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李宿看着谢相呴,而后颔首。
谢相呴重新挽住他手臂,轻轻说:“郎君,沈长史违抗军令,心存偏私,该罚。但杖四十罚的是他违令与险些酿祸之果。可其行虽劣,心未必全恶。”
李宿道:“若亲亲想。便由你处置。”
“好。”谢相呴不再看旁人,只望向被架着、面如死灰的沈知节:“沈长史,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调换密管时,所想究竟是“此人此事不值当用此物,我须替将军纠偏”,还是“此物军械库确然急用,当为战事优先,暖阁暂且忍耐”?想清楚了再答。”
路多心里又是咯噔一声,本尊都出声了,看来今天沈知节难逃一死。
沈知节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但却有点不敢与他对视。彻底毁灭降临,生机摇摇欲坠,他挣扎好久,终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接近他混乱内心:“下臣……下臣当时,两者皆有。确觉军械库事急,亦觉暖阁用度可省。”
越说一字,他越要承认自己借口为公、其实个人轻视,越是无处遁形,但还是实话实说:“但却以为省下便是为公,未曾深想后果至此。”
罢了,事实如此,何等后果他都只能承受。哪怕是死……也真的只能自己承受吗?真的吗?沈知节只觉心如死灰,再没有精神。
谢相呴重新看向李宿:“郎君,他糊涂偏执,擅自做主,酿成大错,的确该重惩以儆效尤。”
来了,来了,路多心道。
可不想谢相呴继续说:“但四十军棍下去,他没了半条命,于钱老伤势无益,于暖阁重建无补,于军中眼下繁杂的工料核验事务,更是少了一个熟悉章程、此刻必定战战兢兢不敢再错的人手。”
路多在一旁听着,不可思议到惊掉大牙。他原本以为夫人开口是要趁势把沈知节往死里整,毕竟这人刚才那番话简直是指着鼻子骂夫人是红颜祸水。可听着听着,夫人这意思……竟然是嫌将军罚得重了?还要用他?
再看场上其余人,除了将军,似乎都与自己一般惊诧。
谢相呴接着道:“依我看不若这样。革职是必然,他不再配为司马。那四十杖可否暂记?他既然觉得战备重于一切,就罚他自即日起,专职协同医官照料钱老,直至钱老康复。钱老一日不醒,他便一日不得安枕。待钱老醒来,具体如何惩戒,或罚俸、或苦役,由钱老定夺。钱老素来宽厚,但经此一事,也必会给他一个难忘的教训。”
让钱和光来定夺?谁不知道钱老出了名的处事宽和?这是直接给了沈知节一条显而易见的生路。
何况把惩罚权交给受害者,于情于理都让人挑不出错处,到还显得将军体恤老臣。
路多仍然不可置信,小心翼翼瞄夫人一眼,见对方甚至有些倦怠地往将军身边靠了靠。此时此刻,揣摩将军的心意相对竟然变得简单。
沈知节亦是呆住,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谢相呴。他原以为自己不死也要脱层皮,绝无幸理,更猜测夫人会落井下石。毕竟——
可如今刑罚暂缓,生杀大权交给了素来宽厚的钱和光……这比他预想的最好结局,还要好上太多。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茫然,甚至生出一丝荒谬的感激,随即又被更深的羞愧淹没。
李宿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他看了谢相呴片刻,手忽然轻轻捧上谢相呴的脸。没有住入暖阁,他的脸有点冰凉,却在此处为沈知节求情。
“好。”李宿开口,一锤定音,“依照夫人所说去做。”
“谢……谢将军!谢夫人!”沈知节终于反应过来,挣开亲兵,扑通一声再次跪倒,这次是重重磕头,声音哽咽。
谢相呴道:“你好好照顾钱老,静心思过罢。”又吩咐路多尽快将人提上补缺,李宿则令人重新排查暖阁,定了期限,夫妻二人才相携而去,众人恭送过后,也各自回营。
舒青慢慢踱步离开。他本也以为沈知节今日必定——但看着沈知节从绝境中被轻轻拉回一点,看着夫人平静无波地安排一切,看着将军毫不犹豫地准许。心中不可谓不感慨。再不是简单的兔死狐悲了。
……他好像也终于可以确定自己的生路了。
——
因兴致被生生打断,根本不算纾解,只尝到甜头的滋味更难熬,所以此时到底还是心痒难耐,只刚进屋中李宿便将他抱起,搂在怀中亲吻。
谢相呴双脚踩不到地上,尽管知道自己绝不会掉下去,还是本能只能死死夹在他腰上,双手抱着他肩,尽力回应着他。
李宿贴在他而耳边,喷息燥热,分出手摸到他发间,轻易拨下发簪。他的头发黑色绸缎一样垂散而下,而后便将脸埋在他发中颈间深嗅吮吻。先前未被喂满的期望又无声无息开口,谢相呴才能仰面呢喃着要求:“郎君……好不好?”
