
魏书陈尚未来得及看清李宿落地,便觉胸口一震,整个人被狠狠踹飞,再重重撞地,头晕目眩间,又听得一阵刀鸣——骤然出鞘,清晰而短暂,心惊胆战。
脚步一稳,刀已横握,锋芒寒光映着人影。
李宿身姿低沉,像蓄势待发的猛禽,眸光森冷如刃,直逼魏书陈,声音却是压制不住的暴怒:“我今日就先杀了你,拿你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