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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一对老实人 第321章

北林大疯 · 耽于纯美 · 1.19 MB · 2026-09-29 17:27:28

第321章

  离与谢川明约定好的时间只剩下一日,此时颜穆珍仍在地牢中,而朝上大多数臣子,已经按他的意思,暂时听从他的号令。

  好像几百年都没有过这样高枕无忧的日子,颜寄随久违地有了些许兴致。

  他和肖雁荷仅作夫妻而言的话,其实并没有那么亲密。更何况旧梦难平,此时此刻他也不需要她。于是用过晚膳后,夜间颜寄随独自歇在寝宫中,令人备好酒,身边内侍便下去挑人。

  他从前纵有无数旧相好,如今也已寻不到,抬眼看着被领进站好的十几人,或是暗送秋波,或是含羞带怯,又或者木讷无色的,贤王一一扫过去,最终目光定住。

  有一两分神色相似都很难得了。他微抬下巴,点点那人:“叫什么名字?”

  小倌声音柔柔:“奴家名贱,怕污了贵人耳朵。”

  欲擒故纵。只这样敛眉,神态上反而更有一分相似。一想到明日就能见到正主,颜寄随已然心痒难耐,嗤笑一声:“我给你赐个名字,你就叫小许好了。”

  小倌自是无有不应,立刻应下称是,贤王便又点了另一个清丽脱俗的女子,只留二人陪侍,其余人便都退下了。

  这二人起先都还十分拘谨,称得上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伺候讨好着。这些谄媚的神色,都是他从前见惯了的,中间多少年没见到过了?颜寄随想抹一把辛酸泪,又被激得更多一分快意,对二人自然也称不上温柔,多有轻蔑羞辱,正是如此,两人愈发卑微乞好,泪眼盈盈,他便更觉得兴致浓郁。

  再加上酒热下肚,于是颜寄随想着脑子里那张脸,很快抓着二人要有动作。

  两人自然不会反抗,依旧如先前一样顺从地服侍着,只是渐渐地,贤王额上一片冷汗,自己也终于觉出不对劲。

  然而他岂敢置信,岂能置信?气急败坏地左右开弓,将两个可怜人扇得偏过脸去,还不觉解气,又是一人一脚,才召来内侍:“传太医来!给本宫传太医来!”

  ……

  小芍已经沉沉睡去,肖雁荷却还不放心,要亲自去看一眼,才听那边传来的消息,也并不意外。

  嘴角噙着浅浅的笑容,复又轻轻叹气,好像很悲伤一样:“唉。殿下多年栉风沐雨,身体遭罪不少,这样的事情倒也正常。叫太医们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就是了。”

  他颜寄随风流成性,如今这样下场,理所应当的,不是吗。也只有自己好心,还帮他稍稍遮掩罢了。

  肖雁荷才缓缓移步道外殿,“礼部那边定好如何行事了吗?”

  “回王妃,已经商议完毕。”女官细细解释:“明日午时,贤王殿下会亲自送镇国公主到外城,由公主祈福,百官观礼后,公主出城精修,而殿下请来的灵明道人入宫。”

  闻言,肖雁荷几乎要抑制不住笑声。然而畅快过后,心中又莫名复杂。平心而论,她真的想要谢川明到达齐宫吗?

  她不知道。

  良久之后,肖雁荷才吩咐:“殿下心中有道法,想来到时会与灵明道人畅谈,提前备好宫殿……我看,凝和殿就不错。”

  女官微微诧异,凝和殿可就在隔壁,这两夫妻倒真是奇怪,也不稍稍避嫌的吗?到底只是应下,不敢置喙。

  ——

  潼关以外,大雪不停,见齐军帅旗一倒,阵型稍乱,古兀军队便立刻扑上。

  烟尘与雪雾混同,喊杀声里遮天蔽日,什么也看不清。只是顾及着李宿摔下,几名亲卫连滚带爬滑下雪坡,靴底在冻土上带出深沟,纷纷扑进塌雪堆中,好不容易才把李宿从雪里扒出来。

  一时间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一面背起李宿环绕住他,一面只不断喊“将军!”试图将李宿唤醒。

  他已浑身是血,肋背在滚落时撞上利石,流血不止,竟然把雪都晕红一片。听到呼唤,感受到自己正被转移,李宿撑着力气睁眼,观察战情,但每每呼吸,肋骨都恍如刀剜。

  方才愈合不久的肩伤也再度受创,而李宿眨着眼睛,忽然发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滚落撞到不知什么东西时,他的视线便一阵一阵地冒黑,到此时被亲卫们牢牢围着,感觉犹为明显,眼中一会儿明亮见雪,一会儿漆黑无边。

  他……眼睛坏了?

