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天色已经大亮,澄波军派出的刺客仍在镇茶山上搜寻。
他们已经派人堵住了所有出口,剩下三人堵在地道石门入口,方才取来炸药。
“……这毕竟是皇陵。”终是有人开口:“若是不小心炸塌了,整出事来,如何向将军交代?”
另一人冷笑一声:“皇陵哪有这么容易炸塌,再说没有将军哪来他固若金汤的颜家江山。”
“可是那波人,”
“贤王旧部罢了,一群丧家之犬能翻起何等风云?拿不回这两人的项上人头才难向将军交代。炸!”
——
他们本来正在挖一道裂缝,遥遥听到轰隆的响声,即使隔着土石,也震得地道簌簌落土。
“别停!”肖雁荷喊。
但颜寄随却扯了扯她的手,轻声道:“快看,这是不是……”
肖雁荷侧头看去。
或许是因为巨大的震动,本就年久失修的夯土地道侧面,绽开一道裂口。
——是皇陵!
真的是皇陵,就是他们一直在想的皇陵。
肖雁荷一时几乎泪如雨下,颜寄随亦是不住痛哭,喃喃自言道:“天不亡我,天不亡我!”
肖雁荷胡乱擦掉泪水,扑到裂缝前,不顾手指被粗糙的夯土边缘划破,奋力扒拉起来。颜寄随也踉跄着扑过来,用他完好的左手,忍着剧痛疯狂刨挖。
十指很快鲜血淋漓,身后隐约传来更多脚步声和呼喝,二人动作不得不加快,直到裂缝被硬生生扒开一个窄洞。
肖雁荷先将颜寄随用力推了进去,自己才侧身拼命挤入。
进入其中,愈发寂静黑暗。脚下所踩似乎是砖石铺就的地面,凹凸不平。
只是身后又传来土石进一步松动的声音,恐怕撑不了多久!
好不容易松动的心绪再次紧绷,肖雁荷在黑暗中不住摸索,触手是冰冷潮湿的砖墙。再沿着墙根疾走几步,手掌忽然触到一块凹陷的砖块。别无选择,她用力按下。
却是咔哒一声响动,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随后在他们挤进来的裂缝附近,一道沉重的阴影缓缓落下,重重砸在地面上,彻底隔绝外界,也将追兵的声音完全阻挡在外。
二人皆是深吸一口气,劫后余生,难以言喻。
他们暂时又安全了。
但也可能永远被困死在这里。
黑暗中,肖雁荷伸出手摸索着,再次找到了颜寄随那只完好的的手,用力握住。
颜寄随余惊未散,本下意识想逃脱,但不知肖雁荷哪里来的力气,竟死死将他手握住,不容他抽出。
此时掌心相对,热度与依靠微弱,却是彼此仅有。
颜寄随终于脱力地靠在她肩上,此时肖雁荷仍喘气,一字一句却极为有力:
“殿下,我们要记住今日耻辱,来日若形势逆转,定要比他们更缜密,更狠!要他们加倍奉还!”
——
众人纷纷入座后,路多抬手一击掌,乐师舞人自台侧屏风后上台。
乐声起,丝竹管弦清越悠扬,交融如溪流汇入平湖,顷刻涤净楼外秋野的肃杀。随乐声翩然而出的舞人着彩衣,水袖轻扬、步履如莲,廊前空地,动旋流光。
觥筹交错暂歇,众将的目光亦被吸引。
谢相呴倚在李宿身侧,眸光亦随流转的舞袖微微移动,唇角含着浅淡笑意。
暖阁般的楼内怡人,乐声入耳,眼前繁华如织,确实让人心神松泛。
李宿倒并不怎么留心歌舞,侧头见谢相呴神情舒展,才侧首靠近他耳畔。喧嚣乐舞声掩住了他的低语,但谢相呴能听清:“以后你若无聊,或想寻个清静地方看书赏景,便到这里来,比帐中和暖阁舒坦些。”
谢相呴侧头看他。楼内灯火通明,映得李宿素日不动于山的眉宇也柔和些微,专注于自己的一眼,却比任何华灯暖炉都更灼人。
此时,恰逢一曲暂毕,舞人施礼退下。路多适时举杯,扬声道:“今日明晖楼落成,将军厚意,夫人墨宝添辉,实乃佳话。属下等敬将军、夫人一杯,愿此楼常耀,福泽绵长!”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气氛热烈。苏平安亦笑道:“正是。日后夫人若在此楼举办文会雅集,属下等虽粗鄙,也定要来沾沾文气。”
李谢二人举杯与众人示意,面上再现笑容。李宿道:“办得不错。想要什么赏赐。”
路多笑嘻嘻行礼,答:“属下所求不过将军步步顺遂,夫人身体康健,能沾些福气足矣。”
他一贯如此,说话好听,怎么都会叫人受用的。
李宿放下杯盏:“德州刺史前几日来信,说想拜见我和夫人,共商德州内铁矿新采一事。你接见他吧。”
路多听罢,暗喜不已,面上强沉稳着,“末将领命。”才有鼓掌,叫人继续奏乐。
一名身着青罗衫子的歌女怀抱琵琶,自屏风后款步而出。她身姿袅袅,向主座盈盈一礼,随即在乐师轻缓的伴奏下,启唇清歌。嗓音清越,吐字如玉:
“秋光澹澹映华楼,瑞霭萦画梁。
菊香初透,桂影新满,嘉气绕霓裳。
玉盏频添春酒绿,红靥映瑶觞。
贺今辰、云韶声里,岁岁年年乐未央。”
她声调婉约,如何不柔情万种。
只是重重乐声,叠叠人影,渺渺音词,却在此欢愉时忽地现出悲凉。
