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李宿到时,两方的侍从都侯立在外侧,玉州府衙还是在灰蒙蒙的天色下,不少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反而只扫了一眼一旁立着的戒石铭,而后径自入了中堂。
颜郜懿、颜郜襄分别坐于两侧,身后各自跟着亲近的幕僚,玉州知府、郭登楼,则站在堂中,都微微垂着头。
颜郜懿看着有些疲累了,但还是平稳温和的模样。颜郜襄一贯精神的样貌却有些灰败,撑着头看向李宿,毫不遮掩打量探究。
他昨日让魏书陈去找李宿办事,李宿却不在住处,叫暗卫去老二那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人,神神秘秘不知跑去了哪里。偏偏现在一看,李宿分明也还是没有彻底休息好的样子,虽面色如常,精神不减,但眼底的红丝可骗不了人。
……他去了哪里?去做什么?为什么这么瞒着?又忙着什么?
直到李宿行过礼,站在他身后,他方才收回目光,率先发话:“人既然到齐,二位大人也坐吧。”
随他发话,中堂内氛围顿时有些微妙。两位皇子各坐在侧,在场谁都不敢坐去上首,郭登楼正思忖着如何推辞间,杜知州却先有了动作,谢过后便在二皇子那一侧坐了下来。他心中有些讶异,但这也解了难题,为平衡便坐去六皇子一侧。
“我与六弟召各位前来,是为商量玉州河道一事。具体情形郭大人已经上报,便不重提了,雨期不定,玉州百姓尚在水深火热中,重修河道堤坝势在必行,不容耽误,今日必得议出个章程。”颜郜懿出声,语气凝重。
“二哥说的是。”颜郜襄看向杜知州,不掩锐利:“只是在议这事前,总要提些前情。杜知州,本宫与二哥来玉州前,你便上报朝廷,说大多数钱粮已用于河道修缮,是以我和二哥都全力为百姓解决粮食,未曾顾及河工,如今却出了这事,你是要欺天不成!”
话至此处,他抬掌猛地拍下案桌,杜知州身体颤抖,一撩袍子便跪下:“殿下此言,臣万不敢当。”
他连连解释,声音却没有表现得那样慌张:“臣请二位殿下明鉴,臣绝无且绝不敢有欺瞒之意。至于河道修缮之事,原本便是由朝廷的河道衙门统筹,臣只负责配合拨款,更要兼顾其他事务,实在心力交瘁。至于此次出事,可能是……某些事情沟通不畅。”
“沟通不畅?”颜郜襄微微后仰,靠上椅背:“这么说,责任又推给河道衙门了?杜知州,本宫真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滑得不沾手的地方官。你真是当了个好知州!”
外公怎么就选了这么个蠢货来地方!
“六弟稍安勿躁。”颜郜懿轻声插话,微微摆手止住杜知州的颤抖与辩解。他的目光转向李宿,语气温和却带着试探:“听说六弟先前已让手下的李宿跑遍玉州各个衙门调查,想来他应当熟悉玉州情势,不如叫他替本宫与六弟分析一二,说说这河道衙门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又来打太极转移话题,这么维护……这杜蠢货果然转投老二了。颜郜襄自然不想叫他们如愿,不满驳道:“二哥太看得起他了,他才来几天,能知道什么?倒是你杜知州,做了这些年的玉州知府,还是一塌糊涂!”
颜郜懿不怒不恼,低头淡笑:“事已至此,如何解决才是关键,六弟何必令自己怒火伤身?且为兄想,你既然派李宿去查,定是看得起、也信得过他的,还是让他来说吧。”
装吧。装吧,看你装模作样能到几时。颜郜襄挥手示意李宿:“你来说说。”
李宿道:“二位殿下明察。小人看过河道衙门早先调来的修缮文书,确实详细,但工程款项的分配却有诸多疑点,例如虚报价格、混淆数量,错漏及有意遮掩处数不胜数,追根溯源,是到账不够。再加上地方府衙并未严格督办,许多环节监察不严,致使堤坝修缮形同虚设。”
颜郜襄烦道:“所以还是钱的缘故,你们玉州这群人是想要死吗!”
“殿下息怒。”李宿敷衍地安抚,抬眼看着杜知州:“不过河道问题迫在眉睫,眼下再追究这些责任,怕也无法顾及。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堤坝安全。”
“地方衙门、河道衙门虽有调度之责,玉州重灾,情况特殊,必要时也需其他地方官府也必须全力配合。如今粮食价高,其他地方州府无法轻易借出,但石料、木材,甚至草袋,却可以快速从最近州府借调,况且有二位殿下在此,更好行事。”
事到如今,到底是不得不合作了。不过没有过多涉及钱粮,退而求其次也可。颜郜懿心中轻叹一声,又听李宿继续道:“河道修缮需要工期,衙门应先总拟章程,按轻重缓急,分段修缮。优先整治受灾最严重的河段,若物资充足,那么同时调拨物资,加固平原地带的堤坝,若物资不足,那便做准备转移百姓。”
他还留着余地,未说到的地方,自然就是要自己和这六弟自掏腰包出银子了。
颜郜懿与自己的数位幕僚对视一眼,微微点头,似有些满意,颜郜襄心里滋味却很是复杂,回头看李宿:“你倒是周全。”
李宿却没有推辞,而是对颜郜襄道:“小人还有一愚见。”
颜郜襄压下不耐烦:“说。”
“为了加快修缮进度,劳工可从灾民中招募,报酬以粮食为主,既解河道之患,亦能稍缓粮食危情,及流民窜乱之象。”
他倒真会给自己挖坑……不过,这更是个好机会。颜郜襄当即道:“好。这件事本宫自会解决。”才重新露出笑容,看向颜郜懿:“二哥以为如何?”