  察觉此点,李宿顿时不发一言,保持沉默,直接将眼睛闭上。那他需要快速适应黑暗。

  战马早已惊散,坡上古兀骑兵正如潮水飞雪漫来,马蹄势不可挡地越来越近。

  齐军主力则被骑潮隔在另一侧,救驾不及,亲卫们快速下了判断,不再强行会合,而沿着下游方向撤退。

  这处河沟唯一能走的路,但冰河横在面前,绕行多花了时间。又不过片刻,一队古兀游骑已从侧面追围。只听声音,李宿大致判定出,有亲卫主动落在最后拖延古兀,但定然活不成了。

  一行人又跑一段,再一队游骑袭来。

  而李宿能感觉到,剩下的三五个亲卫,负伤者半成,已经护不住他这个重伤员。

  横绝已经遗失,手上没有武器,李宿只觉已渐渐能适应黑暗,仅听周围声音便能有判断,便自亲卫手里夺过弓,而后连射数箭,箭箭致命。

  听着利器破空声,却也能清晰感知到箭囊渐空。握着手中弓,手还是不死心地摸过空荡荡的箭囊口。

  眼前的事物更加模糊,虽穷途末路,却不能叫人看出半分端倪。李宿直视着遥遥挺着雪坳之外的游骑,一切声音更清晰。

  呼哨,古兀话,马蹄打转声。

  身边亲卫力竭的呼吸,风雪声。大概他们已经明确目标,无人继续前冲。直至更远的地方,恩赫中军的号角都响彻在此处,那些原本已经停下的古兀人恢复动作,包围圈开始收紧。

  部分古兀兵甚至下马举盾,慢慢从三面靠近。

  但他们自己背后是冰河。眼下退无可退。剩下的亲卫仍然牢牢护住他。

  死战一触即发,双方终于断刃相接,兵器相撞,亲卫不断以刀格开对面的弯刀,哪怕被直接捅穿身体,也不过闷哼一声,便又咬牙硬顶着盾牌,尽全力把对面的古兀兵推出。

  而此时此刻,李宿同样要尽全力保护好自己,只是哪怕近前的是想要他死的敌人,他也只能看见对方的轮廓,不过一团模糊移动的黑影,难以准确捕捉。

  再没有箭,好在从来不会让自己毫无武器,伸手摸到腰间的匕首,等黑影再近一步,李宿便拔出匕首斜刺。用了十成力气,这样短兵才堪堪捅入甲胄缝隙,利索搅动、猛刺,然后拔出!

  削减当场,古兀士兵终于倒下。

  “将军别动!”又是很突然的呐喊,接着便没有声音了,李宿眼前黑光再度闪过,两肋疼痛无比,一名亲卫已再度退到他身边,背靠着他,喘气更为剧烈。

  “……属下护不住了。”亲卫似乎苦笑,无力地说,而话音未落,再度猛地离开,向前刺去。

  我知道。

  来不及回答出声。只是刀声肉后,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站在冰面上,李宿能感受到隐约的寒气,也能察觉到冰层在微微发颤。毕竟此处方才经历一场恶战,又被这么多人的尸体砸过,只是冰河,如何承受。

  古兀人围着他,距离不过几步,李宿已经听明白他们要活捉,脑中也越发昏沉,就连痛楚也不能激发清醒。更加难辨,又听见他们用蹩脚的齐话喊什么“投降不杀”。但耳鸣也频繁,李宿听不太清,也不想听清。

  往后退一步。靴底的冰面上有细响。他却仿佛听见了麻雀的叫声。是知春园吗?是麻雀戏枯枝吗?是有人裹着狐裘,凭栏百无聊赖地观察着自己吗?

  李宿又退一步。古兀人以为他要逃,立刻往前逼近,同时大喊示威。

  他后面再没有那么受过寒,再没有感受到那时的冷意。但谢相呴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话,说叫人算出他不喜水,否则小时怎么被坑害成这样,并叫李宿夏日少去和路多等人一起凫水,好多陪陪他。

  再退一步。冰层已发出咔咔声响,细脆微弱,李宿却把匕首收回腰间,弯腰迅速捡起脚一把环首刀,刀背朝脚下奋力砸去。

  我喜欢凫水。他记得自己那时候这样回应谢相呴。

  把谢相呴抱在怀里,看看他,目光又落向遥远的地方。

  我觉得,每次浮出水面的那一刻,都充满希望。

  “嗯?”谢相呴不满哼声,“能吸气了当然又希望。一直待在水下迟早会死。”也别过头去,赌气不再看他。

  “我不去。”李宿不再逗他,只是渐渐不再看窗外壮阔的景致,收心回来,专注凝视着怀里侧头闷闷,神色娇气又难哄的谢相呴。再忽然把他抱得更死,却不做解释。

  因为我还是很固执,仍旧是我觉得。我觉得一浮出水面就可以见到你。一如初见。

  冰面轰然碎裂。自他脚下往四面八方炸开,冰屑溅上半空,然后整片冰面塌下。

  古兀人的大喊声在入水的一刻都听不见了,可以预见外界多么混乱。然后便无暇顾及,或说四周冷得也不像水,恍若被无数把刀同时捅进穿。

  李宿没有闭眼,第一时刻摸向颈间,他的平安牌还挂在此处。

  因此我喜欢水,我也喜欢苦尽甘来。喜欢黑暗里等待,熬过寒冷、恐惧,致命的风险,再浮出水面与你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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