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站在帘外,应逍之不敢抬头。
官家已经将急报看完,安静许久,然而他还是可以听见官家紧握双拳的声音,骨头都在响动。
“传。”官家吩咐内侍,似乎依然平和,可是无论怎样都能听出几分咬牙切齿:“传肖承福、俞匀、蔡霂,还有禁军首领。”
内侍忙细声细气地劝慰:“万请官家以身体为重。”方才转身要走,不想正在这时,一声闷响猛地摔在地上。
应逍之匆忙抬起头,却见官家歪在椅背上,面色惨白,手还死死按着那封急报。
“官家!”内侍与应逍之都快步扑过去,分别扶住官家的肩,他们自然是不敢晃,只轻轻唤了两声,可官家毫无反应,应逍之心下一悚,只得朝殿外喊:“传太医!快!”
此言传出,殿外一阵骚动,又迅速回于平静,内侍匆匆往外走,应逍之则继续守在官家身侧,他伸手按在官家腕上,随手一摸,只觉得脉跳得又快又乱。
太医来后迅速跪在地上诊脉,应逍之稍稍安定些,不想又听见一道女声,顿时脊背发凉:“官家如何了?”
她似乎仍然从容,径直走到官家榻前,睨视应逍之一眼,又吩咐:“应舍人,你退下罢。这里本宫守着。”
太子谋反,本应立刻封锁其母贵妃的寝殿,应逍之心如擂鼓,犹豫过后,对上贵妃凛冽冷漠的眼神,后面的内侍咳嗽一声:“贵妃娘娘,官家昏倒前有事交待给应舍人,待官家醒来见不着人,怕是不好。”
贵妃只道:“不是有你在身边吗?官家不会说什么的。”
应逍之不动声色地与内侍对了一个眼神,见他微微摇头,于是还是躬身退出:“是。”
春闷只待惊雷,天色昏昏沉沉的,什么都看不真切,应逍之快步往外走,左掖门在望。值守的禁军换了面孔,不是他认得的那几个。应逍之并不放慢脚步,走上前快速出示鱼袋:“下值出宫。”
禁军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让开:“近来戒严,没有官家手令,不得出入。”
应逍之挑眉:“戒严?何时下的命令?我却不知道,今早都还能出入。”
禁军面无表情,只答:“无可奉告。”
看来是出事了,应逍之锁眉:“覃指挥使在不在?我找他有事。”
“覃指挥使休沐。”
“童指挥使呢?”
禁军没有说话,只是依旧摇了摇头。应逍之站在原地,觉得周围愈发昏暗,要变天了。
匆匆回到官家的寝殿,周围却全是侍卫,半刻不到竟然也全部戒严,小内侍从后侧轻步绕出,到一旁拉着他说小话:“我干爹自会与贵妃娘娘周旋,说舍了命也会护官家,只是不知官家何时醒来,万请应舍人保重,一定要将消息递出去。”
匆匆走了。应逍之心下凝重,转身欲要离开,两个侍卫却快步走来,一左一右,没有行礼。“应舍人,请随我们来。”
心知不能挣扎,也得不出个什么答案。应逍之便跟着他们走。
太子弄出这样的事,今日进宫禀事的大臣肖相、俞相、蔡参政,还有禁军的几个指挥使应当都会一样,有进无出,只能想办法先传出消息。
——
北面率先响起号角,随着齐军总共,声音洒遍原野,四面八方同时炸开。
“烧。”早已做好准备,是以朝鲁全然不慌乱:“能带的带走,一件都不准留给齐人。”
一声令下后,已经空置的粮仓与草料场,还有马厩都陆续被点燃,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士兵们快速行进,朝鲁站在城楼上,看着自己的驻军地在火中坍塌。
撤出塔儿州的队伍尚且稳固,从燕州而来的齐军似乎也被火海隔绝在外,塔儿州恍若只在须臾之间便烧透半边天。
走了不到十里,前面的队伍忽然停住,想来是齐军在前埋伏,果然,斥候从前方跑回来:“将军,正有齐军拦道。”
路多亦是勒马站在高处,遥望塔儿州和行进的古兀队伍,朝鲁身先士卒,率领的前队已经过了那片开阔地,只等后队从窄道上涌出来,“传令。丙队佯退,丁队补位。甲队不动,乙队从右翼迂回。其余待命。”
旗号手挥动旗帜,几支骑兵队无声地启动,朝鲁见齐军没有冲过来,而是在两侧的山坡上缓缓移动,心下警觉,吩咐副将:“小心两侧。”副将立刻传令下去,而后古兀骑兵收拢队形,只做防守姿态,却是一如既往地毫不畏惧,继续向前。
看见了朝鲁的收拢动作,路多笑着抬手,于是旗号手挥动另一面旗。丙丁二队暂停,而后甲队忽然启动,从正面直直冲过去。
朝鲁皱眉。齐军正面冲锋?简直不自量力!他的盾阵已经收拢,正面最厚,齐军这不是送死吗?可是又看不出其他端倪,朝鲁挥手:“放箭!”
