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今日谢相呴没有去军营,独自坐在屋中,面对着摆在一侧的琴和琵琶。愣怔半晌。
他每日有很多事情要做,明州关乎钱款的事情会送到他这里,他有自己的私库私账要打理,军营的一些事他有时也会处置。除此以外,零零散散的时间里,要和李宿陪伴,李宿早晨习武,夜间入睡前有读书的习惯,他就陪着李宿一起读书,或去练字。再加上李宿不喜娱乐,忙起来更是昏天黑地,不要命一样通宵达旦,如此来算,上次拿琵琶好像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也只是草草拨弄几下。
望着窗外逐渐昏暗的天光,不知在想什么。手碰到琵琶弦,冷冰冰的,他忽然很想哭。
也不知道是否该怪舒青,白日里又提到太子,他或许也不是为太子而哭,但总归有些莫名的伤心。须臾,更怕李宿回来看到问他,谢相呴又仓促地抹开眼泪。总归是这样,若让他一个人留在安都天天弹琵琶,他指不定还哭得更伤心,若是见不到李宿,那便更没有什么伤心可言了,心都碎了。
又静静坐了一会儿,谢相呴已缓和一些,熟悉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而后怀抱自后环住他,将他拢在怀里。
李宿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从身后拥住他,谢相呴放松身体,靠进他怀里,笑着回头道:“今天给你做了好些衣服,有时间留在家里试试。”
李宿问:“没有别的事吗?”
谢相呴料想他肯定是知道了,才哎呀一声,坦白答:“我都差点忘了,舒青来找我。”
“嗯。”李宿应了一声,却并不如往常将手环紧,“是怎么回事。”
舒青人虽呆傻了些,用兵法和行军打仗的本事却是底下这几个人中最强的,也是因此,李宿最看重他与路多。而此番他虽然犯错,却还没有做什么……他们不能失去这个得力干将。
只是若是李宿知道其中内情,他想,就算熬过燕州,之后舒青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谢相呴心念电转,停顿片刻才稍稍坐直,只是还依旧倚着李宿,思虑答:“其实他是来坦白请罪的。我可以不告诉你,继续由我处置吗?”
安静一会儿,李宿摸摸他头发:“好。”
谢相呴也伸手摸到他脸,发觉又有些粗糙了,再之后要干裂,要去拿香膏,李宿拉住他:“我稍后沐浴。”
谢相呴笑问:“我们一会儿要不要一起洗?”
李宿却答:“分开。你早些休息。”
谢相呴瘪嘴:“人家还想和你说会儿话。”
二人最终还是一起进了池子,只是李宿说不会碰他便真的不会再有动作,也不允许他近来挑逗,各自靠在一侧,隔着雾气说话。
才入秋,木樨还未开,但已经用上了木樨香气的香皂,满室香气。
谢相呴将自己沉入温热的水中,只露出头和半截肩膀,他并未挽起头发,长发水草散开,飘浮在水面上,脖颈和脸颊也渐渐被热气熏出淡淡的粉色。隔着一层朦胧的雾气看向对面的李宿。
李宿已经闭着眼,水线堪堪没过胸口。水珠顺着他宽阔肩膀和紧实胸膛滑落,大约雾气柔和,倒少了几分平日的刀枪不入,多了舒展,却依然沉静。
谢相呴伸手撩起一捧水,任由其从指缝间漏下,滴滴答答地落回池面,故意闹出声音,但李宿眼皮都未动。他只好忽然开口,声音在水汽里类似服软:“郎君。”
“嗯?”也许是在提防什么,李宿没依然睁眼,只应声回答。
“……”谢相呴嘀咕了一句安都话,又不再开口。他把自己往水里又缩了缩,这下只留眼睛以上在外面,望着池顶朦胧的水汽,又是哎呀一声:“我背上好像撞肿了。”
李宿方才睁开眼睛盯向他,谢相呴诡计得逞,蹬着池壁,已轻松游到李宿身边。他都过来了,李宿总也不会把他推开,伸出手臂让他枕靠着:“到底有没有?”
谢相呴枕着他手,侧身背对着他撩开头发:“你既然那么关心人家,自己看看不就知道咯。”
他乌发被撩起大多,湿哒哒地滴水,两三缕却还顺着雪白的脖颈贴着,尾端散在水里。李宿沿他清瘦的脊线看下去,确认没有什么撞伤,方才收回目光。
但谢相呴已回身贴上来,手指点着他胸膛、腰腹,忽然说:“这么多年都没有退掉。”
李宿问:“什么。”
谢相呴答:“你身上的疤。”
年少时就有的刺痕、鞭痕,如今还有刀剑的痕迹,谢相呴专注地看下去,李宿没有回答,只将他环进怀里,打断他的打量:“不许乱动。”
谢相呴用脸颊蹭他肩膀:“人家什么都不做,就想时时刻刻贴着你。”
手还是不安分地触到水下,哼着跟他撒娇:“你是人家的心肝呀。没有你怎么活,不要离这么远嘛。”
李宿仍是不言不语,谢相呴心中也颇有些不悦了,他这么哄着他,他便臭石头一样没个声响,将两人亲近的次数都控得这样死。难道时时刻刻和自己连着贴着便能让他脑袋昏了不成?十天内多一次,自己就会死不成?
