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行到金城,日坠西山,天染青灰,沉淀为翠蓝。带月光迷蒙的黑如流水漫开,过草尖与野花,过苍山与融水。
久久凝望许久,谢相呴说:“好漂亮呀。”
身旁的李宿没有回应他,只将手搭在他背上,已然闭目。
风也从西边来。被烈日灼晒整日的草叶,终于等到这阵凉,卷过清淡而微苦的草香。
虫鸣不曾歇落,谢相呴推推李宿,李宿会意,躺倒在草原,谢相呴便顺势爬到他身上,随手摸着一旁的草根,摘一朵委陵菜别在李宿发间。
二十年前,十年前,他肯定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在草原上撒野。真傻,真不可思议。
真幸福。
捧着李宿的脸亲亲,谢相呴摘下一根草逗他,用软软的草去拂他的鼻子,眉眼。可李宿全然不怕痒,甚至还有一丝淡笑。
于是谢相呴不甘地去摸他的腰带,试图要层层解开,李宿终于出声:“不闹。”
谢相呴不听,继续抠他的衣带,李宿却忽然示意他噤声,睁开眼来。
虽然不解,但谢相呴也规矩停下动作,只往他身上向前爬了一阵,两个人面颊紧贴着,遥望远处。
星星似乎碎碎,又有丛丛挤挤挨挨,谁把一掌珍珠撒在墨蓝缎,偏亮到看起来近得伸手就能够着。
而远处的小坡上,五六匹狼正在草间行走。
谢相呴不由屏息,聚精会神地看着眼前景物。
月光薄铺,草镀银灰,而风吹浪,一浪一波地又往远处滚去,滚到天边,再也分不清哪里是草,哪里是夜。
细细看去,才发觉几只小崽被掩住身形混在中间。
李宿道:“才出生两个月。”
谢相呴不曾回答,目光却渐渐柔和,融化在燥热又凉爽的月夜。
他仿佛看到爱人幼年的模样,他被不同于自己的动物喂养,第一次睁眼,第一次发出呼唤,第一次爬在地上行走。
他的生命如此孱弱易脆,如此漂浮不定,他在野外衣不蔽体,没有同类。
他的生命却又如此广袤无垠,如此茁壮坚强,他融入其中,学会狩猎,又走出其中,直立行走,跨千山万水,来到自己身边。
尽管从来没有见到过他这模样,可仿佛又已映于眼前。看着摔跤又被大狼叼起的小狼,它们渐渐模糊走远。
谢相呴垂下眼睛,泪水滴落在李宿眼中。
李宿方才回神,收住他的目光,顶指擦去爱人的泪水,“怎么了?”
谢相呴微微摇头,他并非悲伤,可是泪如泉涌,紧紧回抱住李宿,脸埋入他颈中。
我好感谢你来到我身边。
天地大德曰生,我也感恩天地生你。
渐渐地,李宿似乎体察到他的心情,长长地呼吸。谢相呴问他:“你要嚎一嗓子吗?”
沉默一阵,李宿却说:“我已经不会狼嚎了。”难以察觉的恍然。但事实是,为人数载,他已经有些想不起来该如何和狼群沟通。
谢相呴却说:“那就随便叫一声。好不好?”他说罢,撑着李宿的小腹坐起,不成调地学着:“嗷——呜嗷呜嗷——”
可是他的声音尖尖细细的,更像小兽嘤嘤,毫无威势,李宿忍不住将他搂着反复亲了又亲,亲到谢相呴都有些怕了,而后才微微仰头,嚎叫出声。
他突出的喉结轻轻滚动,胸腔深处推出嚎叫。声音低沉、绵长,粗粝的震颤如风语。
它不尖利,却极有穿透力,谢相呴虽就在他身边,却觉这呼喊已经传遍草原。
而不知何时,已经远去的狼群竟然又跑回一只,它停驻坡地,尾巴低垂,弯身朝这边望。
于是李宿持续着狼嚎,方才更高更远,好似借夜风飘远,在星星碎碎的天幕下传开,又缓缓散开,散成月光里看不见的涟漪。
谢相呴依旧趴在他身上,更清晰地感觉到声音从他胸腔里传出,自己的心口也跟着嗡嗡作响。
偶尔李宿收声,低头以唇擦过谢相呴的发顶。草原重新安静下来,虫鸣又起,细细碎碎的沙沙声。
但只在须臾之间,远处的狼群竟然也传回回应的狼嚎,与李宿的声音别无一致。于是李宿也继续回应。
谢相呴不知他们是否有已经重新联系理解,只是感动得欲热泪盈眶,可却见那些狼重新聚集在山坡,而后李宿突然就将他横抱起来,转头就跑。
!
谢相呴一时惊诧,第二滴泪水还没来得及掉出,便听身后狼嚎愈盛,自己被李宿搂在怀中,耳边呜呜风声。
“怎么了?”他睁大眼睛问。
“叫错了,”李宿快步在草原中奔跑,同时将他牢牢抱在怀里,半晌终是忍不住笑:“它们以为我在宣战!”
紧贴着他的胸腔,谢相呴一时也大笑起来,捶捶李宿胸膛,催促:“郎君快跑快跑!”
