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不消多时,外间一阵打斗声,李宿却岿然不动,拉着谢相呴的手,问:“亲亲听见了吗?”
“嗯?”谢相呴不解,“什么呀。”
握横绝出鞘,刀刃直直捅入木箱之中,一穿到底,抽|出后又捅向另一个木箱,依旧对穿,李宿道:“有老鼠藏在这里,它在喘气,还受伤了。”
谢相呴顿时会意,微微挑眉:“哦?”一时间也玩味起来,手指柔柔抚到李宿握刀的手,若有似无地点点他手背:“既是老鼠,何必脏了横绝,郎君不如放火烧了此处,才算彻底除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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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骤然睁大,呼吸不免更急了一息,连忙慌张压下,生怕被彻底察觉到位置,脑中也急速思索着该如何做。可是目光透过缝隙,却不由自主地滞留在那个袅袅婷婷的身影上。
从前只见过他绝尘胜雪,弱不胜衣,不想他穿上古兀衣袍,反倒别有一番风采,这样鲜亮简洁的颜色,更显明丽飞扬。即便说着要自己命的话,可眉峰微挑,瞳亮如琉璃,一双似笑非笑眼,却也隐约令人痴迷。
越是如此,越是静压呼吸,不敢让他们再有察觉,只能心怀侥幸,在此绝望等待。
而李宿搂住他,并未收鞘,“亲亲爱我。”
谢相呴只轻轻推推李宿,欲拒还迎,“正找老鼠呢,干嘛呀?你真坏。仔细它突然窜出来咬你一口。”
全然被他使坏的狡黠小模样倾倒,李宿把他完全搂紧怀里,“他不敢。”倒是低头,此时此刻忍不住想要亲亲谢相呴。
难得他这么轻狂,于是谢相呴也由他去了,推了两下便不再动作,软腰倒在他臂弯间,任由他一下接一下亲自己的唇角,浅尝辄止又情深意浓。
还想到另有一人在此处,此时或是聆听或是窥探,不免羞赧且莫名有别样的异感,很快双颊绯红,引得李宿又伸手抚摸:“害羞吗?”
谢相呴别他一眼,埋进他怀里,伸手抱住李宿摇晃:“哼……你又不羞。”
直到一阵脚步声传来,李宿方才作罢,将谢相呴从怀中放开,亲卫向他们抱拳行礼禀报:“将军,十三个杀手,古兀人,已经全部解决了。”
李宿问:“能看出是哪个部落的吗?”
亲卫摇头道:“末将惭愧,尚不明确。”
环视一圈,谢相呴扬声问:“阁下还不出来一见吗?难道是真的想葬身火海。”
……静默一瞬后,木箱处终于有了些微动静,而后从最角落处狼狈地爬出一个人,摸索着站定在几人面前,他一身古兀着装,浑身是血,衣袍都已破烂,只在看清他面容时,谢相呴不由愣住。
“竟然是你。”他道。古兀王子再没有之前的桀骜,眼神都有些沮丧和灰败,秋后霜草如是。只是依旧保持着警惕,有意与他们保持距离。
阿拉坦答:“难得你还记得我。虽穷途末路,但能被美人记得,他总归会开心点。
察觉到李宿握他手的力度,谢相呴不动声色敛眸轻笑,阿拉坦才继续道:“我有今日,也要多谢你们夫妻。”
自父王将他换回古兀,他便因此耻辱备受嘲笑,自然也被冷落,而在父王认回乌日塔那顺,并且倍加宠爱之后,他的境地更是彻底无人问津,终于被几个兄弟驱逐处草原围杀。
至丹州时,他身边的勇士们为保护他已经都死去,他仍不肯放弃,就此赴死,于是仓促逃到这里,没想到……
“留他一命。”李宿牵着谢相呴转身,对陆续进来的亲卫吩咐:“戴上镣铐,秘密将他送去陇县。”
迈出两步,谢相呴回头看阿拉坦一眼,不想阿拉坦仍有些执着地盯着自己,真是痴傻。于是只是得趣一笑,便转过头去,贴靠在李宿手臂上,随他离开。
久在土窝中,忽然得见外间灿灿烈阳,明亮得令人不适应,好在他眯眼之前,李宿的手掌已经贴在他额上,预先为他挡住刺目的光。
谢相呴问:“郎君留他性命,可是打算以此制衡乌日塔那顺。”
“是。”在这些事上,谢相呴总能稳拿住他思绪,李宿道:“乌日塔那顺深得恩赫喜爱,待古兀内部稍定,他定会设法南下。而阿拉坦如今虽落魄,但他母亲的部族强大,或许还不至于山穷水尽。能令他们内部自乱最好。”
“那不如让他先给母族写一封求助信吧。”谢相呴往李宿怀里撞,仰头问他:“你有没有看到,他一直盯着我诶。”
李宿捏捏他脸颊软肉,却面无表情:“不如让古兀迎回一位独眼王子?”
