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张伦已筋疲力竭,躺在地上便昏睡了过去。
他独自被关在一处牢中,醒来时并不清楚时间过去多久,只是环顾四周,发觉牢房比他所想的要好,竟然有床榻有被褥,还有一方案桌,留一扇天窗放光,再看周围,也是整齐洁净。
“你可醒了。”狱卒将饭食从小窗里塞入,“吃饭吧。”
再去看那饭食,并不算亏待他。张伦不再存什么顾虑,拿过碗认真吃起饭来,风卷残云。他问狱卒,“还有没有?”
狱卒倒吸一口凉气,虽然上面吩咐了要优待,但是从来哪有准犯人吃饱喝足的?想了想道:“我须得问问。”
张伦也不再多话,回到榻上坐下。
他已经尽力一博,纵然这般下场,也算是无愧于心。
“……”张伦才恍然抬起头,来人竟然不是狱卒,而是李宿。他旁边还带了个裹着狐毛轻裘的男人。嘶。记忆顿时涌入脑海。张伦起身。
“是你们。”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两人竟真走到了一起。
李宿立在牢外,此时并未刻意压人,但仍旧寂静无声的强势:“我只再问你一句,如今服不服。”
大势所趋,其实并不再容抗反。张伦答,“心服口服。”况且他也已经想明白,直接问,“要我做什么?”
再见故人,谢相呴心底其实也有些感慨,到此时方开口:“我们会封你做七品武经郎,厚待你。但你会带着黑石寨的残部逃走,并且勾连北狄。”
他已说得这样透彻,张伦自然明了他们的意思:“我与北狄有仇,怕他们不会轻信。”
谢相呴说:“你放心,我已为你想好了计策。”
北狄困于燕州,亦是绝境中,若加以利诱,不难让他们觉得找到同盟。
……
在无尽的跋涉与恐惧中,天光不知何时已变作惨灰。
他们跌跌撞撞爬上山坡,肖雁荷用撕下的衣摆缠紧颜寄随的断指,但早被血浸透,又在寒风里冻得发硬,跑得太急,依旧是锥心之痛。
肖雁荷的发髻彻底散乱,脸上混着烟灰血点,簪子更是早早遗落。
晨露未晞,二人的鞋袜都尽湿,衣裳被荆棘扯得破烂不堪,只肖雁荷始终用单薄的肩膀,奋力架着颜寄随未受伤的左臂,几乎是拖拽着带他往山林深处挪。
身后的追杀并未因天亮而罢手,反而更好搜寻围堵。好几次他们刚藏入岩缝,便听到远处枝叶被拨动的声音。
已是惊弓之鸟,颜寄随的眼前阵阵发黑,失血疲惫,绝望更是灭顶。
他不住念叨:“都是幸守夷……”凭什么?凭什么他已沦落至此,像个阴沟里的老鼠般躲藏了三年,这两个贱人仍不肯放过?非要赶尽杀绝?
肖雁荷心下何尝不是如此?只是强撑着一口气不叫自己泄露,带着他逃跑。
终于将近山穷水尽,都要见得远处黑影、将要认命时,一只枯瘦的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来,猛地抓住了肖雁荷的胳膊!
肖雁荷吓得险些惊叫,被那只手及时掩住。抬眼望去,是一个穿着粗布旧袄、满脸深刻皱纹的老仆。
她认得此人,这老仆常来照顾贤王,应当是旧人。
此时老仆眼神焦急,压着嗓子急促道:“别出声!跟我来!”他力气大得惊人,不由分说,半拉半拽地将两个狼狈不堪的人扯向被荒草半掩的庄院角门。
庄院很小,看似久无人居,庭院长满荒草。
老仆动作快得却不像这般年纪,径直将他们带入正堂后一间堆满杂物的厢房,挪开墙角沉重的米缸,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洞口。
“快下去!把石门放下来!顺着地道一直走,能通到皇陵外围的老排水渠!”他喘息着,将手里一个脏污的火折子塞给肖雁荷,“摸着墙走!快!”
颜寄随此刻哪还有选择的余地,什么都来不及说,被肖雁荷用力一推,率先滑入黑黢黢的洞口。再顾不上什么,肖雁荷也紧随而下。
老仆奋力将米缸挪回原位。而后跑到院中,院门被狠狠踹开,数道持刀的黑影涌入,不由分说,刀光一闪,而后老仆瘫倒在地上。
……
地道里弥漫着土腥味,仿佛一切都已腐朽,伸手不见五指。
颜寄随和肖雁荷紧紧挨着,往前莽头跑了一截,又听到脚步声,肖雁荷一时愈发慌乱,胡乱在墙上摸索,找寻着所谓石门。
却是颜寄随先伸手挖到了什么,而后轰隆一声,一刀石门重重从上方砸下,隔绝了道路。
二人这才像被抽掉所有骨头,沿着湿滑的土壁瘫软下去,颜寄随为找到石门开关兴奋不已,可又想嚎啕大哭,喉咙里发出似哭似笑的抽气声。
肖雁荷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抖得无法抑制。
两人劫后余生,却又深陷绝地。
他们肯定会找到这里的,肯定会……怎么办,该怎么办?石门可以堤防多久?这群人会不会直接埋伏在出口?
何况贤王还已经受伤,他们真的挨得过去吗?出去又可以依靠谁?求助谁?该怎么活下去?
官家肯定不会管他们的,哥哥心善,会愿意帮她,可是父亲母亲真的会容许吗?他们真的乐意为此可能得罪官家,或得罪如日中天的幸守夷吗?