酸涩猛地冲上眼眶,视线骤然模糊。
李宿迅速垂下眼帘,但一滴水迹仍是不受控制地挣脱,沿着他脸侧滑落,无声坠下。
他只不动声色握紧谢相呴的手。
如何岁岁年年,怎样才能得岁岁年年?若世间真如此虚妄,有所谓欺骗世人的轮回,他愿用生生世世换岁岁年年。
异常用力的握持,让谢相呴侧目,脑中也想回那些吉祥话。岁岁年年……原来他自己何尝不曾有过同样的忧惧?他又何尝不清楚自己的孱弱。谁又能料到明日如何,再十年又如何。
心是又疼又胀。谢相呴不由也是喉头哽咽,鼻尖发酸。
他什么也不会说,只是感到李宿将另一只手也覆在了他手背上,以指腹珍重地轻轻摩挲着,仿佛怎样亲近也不够。心心相印,情意相缠。
谢相呴强忍落泪,只道,“愿与郎君,岁岁今朝。”
李宿方才停下,拍拍他的手,别过头去,已止住泪意,声音勉强正常,不透漏丝毫哽咽,其实心仍旧在滴答落雨。
才答:“我与亲亲定会如是。”
好在幸英勋已隐约觉得不对,道:“她唱得倒是挺好听,哥哥嫂嫂不妨再点一曲。”
李宿与谢相呴十指相扣,谢相呴道,“郎君点吧。”李宿爱听曲,他是知道的。李宿颔首,“唱一曲常武罢。”
歌女又一行礼,低眉敛目,“是。”
才拨弦又唱,顷刻变了音调:“赫赫明明,王命卿士,南仲大祖,大师皇父。整我六师,以脩我戎。既敬既戒,惠此南国……”这曲恢宏,本以为她嗓音会略显单薄,却不料倒很出色,十分大气。
总算叫心里又好受起来,众人也高兴。谢相呴道:“唱得很好,赏。”
“谢过夫人。”歌女才起身退下。
席间重新活络,路多立刻领着几位指挥使起身敬酒,苏平安、夏乘等人亦凑趣,说起往日征战间的趣事糗事,引得众人阵阵哄笑。
谢相呴面上已恢复浅笑,手指在李宿掌心轻轻挠了挠,李宿握紧他作乱的手,举杯与诸将共饮。
看过一张张或粗豪、精明、或沉静的面孔,尽管也许心思各异,但这些人都是他麾下的将佐,亦是从前一并作战,此刻共享短暂安宁的同袍:“我敬各位。”
主帅举杯,众人自然应和,又是一番豪饮。
而后酒过数巡,歌舞不断,愈加热烈。谢相呴忽而轻轻击掌,李宿看他,见他眉眼间居然带着如孩童一样的雀跃光彩,稚气重新浮上面庞:“今日郎君赠我明晖楼,我亦有一物欲献与郎君。”
李宿微讶,的确没有料到。
路多、幸英勋,以及沈知节舒青四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席。不多时,二人捧一朱漆托盘归来。沈知节与舒青随于其后,亦各有所持。
李宿目光掠过锦缎,落在谢相呴眉眼间更加藏不住的的神采上。恰好谢相呴在此时起身,行至李宿面前。
“前些时日,夫君每夜辗转难免,”满堂喧哗渐次静下,只听见谢相呴的声音:“常常睡不足两个时辰。燕州未下,西北又起事。”
李宿认真看着他。
谢相呴语气则平淡如叙家常,“近日军报来言,大将军亲率轻骑诱敌,虽胜亦险胜。”他抬手,揭开了第一只托盘上的锦缎。
路多和幸英勋双手捧起,缓缓展开,而后众人屏息。
山川起伏,关隘棋布,烽燧驿路如脉络延伸。笔意细密处可见每道河谷走向,近百个州府各以工楷标注,字字端正。明明是北地全舆,一旁却写《西北支应图》。
二人展舒画轴另一端,徐徐举高。满堂灯火映照下,近丈长的画卷横亘于众人眼前。
多年过去,还与他记忆中相差不大。自西北逃难,他那时候还不认识字,只会看山水,如今在知晓原来此地如此称呼。
或是双脚丈量、车马行进过的每一寸土地?如今在眼前显现。原来这些年他已奔波过这么多处。原来他已经走了这么长。原来他已经走了这么久。
李宿看得入神,谢相呴转向沈知节颔首。
沈知节与舒青揭开第二只托盘的锦缎,捧出一册厚簿,翻开首页,朗声念道:
“光州,木炭柴五万斤,药材三百斤,精铁一千斤。许州,皮三百张,药材两百斤,精铁一千六百斤。”
“郾州,小米三千斤,皮一千张。唐州……”
“邓州……”
一州一府,支应清晰。念至一半,帐下已有将领别过脸去。
或许沙场不曾皱眉?此刻却抬手按住眼角。沈知节念完最后一州提供的物资,而后收声。
谢相呴看着李宿。李宿亦是早已看着他。
灯火煌煌,映不出李宿此刻眼底翻涌的是怎样的惊涛。他只定定望着那幅舆图,望着图中河西故道。檀州丹州朔州。近在咫尺,远在天边梦中。
“你何时,”
“你担心义父,夜夜睡不着,”谢相呴轻声道,“我又何不忧心你,何尝能安枕。”
李宿不再言语,至于他面前,轻轻牵起谢相呴的手,而后将他抱拥入怀。谢相呴只好侧身倚在他臂弯间,同他说:“我画得慢。路多他们联络各州府,英勋妹妹核验物资数目,舒青和沈知节闲暇就清点,派人督促,我想这些物资此时已经在支援父亲的路上了。”
他抬起眼,望向李宿:“但我想,郎君的心意,早晚总会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