箭矢如雨,甲队的骑兵却忽然散开,如同泼水一般撒开,从中二分往两侧跑去,这队骑兵速度极快,受伤者无几,而后另外两队自左翼侧后方而动,自如弯刀袭击,古兀士兵还来不及反应,便已经被侧队一穿而过。
打杀声顿时连做一片,金戈铁马,与远处塔儿州赶来的风火声交映,朝鲁还是下令继续前进,分派人去稳住后队,又派一队骑兵去堵左翼的缺口。
可他的人只是一动,齐军的阵形便紧随着变化。一队不再往前冲,而是向右旋转,另一队又顺势往后撤,退到山坡后面,再一队人马又重新聚拢,从正面压上来。
朝鲁的骑兵次次扑空,力气白费,如同猛力打在空中。左翼的缺口还没堵上,正面又来了新的压力。
古兀士兵很快焦躁不安起来,前进的速度也越发缓慢,如此拖延,想来很快就会被后方的齐军追上,死死盯着那些移动的火把,朝鲁盯着它们的走队,试图找出规律。
他将那些火把的位置在心里标出来,发现它们总是在几个固定的方向上移动。东西南北及四个角,中央还有一支调动,是九个方向。
“九宫阵。”一片厮杀声中,朝鲁总算堪破其中阵仗,齐人打仗喜欢摆阵势,只怪他从前没当回事!
理清思绪后,朝鲁不再跟那些四处乱窜的齐军纠缠。他指挥亲队退到稍微高些的位置,勒马不动,认真盯着那些移动的火把,方才发现无论齐军怎么跑,东北角上的队伍是最后动最早撤回的。
下方战马已经嘶鸣,古兀人坚定以力破敌,死伤渐增,可是谨慎起见,朝鲁只能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再次观察确认,然后用力击掌。每次齐军变动阵形,东北角的那支队伍都是最后才合拢!那里就是所谓生门!
“跟着我!”朝鲁拔刀拨马,朝东北方向冲过去。身边的亲骑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路多自然也将朝鲁的动向尽收眼底,可朝鲁作战却十分勇猛彪悍,而东北角的那支队伍正要撤回来换位,缺口已经打开,此时再来不及封锁拦堵。
“封住!”但是还是只能尽力一试,路多嘶声大喊。旗号手立刻挥动旗帜,东北角的队伍也旋即停止撤退,转身迎敌。
朝鲁身边的亲骑同样拼命,奋力带马往前撞,古兀人高马大,硬仗本就具有优势,朝鲁自己亦是挥刀只劈,势如破竹。
队伍被冲开了一个口子,朝鲁大呵一声,从口子里穿过,身后跟着几百骑,狼狈不堪。
路多心中大骂一声,亲兵问:“将军,追不追?”
“不追。”路多看着没有来得及随朝鲁离开的古兀士兵,吩咐:“继续围着这些人,等张指挥使来。”犹豫再三,却到底咽不下这口气:“带一队人马,随我去追!”
说罢便拨转马头疾驰,身后的齐军则按照他原先计划开始收拢阵形。
朝鲁驾马飞快,跑出很远才敢停下。上次这般狼狈好像已是很多年前,勒住马回头,追兵暂时没有跟上来。古兀残兵也陆陆续续逃出,数着一下身边剩下的人,竟然不到两千。
正在此时,鹰啸自天上传来。朝鲁抬头,见它在夜空中盘旋,最终落歇在副将肩上。解下信筒,副将递给朝鲁。
竟然是巴彦苏木的鹰传信?朝鲁一时迟疑,信上只有一行字,写的是:“撤往苏克鲁谷,已备粮草接应。”
苏克鲁谷与巴彦苏木有一段距离,现在离他更紧,只是来自巴彦苏木的信,如今还有几分可信?朝鲁不由陷入沉思。
——
咔哒一声,阿拉坦匆匆抬起眼睛。
齐军没有杀他,但也绝对不会善待他,这些时日他满身脏污,头发打绺,吃的也不好,被长期关在地牢里,视物都有些恍惚,此时却清晰见到牢门打开,而后开门的人迅速离去,牢中再空无一人。
阿拉坦一时警觉,但又不由自主站起。怎么回事?难道是什么陷阱,可是还有什么可以……他只能干脆去做,撑着力气快步走出牢门,而后费力提着掉落在地上的剑,低头咬住剑柄,牙齿被撞得几欲碎掉,却是无法顾忌,只死命砍开手上的铁链。
尝试多次后,终于成功,阿拉坦又迅速劈断脚上的铁链,而后拿着刀穿梭在牢里,迅速寻找着其他古兀人的踪迹。
若他猜得不错,这应该是古兀派到燕州的内应,而此时燕州如此空虚,定是他们又出兵了,他怎可这样窝囊悄无声息地离开!
……
用过早膳后,谢相呴将谢珩羽叫到面前。方才练过剑,谢珩羽抓起案上糕点就吃,只短短几个月,便不再见昔日矜贵郡王的模样。
“小叔,匪首头子今天带兵出去了,”谢珩羽又接过侍女准备的蜜水,狼吞虎咽:“怎么,总攻塔儿州了?”
“你慢些,”现在谢珩羽的吃相比起从前简直不堪入目,谢相呴微微皱眉:“你叔夫的吃相都比你优雅千倍。”
那还不是在你面前装得好。可惜谢珩羽不敢说。谢相呴才道:“你叔夫既然已经封了人家做指挥使,你便不要乱叫。不过你不是想见见古兀的十一王子?今天便让你看看他。”
谢珩羽微微挑眉:“哦?这是,”
摸摸他的头,谢相呴也不瞒他,将姗娘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谢珩羽问:“既然如此,小叔为什么不将阿拉坦牢牢困住,还要将他放出?不是麻烦一趟。”
谢相呴反问他:“你觉得你九舅舅为人如何?”
似乎难倒了谢珩羽,他一时没有回答,只道:“我和他接触又不多,只知道他私下行事的确有些荒唐,总之也不太正常。”
“谁问你这个了。”点点他额头,谢相呴收手:“他和太子争燕州,官家出手帮了他,可是北地哪里能容他插手?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理清这件事。”
道,“顺便也考校考校你的武功,叫你练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