肖雁荷愣愣看着漆黑的地道,逃亡时本能,此时周遭安静下来,绝望才如潮水吞噬。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难道自己的一生真便要如此草草了结?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啊!
……
过了半晌,外界真的传来动静,两个人已是穷途末路,心下荒凉悲戚,不由紧紧抱在一起,细细听着声音。
“石门堵住了。”那些刺客的声音模模糊糊,听不清楚。
“定是从这里逃走。”
又一阵悉簌声,二人不由抱得更紧,瑟瑟发抖。
“去拿炸药。”直到一声干脆利落的声音传下:“上面说过,必要带尸体回去。”
完了。
真的彻底完了。
感受到颜寄随已经彻底僵住,肖雁荷浑身也冰冷下来。
若她是李宿,她也必定会赶尽杀绝,不怨别人,只怪他们处于弱势,棋差一招。
只是不妨先想想,此时此刻,若是李宿在此,他会怎么逃出生天?
肖雁荷摸索到那个火折子,却没有点燃。
再愣怔一刻,她不容许自己再有丝毫惶恐。
快速扯下自己另一片里裙下摆,摸索着找到颜寄随的右手,为他重新包扎惨不忍睹的断指处。
肖雁荷已经极力放轻动作,但颜寄随还是疼得痉挛。
包扎完,她的手没有离开,反而轻轻覆在颜寄随仍抖动不停的手背上。
既然火药炸他们,那此地不宜久留。而这群人未必不会堵住排水渠。既是皇陵,未尝没有其他暗道,此等情形,只剩殊死一搏。一线而已。
“……走。”她哑着嗓子开口。
颜寄随在黑暗中怔仲地点点头。他借着肖雁荷搀扶的力气,挣扎站起。
——
霸州秋凉,午后休息过,一众将领便已主动在帐外等候,心知李宿已为自己准备许久,谢相呴只笑看他一眼,问:“到底是什么呀。”
李宿一笑,揽住他腰身:“稍后就见分晓。”
走出帐外,众人纷纷上前行礼,都是满面喜气,李宿横抱谢相呴上马,而后贴在他身后,驭马前行。
今日天气极好,风轻云淡,风和日煦,竟然暖意融融,否则李宿也不会让他上马。
谢相呴半靠在他怀里,还是忍不住好奇,“到底是什么嘛?”
李宿干脆伸手捂住他一双眼睛,强行让他闭上,谢相呴只得依他,而后策马前奔。
风声在耳边轻轻穿过,谢相呴只觉李宿的手臂稳稳托在两侧,不知行了多久,马速渐缓,终于停下。
“到了。”李宿的声音响在耳畔。
谢相呴缓缓睁眼,适应着午后明亮的秋光,随后停住。
前方一座他从未在霸州乃至北地见过的,辉煌夺目的楼阁。
它静静矗立于略高的台地之上,背后是辽阔湛蓝的秋日晴空,竟有一种仿佛自天宫降临般的突兀。
楼高三层,重檐歇山,顶覆莹润的青色琉璃瓦,此刻在偏西的日光下,流淌着湖水般潋滟的光泽,与周遭略显荒凉的秋野分明。
谢相呴不觉微微仰头,认真打量着面前楼阁。
楼体以砖石为基,自然深沉稳重,但木工极尽雕琢能事。朱红立柱直抵飞檐,梁枋斗拱间,繁复绚烂的彩画满绘。
他喜欢花卉,于是金线勾勒玉堂春,交相辉映,鲜明夺目。
原来玉州没有细看的玉堂春,居然在此刻重映。
李宿牵住他手:“上去看看?”
谢相呴回身,看向身后一众人,笑道,“一并来吧。”
走上楼台,楼阁四面开敞,设有宽阔廊庑。此刻廊下垂着层层叠叠,颜色各异的帷幕,如云似霞。
走入其中,两旁秋菊盛放,团团簇簇,金黄紫红如锦绣铺陈开来,美不胜收。
而且更为稀罕的是,虽处楼阁之中,他却觉暖意更甚,与外界不同,可想而知其中用心。
如此被珍重吗?
是……就是如此珍重他。
谢相呴一时鼻酸。忙侧脸看李宿,却正好对上他柔和的目光。
李宿低声问:“喜欢吗。”
谢相呴捏他虎口,声音都有些模糊,“你非要惹人家哭吗。”
李宿不再说话,笑容难得在他面上停留这么久,将谢相呴手牵得更紧,往上登楼。
众人走上宽阔的三楼,一方案桌,笔墨纸砚已经备好。
路多笑言:“其实将军已经为楼起好了名字,只是还没提匾,属下等都想欣赏夫人的墨宝。”
“是吗?”谢相呴看李宿。
苏平安乐意捧场,嘴又会说,“早听说夫人师从彭大学士,咱们自然都想一睹大家风采,只是不知有没有这个福气。”
下面的人都这样捧着,谢相呴自然也不再摆架子,问李宿:“不知郎君取了什么名字?”
牵他手缓步走到案前。
李宿答:“檐瓦耀日,画栋明晖。”
话都说到这样份上,哪里还能不明了他心意。只是难免羞赧,毕竟不异于被直接点名。
谢相呴悬腕运笔,游龙凤舞,只消眨眼间,明晖楼三字落于纸上。
一旁两名侍女携起示于众人,简短三字,却是起笔藏锋,筋骨大气,庄重恢宏不已,众人不免由心赞叹,直到李宿吩咐人挂上牌匾,预备开宴,方才作罢。
二人走向主座,谢相呴低声问他,“做什么用人家的名字起啊,怪不好意思的。”
李宿只答:“我要你流芳百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