这不是让两人都忙苦工,最后却叫老六尽收名声、得民心。颜郜懿微微捏紧手,但因是他叫李宿开的口,到底不好反驳。而且这事难办,老六不见得办得成,况且爹爹应当能以次看到自己的谦让。便颔首:“既是六弟手下人提出的建议,那是自然。只是辛苦六弟了。”
方才重新看向郭登楼:“方才议事,倒是疏忽了郭大人。”
他此言一出,许多人才想到安静已久的郭登楼,郭登楼站起身,略行礼:“臣并无异议,只是有两点要提出。”
“但说无妨。”颜郜襄挑眉。
郭登楼才道:“其一,向其他州府借调固然可行,但其中流程稍多,若有不慎,恐让二位殿下声名受损,还望二位殿下多加关注此事。其二,调度百姓转移一事,并无不妥,但百姓受灾严重,忍饥挨饿已久,心中恐怕多有不满,实乃人之常情。若要使他们暂离河道附近,不如借口预防疫病,清理尸体,再派人发药预防,多些安抚。”
“郭大人不愧是爹爹钦点的辅理,心细如尘,考虑周到,我看借调一事,交给你就很合适。”颜郜懿出声称赞,看向颜郜襄:“既然如此,六弟与我不妨一起将手令交与郭大人,也方便他主理这事。”
郭登楼既然不站队自己,那留他在玉州也没什么用处。颜郜襄颔首:“二哥说的是,那是自然。”
商议过大概,确立部分事宜后,二位皇子便各自分开。颜郜襄打发了魏书陈去安排其他幕僚做事,只留李宿在身边,回到内室便坐下,直接问:“你昨晚去了哪儿?”
语气不善,是要盘问到底。
李宿答:“休息,见了郭大人。”
“嗯?”倒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颜郜襄眯起眼睛:“你去见他做什么?”
李宿道:“他是小人旧时的夫子。殿下曾经来找小人时,也见过郭大人。”
颜郜襄头疼,翻找一番,却仍旧记不起:“你夫子不是钱澜吗?”
“是。但小人那时方才开蒙,不会写字,姐姐就寻了郭大人,又私下教导小人。”
……他倒是真的实诚。颜郜襄想了想,还是想不起,但李宿没必要骗他。是以完全倚靠在椅背上:“过来。”
李宿走到他身边,仍保持着一定距离,颜郜襄虽不太开心,但还是放缓了语气,问:“你们都说些什么?”
“小人同夫子说了玉州情形,谈了些私事。”
直至于此时,他的语气依旧公事公办,听着他的话语,颜郜襄合上眼,身体的疲惫不下,心里更莫名有几分酸痛兼着委屈:“哦?你也会说私事?本宫还以为你从不会跟人说这些,只会办公事。”
李宿不再答话。
他未曾看颜郜襄,平视着前方,侧角的花瓶雅致地插着几枝李花,花瓣虽小,但黄蕊珊珊可爱,自有一番生气活泼,点缀得周围都不在那么古朴沉重。若是也在谢相呴房里放上几枝,他应当会有一瞬的开心。
“……”颜郜襄却没看到他的走神,也不再为听不到回声而恼怒,只是缓缓道:“那本宫今日就问你些私事。”
他拿李宿没有办法。他终于认清事实。
磋磨不能使他低落,强力也不能折断他,更无论无聊的威胁,施压。若自己不用他,自有别的人用他,毕竟这把刀若是转而劈向自己,显然更可怕。可是何时,曾经那只不厌其烦为自己捡回锦囊的狗,已变得这样无可控制?
或许李宿一开始就并未对他服软。
或许李宿一开始就不是一只狗。
就像母妃和外公,一开始也没有……
李宿颔首:“殿下请问。”
“上次本宫问你,是否有中意的女子。”颜郜襄问:“过了这么久,也没想到吗?”
话毕,他抬眼认真端详着李宿。却见李宿直直望着前方,眼底有一点柔情迅速划过,而后归于无法捉摸的平寂。
颜郜襄顺他目光看过去,那是几枝花,他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只是有些深陷淤泥中的无力:“算了,本宫无聊问问罢了。你下去吧。”
为什么李宿不会像别的人那样对他软言软语些?是李宿不会吧,他这种人,根本就不会做这些事,对谁都不会。所以李宿就算喜欢哪家小姐,那小姐也不见得会喜欢李宿这种人。
李宿应下,走出两步,脚步却戛然停下。
颜郜襄不解地看向他,李宿难得这样外露情绪,眉宇间似有纠结,但很快疏解开,变回沉静模样:“殿下,小人幼时在丹州,看过一幕。”
颜郜襄:“你说。”
李宿道:“丹州多山川,养马人驱使马群赶路,一味求快驱赶,不料前路是断崖,马儿惊慌,冲下断崖坠亡数匹。养马人见状,惊慌失措,幸而骑术了得,及时勒紧缰绳,才保住马群。”
颜郜襄似有所感,微微点头,眼底却全是迷茫。他好像隐约抓到了什么,好像快要得救了,但好像也没有。完全没有。
半晌才认命般重新闭眼,出声道:“这人倒是应对得当。”
李宿却说:“苦海无边。”
他再度行礼:“小人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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