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披星戴月,一颗头颅被送到恩赫远在西北的王帐。
自昏黑如血的天色中看到无边旷野边缘,又浮起新的惨白的线,始终与这双眼睛对视,恩赫呆坐一夜。
直至血腥里丝丝缕缕渗出腐臭,恩赫方才站起身,伸手紧紧按上头颅的头发。
哈森的眼睛保持睁开,或有恐惧和困惑?他到死都以为自己拿的是大汗密令,却不知道自己其实到死都在替伪造密令的齐人卖命。因为他的愚蠢和浅显,恩赫决定处死他。
想到此处,恩赫的手重重收紧,几乎要将这颗头颅捏碎。
纛旗响动,潮洛门的面容浮现在眼前。扶持他登上汗位,潮洛门与他一起远征西域,在草原上纵马驰骋半生。
如今他死在齐人的刀下,还如此屈辱,他岂能不恨!岂会甘愿——心中如此做想,恩赫的神情都变得狰狞,胡子抖动不止,手掌不住加重力道,直至真的听到颅骨碎裂的声音,方才收手。
“除此以外,还要杀了哈森手下跟着造反的将领,全军退出东北。传令乌日塔那顺,整合全军,拿下陇县。”
不过多时,哈森的人头被挂在古兀的营门旗杆上示众,古兀人则迅速开始收拢先前散出的偏师,四万铁骑重新集结在陇县正面。
消息便传到铜州,乌日坐立难安,难免疑惑:“哈森与潮洛门内斗,以至于一败涂地,可是北地尚有一战机会,为何如此急于总攻?”
巴雅尔派来的侍从回话:“大汗为潮洛门忧伤。而早上方才传来消息,齐军援军已到,沧州大败,如今已将高丽联合军击退至霸州附近。”
乌日塔那顺闻言大惊,不可置信:“什么?先前不是还在焦灼中吗。只是死了一个潮洛门而已,为何我古兀雄师这样不堪一击!”
侍从无奈轻叹:“本应如此,但自从幸守夷的夫人抵达之后,大力将沧州与晋地军力统筹,又逢数万援军,而大汉恼怒处死哈森,一时溃不成军。”
真是造孽!乌日塔那顺攥紧拳头。无外乎父王一定要总攻陇县,出了这口恶气,实在是……
虽然他的计划中,总攻并不在这个时间段,此时出击无异于太过疯狂,会折损许多不必要的兵力,但既然父王已经下令,想必胸有成竹,而他更不能违背。
于是还是开口吩咐:“将大军分为千人部队,预备作战。”
身在潼关一带,本就因为铜州的局势而惴惴不安,探子关注的更加密切,很快递回消息。
“古兀决心要把潼关当成决口进攻。”舒青忧心忡忡:“朝廷援军都去了沧州,分给西北的兵力不知道还有多少。”其实他更担心他们撑不到援军到达的时候,或说朝廷本就想要他们去死,不是吗?大齐武将从建朝起便常被背叛。
幸阳平传令兵把最新的军报送往陇县,同时吩咐人加速准备,但此时此刻陇县亦面临着相同的压力。
回回炮恢复轰炸,陇县方修缮过的城墙再度被轰开十几步宽的豁口。
帐下数十个谋士推算过,却因为古兀日益增加的兵力和齐军不断的疲态,只能落下撤陇,集中所有兵力共守潼关的策略。可得出结论层层汇报上后,李宿却迟迟未批下军报,似乎仍然等待着谢相呴的消息。
而又过一日清晨,迟来的信件终于送到李宿手上,匆匆拆开,却只寥寥一行。李宿手停在信上,抚摸久违的字骨,谢相呴的字恍若也挺立在面前,风雪不催。只写:
万山不隔同心月,千里犹闻共命鸟。尽将此身作微木,衔填沧海渡君桥。相思,相思。
将信抱进怀中,他半晌才闭上眼睛。
——
齐宫从未如此安静,贤王看着新送来的九皇子登基诏书草稿,瞥到贤王辅政,共安社稷时,总算稍有满意,只恨不得再将这写字眼再往前提,问身旁内侍:“九殿下今日身体如何。”内侍垂首答:“殿下仍在发热,太医说还需静养,恐怕短暂不能好。”
颜寄随:“噢?多久。”
内侍小声,“怕是至少半年不能见风。”
很好,底下的人比他想到要更懂事。贤王满意地点头,“让太医好生照料,为着殿下贵体,恐怕登基大典只能再做延缓了。”自是名正言顺,无可挑剔的。
内侍见他挥手,悄声退下。
作为贤王直接从府邸带来的心腹,他自然明白,九皇子当然不会好起来。他每天喝的汤药会让人持续发热、四肢酸软、头脑昏沉。恰到好处地病着,无法离榻,说不出话。
贤王只想要他活着,又不想他站起来,毕竟他替九皇子处理朝政,一天一天地拖下去,总有一天,会拖到所有大齐臣子都认清现实,习惯九皇子不出面,习惯贤王代政。
心事重重间,已经推到殿外,抬眼猝不及防,看到一张清丽又憔悴的脸。内侍惶急,又不敢表露,连忙行礼:“拜见王妃娘娘。”
肖雁荷由人搀扶,微微颔首,走入殿中。手臂伤已经接骨,用木板固定着垂在身侧。见她入殿,贤王主动伸手来扶,见她比出狱时胖了些,方才满意一笑:“见过小芍了?”