他趴在李宿身上,往后看去,狼群果然已经匆忙追来几只,只不过距离还有好远一截,李宿是跑得很快,所以谢相呴笑声不由更急,散入风中,继续捶李宿的背,一面扬声:“嗷呜呜呜呜嗷——”
待他声音一出,无异于挑衅,身后狼群明显追得更迅速,抱着他的李宿也随即跑得更快。
谢相呴笑倒在他怀中,眼泪都快出来。李宿拍一下:“还笑。一会儿我们一起吃你。”
“我好怕怕呀,”凉爽的风不断袭来,谢相呴牢牢贴在他身上,感受周围景物不断变化,大喊:“那你可要大口一些,我不想别的吃我。”
笑容今夜持续停留在李宿脸上,他答:“好!”抱着心爱之人跑得更快。
一连奔出三里地,好在狼群中还有幼崽要照顾,没有穷追不舍,本就是夏夜,李宿放下谢相呴时,已满身是汗。
停在溪流旁,谢相呴气喘吁吁坐在草地上,缓了好久才道:“好累呀。”
李宿笑眼别过头去,呼吸已经快回归平静:“是吗?”谢相呴累在一直挑衅狼群了。
“哼,是呀。”毕竟李宿跑得这么快嘛。
古兀衣袍又不像齐人衣裳那样轻薄,毕竟夏夜,谢相呴也热得不轻,左右环顾四下无人,便抬眼仰视李宿,眼神中别样暗示。
只与他对视一瞬,李宿便明了他的意思,利落解了腰带,将外袍中衣都随手扔在地上,转身赤膊走向不远处一条静谧的小溪。
他背对着谢相呴,月光把他赤着的上身照得清楚。
谢相呴手指挑入自己的腰带,静静看着李宿,他已经踏入溪中,骨架本身就大,肩宽腿长,背肌紧绷地贴着,无可挑剔。
腰带已经被解开,凉爽的气息顿时扑入怀中,好在李宿给他梳了小辫,发丝不会黏住。谢相呴拉开衣襟,露出衣襟。
而溪边的李宿已经开始擦洗身体,他小臂到手腕那一截青筋浮出,弯腰时腰侧的肌肉随着动作往里一收,劲窄得毫不讲理。似乎察觉到谢相呴的目光,转过身来,胸前已被打湿,尽是水珠,顺着中间那道浅沟往下淌过肌理更分明的腹部。
身上亦只剩下抹肚,明明方才还闷热,现在已经凉飕飕,停在溪边,李宿伸手来牵他,谢相呴迟疑一刻,才踏入溪中。
水更加凉,没过小腿肚,竟然觉得有点冷,谢相呴径自往李宿怀中缩去。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李宿的身体还是那么热,他手掌也覆在谢相呴微凉的背上,轻微疑惑地问:“嗯?”
手指却已经解开他背后抹肚的系带,谢相呴嗔道:“你做什么呀。”却顺从地贴入他怀中,二人再无阻碍,紧密相贴。
方才疾跑过后,此时听着周围的一切,都略显寂静,唯有兴奋持续着,久久不能平息。世上万物,只剩下眼前亲亲。
李宿低头,手指弄着谢相呴的唇:“好不好?”
唇微张微合,其实已悄无声息被他|揉|开,四下荒野,天为被,地为床,明明只是想想而已,反都让人觉得别样意趣,使人已经半步沉沦。
哪里会拒绝,哪里能够说不好。谢相呴只是一笑,似乎话罢千言万语。
枕流漱石,溪声潺湲,如诉如慕,而碧草萋萋,卧在青石之上,听水自高处来,又向低处去。
水从石隙间穿过,泠泠作响,低头看去,久久互相对视着,谢相呴盈盈楚楚,也似水柔俏。他眼睛是一泓清泉,一汪秋水。
所以溪声也婉转。风来疑有语,水动似相撩。不辞山月晚,一枕共云遥。
——
不过几日,刑部就交来结果,吏部十九名官员皆被罢免,而九皇子则因行事猖狂被官家痛斥,勒令禁足府内,不得外出。
与此同时,李贞终于借探望父母的由头,第一次出宫。
虽然书信许久,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贤王夫妇,李贞并不客气,直接给出消息:“官家早就不信任童皓、覃勉二人,认为他们是幸守夷一派,我看殿下要早做打算,争取这个位置落到我们手上才是。”
贤王道,“此事本宫已经同九殿下提过了,他会想办法去做的。只怕依如今的形势,官家是非得扶一个镇国公主一派的人上去了。”
李贞却冷笑一声,“哦?未必。童皓和覃勉既然是幸守夷一派的人,难道公主和幸守夷就没有粘黏?官家可是很清楚这一点。他十分忌惮幸守夷,但凡有些微和幸守夷有牵扯的,或有风险的事情,他都会否定,绝不会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
微微挑眉,肖雁荷也以为如此,依她所见,官家如今是有几分不得不用公主的意思:“但如今两派相争,他总会给公主留下什么东西的。李公子可有方法查探?”却也不至于毫无感情,到底是多年唯一的女儿,宠爱无限。
“这不正是王妃的机会么?”不想李贞反问。
夫妇二人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神,不曾接话。时间紧迫,李贞也并不与他们浪费,直接说出他揣摩的想法,“俞家,肃仪嫁给了九皇子的伴读,偏又是幸守夷的弟弟,官家不会管这株墙头草。至于蔡家,官家是留着自己用的,还有肖家,官家如今也很是信任呢。”他直视着肖雁荷,“王妃就不向家中争取一下,尽早抢占先机?但凡晚一步,想来是要后悔莫及了。”
肖雁荷心中清楚,她没那么大的能耐说动父兄,尤其是哥哥。更何况现在贤王还没有什么势力,九皇子又被打压到底……但是,若能让他们和公主结仇,他们便自然地,也不得不站到这边来了。
便答,“我会设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