想到此处,正要退出李宿怀里,李宿却忽然捧着他脸,轻轻贴吻他唇。
热水的拍打与他手臂收紧的热交织在一起,谢相呴脸不觉更红,仰着头一点点回亲着他。虽不似平常那样浓烈深交,这样浅尝辄止蜻蜓点水却也足以动人心魄。
这样断断续续亲了一会儿,李宿方才松开他,又按着他肩,带他转过身去,以木樨香皂搓出泡沫,揉在他背上为他清洗。
谢相呴的脸和耳朵依然热得滚烫,却在没有乱动,乖乖站在水里。
片刻李宿又将他抱出池子,冲洗之后,继续为他擦头发和身体,又为他穿好寝衣,谢相呴没手一样任他抱到榻上,却很享受。
李宿也穿上寝衣,问谢相呴:“要用哪种香?”
刚泡完木樨水,谢相呴本想用那个,停了一下还是问李宿,“郎君想我用什么。”
李宿简洁:“梅花。”
谢相呴颔首:“那你拿梅花的香膏吧,把柏子仁的头油拿来。”
李宿很记得他的讲究,一面拿香膏,一面问:“那你明天要熏什么香。”他醒来时会吩咐侍女先准备上。
能始终得他这样无微不至的呵护,从未遗忘忽略,谢相呴心里十分甜蜜,趴在榻上偷笑,半晌才答:“熏衣服用甘蔗好了,房里点沉香就是。”见李宿已往榻边来了,他微微歪头看他,压不住眼底笑意盈盈:“这样一冷一暖,孤高不寒才好。”
李宿低下头,额头蹭蹭他的,谢相呴仰面,不住拱他。他为谢相呴抹头油,谢相呴便在他脸上乱涂香膏,今日是丑日,李宿还要为他剪指甲,谢相呴道:“别修太短。”李宿便依言用锉刀稍稍休整,拿丝帕擦好他手。
谢相呴心下感动,又问他:“我要怎么伺候你才能报答你呀。”
不想李宿答:“你身体康健就是最好的报答。”
谢相呴忙摊开自己手掌给他看:“被你养的多有血气。”相较于从前苍白的手掌,这样才算好看。李宿一根根合上他手指:“要百岁无忧。”
你做梦还是我做梦啊。我若能活到那个时候,肯定要从下辈子已投胎几十年算。
谢相呴垂下眼帘,在心中腹诽,只是仍觉甜蜜,于是口是心非地应着:“好呀,我们做一对白头夫妻。”
李宿听后,动作却停了下,不再说什么。
泡了这样久的热水,天气又渐冷,谢相呴早已困乏,靠在他怀里便睡去。李宿将谢相呴的被子盖好,拿布狐狸塞进去,方才下榻。
屋中还是留着烛火,他走到角落边谢相呴的琵琶面前,这把琵琶是衡州知州为讨好他送给谢相呴的,他不懂乐器,但谢相呴很喜欢。他也听谢相呴弹过两次,但两人的时间其实并没有那么多。
他太想太想。太想用最快的速度,全力拿下燕州。
——
早晨集议开始前,路多一看到李宿近来,便扭过身去对幸英勋说:“又遭了,他今天心情不好。”
幸英勋狐疑,更小声说:“哥哥不是每天都这个表情?”再说论遭殃也肯定是路多,怎么轮得上她呢。
路多挤眉弄眼:“是一样,但你不会看眼神吗?眼神!”
却见幸英勋已无声无息换了神色,一脸严肃。路多心有所感,后背发凉,迟疑着转头,果然正好对上李宿的目光,他顿时毛骨悚然,忙挤出一个笑容来,好在脸皮够厚,暂且揭过。
只是集议过后,他果然被留下,路多心中忐忑,不断揣测着上峰的心思,半晌才听幸守夷道:“你吩咐人,去找一些俳优,琴、乐、舞师、或画家来。”
路多倒还真未想到是这样的吩咐,却听幸守夷继续吩咐:“暖阁建好查验后,我还要建一个园子,找人出几版雅致的图纸。”又忽然问路多:“……怎样能使人不无聊。”
路多心道,我天天为你鞍前马后累死累活的就不会无聊。脑中心思却是百转千回,想了好久,心中也猜了个七七八八,才小声问:“或许养个孩子在膝下?”将军夫人没有名义上的姻亲,也似乎不能诞育子嗣?对于他们来说,或许这很合适。
不想一息之间,他竟然从幸守夷脸上看到迷茫。
真的会有用吗?
或许等谢珩羽来到,谢相呴会好一些吧。李宿沉默片刻,摆手示意他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