“嗯,我哥哥将她照顾得很好。”虽然还是有些嫉妒,不过小芍好好的,并没有在牢中被吓到,对她反而是一种安慰。肖雁荷不再迂回,直接问:“殿下留公主一命,可是因为谢川明?”
听她这样直接,颜寄随面上还是有些难看,但不得不承认,最终不伦不类地故故作轻松:“对啊。只有将他握在手里,才能防住李宿,不是吗?”说罢,很快他又恢复信心,“不过依我看,他未必能活着从西北回来。那群古兀人的战力还真是不俗。”
肖雁荷却不免想,那假以时日,若幸守夷真的无法抵抗,难道他们要眼睁睁看着古兀人南下吗?却是好笑。而不说远的,就说安都,都还有数百古兀人,可以时时刻刻往外传播消息,难道他颜寄随坐着这个位置,就不觉得害怕?
不过如今她方才出狱,肖家也还没有完全得到颜寄随信任,羽翼不算丰满,并不打算在此刻质疑他,表露出自己的不满。更对颜寄随那些隐秘的想法没有兴趣,只是颔首:“殿下深谋远虑,自然应该控制谢川明。如若有意,其实收他为侧妃也无妨。”
闻言,难免一阵惊喜,贤王侧头看她,见她神色如常。她既然都这样说了,自己自然也不再遮掩:“阿荷,多谢你这样大方明事理。”
肖雁荷只拍拍他的手,不再细说,反而问:“只是不知,殿下计划怎么做?可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
——
身后的侍女端着参汤,随她步入谢珩羽的厢房,吴铭殊见郡王坐在窗下,开口:“万望郡王保重贵体。”
谢珩羽没有抬头,“说说你的条件,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安都。”
“快了。”吴铭殊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洪将军那边已经有了消息,很快就会有人来接殿下。只是贤王如今控制了安都,殿下此时回去,太危险了。”
才继续说:“其实我没有什么条件,都是为江山安宁,不是吗?”
冠冕堂皇。谢珩羽:“我母亲还好吗?”
吴铭殊微笑:“性命安好。”便只等这位郡王开口求助。落于下风,她才能提要求。
谢珩羽方才抬起眼睛,话锋一转:“你所求的东西,我已经隐约猜到。我还要再考虑,你先出去吧。”
吴铭殊诧异:“哦?”
“你无非想自己做官掌权而已。”谢珩羽眉峰一挑,“但你野心不小,又和我没什么关系,是不是想得太美?”
“这不是正在为殿下效力?”终于决定听逐客令离开,吴铭殊不忘提醒:“只是还请殿下三思,洪将军和公主未必有这样多的时间能等到考虑。”
“哼。”谢珩羽冷哼一声,换了一个姿势坐下。
待人都离开后,周遭安静,谢珩羽又枯坐片刻,终于轻咳一声:“什么时候走?”
李施平从床底翻身而出,警惕环视四周,小声答,“晚些,周围都是她的人,盯得很紧。”
“你放心,我不会拖你后腿。”谢珩羽声音也不高,被困两日,难免焦急:“她说得到底是真是假,我娘和小叔还好吗?”
沉默一息,李施平道:“我本来要去沧州,那里大捷,古兀退兵了。公主殿下性命无虞,只是无法联系。”对着谢珩羽急切又探究的眼神,李施平终于还是如实相告:“夫人打算去玉州调兵,但为了公主安全,想来不会大动干戈……贤王留下公主殿下,也许就是为了,”
恢复安静,不再说话。
谢珩羽却已心知肚明,此时此刻,小叔的软肋暴露无遗,贤王必定会死死拿捏。可是该如何破解,还能怎样破局?可他明明已经猜到小叔会怎么做,却什么也不能做!
李施平劝慰:“当务之急,是加紧与洪将军会合。还请郡王勿要伤怀。”
“我明白。”谢珩羽往外看一眼,“吴大姐野心极重,又胆大妄为,威胁我在先,”他本不想答应这群人,可万一他六舅舅还有势力在齐宫呢,还有力量可以将母亲救出来呢?
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拉起李施平的手:“走,你随我直接去会会她,就跟她摊牌!稍后万事听我的,明白了吗?”
——
黄昏时分,自晋地一路快马加鞭,不断减少停歇的时间,谢相呴已经头昏脑胀。
期间换马不换人,马鞍上坐久了也磨得腿侧生疼,可是李宿不在,他都不知道该对谁吭声撒娇,只默默忍受,自己涂好伤药。
赶到玉州,匆匆与金步和姚裴会面。
楼宇提前派人知会,金步已经明白他的来意,自然立刻劝阻:“公子何必以身犯险?贤王狡诈,也未必会真的放过镇国公主。”
姚裴亦中肯劝阻:“金通判所言极是,夫人不如暂留玉州,待霸州平息,再调兵打算。”
“不。”谢相呴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更清楚贤王如何无耻,这样陷阱如何直白,可是。他只坚定道:“公主信重我,多年庇佑,我岂能坐视不理?哪怕刀山火海。”
尽管他昔年利用公主,也在长久的相处中渐有真情。
而此恩义重,君须记,报之琼瑶千金都不足。只要有一线生机,他都要尝试:“他扣押公主至今,无非是等我自投罗网。我此番前来,正是想与你们商讨,如何才能让贤王不得不遵守规则,放公主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