“不必这么残忍吧。”谢相呴道:“遇到也是有缘。”何况他早已不畏惧这种凝视。
“若让你不快,杀了他也不为过。”俯身将谢相呴抱起,让他坐回马上,换做李宿仰头看着他:“不差这一个古兀王子。”
俯视李宿的感觉,从来很有意趣,有他在,谢相呴也不必担心自己是否坐稳,反而倾身摸摸李宿的脸:“不要啦,我没有收集人眼珠的习惯。”他愉快地收手:“走吧,我的马夫。”
李宿一笑,为他牵马,继续向辽广草原行去。
——
自从帮那举子上奏后,好似有许多冤案不平都递到了公主府面前来。颜穆珍自然不是全部应下,而是一一差人查验。她倒是希望这些都是假的,只是那些与九皇子对立的臣子为了激她去打擂台而捏造出来的——
然而事实终究令她失望,未曾想到颜郜释的势力竟然已经膨胀到这等地步,行事如此不管不顾,视天理王法于无物。
在书房枯坐一夜,颜穆珍终于起身推门,却发觉驸马坐在门前等她,衣上露珠,似乎也呆坐一夜。
她一时好笑,忍俊不禁,“快起来,你怎么这么傻?”
谢川杉撑地要站起,无奈腿已经全然麻住,颜穆珍便更加好笑,伸手来拉他,夫妻二人颇为窘迫地扶着门框站起,谢川杉道,“左右也睡不着。”
他于朝政上没有什么天赋,也算不得十分敏感,但已经和几位新来的幕僚,将颜穆珍在追踪筹备的事情都一一整理好,从袖中拿出册子放在她手心,“你不要着急,也不要听别的声音。我等你慢慢想。”
颜穆珍不免动容,轻轻反握他的手,二人一起步入园中,清晨凉爽的气息似乎唤醒精神,也让萎靡的灵体都为之安宁镇静,颜穆珍道,“我从来没有这种野心,也不觉得自己能做好。”自古以来也只陈朝一位女帝,其上道路如何艰辛,她不是不知。而过去的三十余年里,她也的确从没学过什么治国本事,她也自觉没有这样强的能力和气魄,可以驾驭统领庞大的朝廷和国家。
甚至能猜想到,她大概做不出什么真正的实事,更大概会被架空,可是只让她眼睁睁看着,不为此一搏吗?心中到底不平。
深吸一口气,颜穆珍道,“我还是决定上奏。”
——
“替朕看过郡王郡主了?”官家问。
应逍之颔首,“郡王与郡主孝顺,臣去时,还在誊写文德太子生前所写棋谱。”
官家手中笔一顿,“可有带回宫中?朕想看看。”
早料到官家会有此要求,应逍之将他们誊写的棋谱呈上,前页的字体还尚显稚嫩,不过一片真诚。手指划过那些字迹,官家双眼又逐渐湿润。
老九阴毒,怕是不会善待他兄长的子嗣,他更不想皇权旁落到颜氏其他旁支头上,如此,只会对他的儿女更加不利。
便问应逍之,“科考替名一事差得如何了?”
太子已去,他自是不愿追随九皇子。对于自己该何去何从,应逍之心中已有明确的打算,垂首:“公主今日亲自上了一封奏章。”
官家,“呈上来吧。”
查看之后,他先是诧异挑眉,而后神色越发凝重。
他的女儿终于也决定踏入这场风波,先给老九重击,历来上报的事务历历在目,而又触目惊心。实际多年为帝,如今又这样情形,他已经感觉不到气恼,缓缓放下折子,坐在此处,只有一丝迷茫。
昔日他也同样坐在此处,那时却在感慨女儿与这些皇子的不同。她更似一个人,完整而纯粹的人。如今呢?自己是否后悔?
但只在此中片刻,官家便已经下了决定,轻笑一声,“应逍之。宫中新进了一些牡丹,你陪朕去看看吧。”
……
当日下午,官家在宫中赏牡丹,写下半首六州歌头,这样关头,臣子无不揣测圣心,纷纷传递,待到贤王府时,已是夜晚。
“皇兄也真是后继无人了,竟然拉上他女儿打擂台。”颜寄随看过后冷笑一声,不以为意,“可是咱们这位镇国公主,可别被人拿了刀使。”说罢不再久留,大概是去与外界联系了。
肖雁荷倒没说什么,随手在旁补画了一朵牡丹,直到再度看到小芍缄默地出现,朝她招手,“来,让娘亲抱抱。”
小芍听话地哒哒哒跑到她跟前,被她抱在怀里坐下。先注意到那朵水墨牡丹,伸手抚摸,又不解懵道,“娘,看不懂。”似乎委屈抱怨。
“无妨,小芍还小,的确有许多字不认得,娘都会教你。”她点着纸上的字,一个个同她讲解:“这个字读群,群者,聚合一处,同类相集……”
笑群芳众,趋炎弄,争绚宠,尽平庸。
烈焰涌,焚骨痛,炼筋穷。愈从容,一霎春雷动。
根如铜,冠如虹,枝横纵,擎荒冢,势峥嵘。
万代垂名,岂在碑文颂?自辟玄踪。
看取洛阳城,不待晓催风,独立寰空。
其实词简单,意也清晰。官家在明确告知众臣,他亦愿意扶持自己的女儿,继续与这一干文臣作对。他并非只九皇子这一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