并未直接回答他,但李宿一向是行先于言,谢相呴身上的披风已被扔到一边,很快下摆的衣物也散落一地,很快又毫无阻碍,就站在此处全然亲密无间地重新紧贴在一起。都不免十足兴奋。
情意相合,所以进攻者战意愈盛,肆意掠夺,防守者缴械开城,宛转应和。
到全然尽兴时,谢相呴却忽然有些恍惚,手摸到自己小腹,竟然落泪,懵懵求着一句什么。
李宿怔愣一瞬,反将他手拿开。风雨加剧,丝毫不停歇,听着他濒临崩溃无法抑制的绵绵尖叫,李宿道:“我只要你。”
……
谢相呴呼吸未平,仍然瘫软着,李宿扯开锦被盖在他身上,侧躺在榻上撑头看他模样。
好像躺在云里,侧踩的是风。轻轻重重也渐渐把他卷成失力的东西。充分享受过后,反而困意渐浓,谢相呴张开眼睛,又闭上眼睛,如此反复几次,李宿终于伸手覆在他眼睛上:“好了,睡吧。”
因为觉得热,他并没有盖上被子,谢相呴拱开他的手掌,从上到下盯了他好一会儿,来来回回欣赏,伸手碰到他腰间肌线,捏了一捏。李宿便扯起被子将谢相呴彻底裹做一条,让他再动弹不得,搂入自己怀里,低头亲了亲他:“睡觉。”
……
如此,第二天的早起又变成泡影。
谢相呴醒来时,天光已透过窗纸,蒙蒙亮着。他睡得太沉,甚至都未察觉李宿是什么时候离开。
学着李宿昨晚裹住自己的样子,谢相呴又钻回被子里,在榻上翻来翻去滚过几圈,终于又将自己收拾成一个长条。又发了会儿呆,渐渐散开被子,不觉摸到小腹上。
李宿将他养好了许多,至少不是一摸就碰到骨头,只是依旧很平坦。
其实他昨晚脱口而出的话是情之所至,他真想这么做,可是没有那样的能耐。又想了好久,才唤人进来洗漱。
更衣到一半,侍女便向他禀报:“夫人,舒指挥使求见。已在侧厅等候多时,说有要事,只能禀报夫人。”
“让他等着。”谢相呴继续由侍女整理头发,又用了半碗七宝素粥做早膳,末了又带着侍女将李宿秋冬的衣服整理清点一遍,选了好多扔出去,也自然要安排做怎样的新衣,如此磨蹭了足有半个时辰,才裹了件披风,慢慢踱到侧厅。
舒青眼圈乌黑,脸色比昨夜更差,一直定定等在厅中,看见谢相呴独自进来,身后只跟着一个捧着手炉的侍女。
“见过夫人。”说话都干涩沙哑了,但舒青开门见山,直接跪在谢相呴面前,“末将有罪。”
其实他今日前来,倒隐隐在谢相呴意料之中。他走到主位坐下,接过手炉拢在袖中,道:“起来说话。究竟是何事?”
舒青没起身,反而将额头抵在地上:“是末将过去犯下的大错。”
他语速很快,再不敢耽搁一丝一毫,破釜沉舟,只能如此坚定。将当年如何心软轻罚那名下属、导致后来惨败,以及如何被太子党拿住把柄、送来珍珠金锭胁迫之事,一股脑倒了出来。只是说到太子党的要求,他脸上露出真正的迷茫与恐惧:“他们让末将等命令。没说具体要做什么,只说到时候自然知道,若不听令,便将旧事捅出,让末将身败名裂,累及妻儿。”
厅内静了片刻,谢相呴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手指慢慢摩挲着温热的铜手炉,才问:“我相信你,不过你这样笃定,将军一定会罚你?”
舒青苦笑道:“将军的性子,谁人不知?当时若不是没能查出结果,定为意外,凭着那么多兄弟惨死,末将都应该提头去见。只是末将到底还没有勇气去死。”
谢相呴却反问:“若真只是意外呢。”
舒青面上茫然,却是迟疑地摇摇头。谢相呴想了想,倒也没有继续执着追究,“那些礼物都是吴月钢经手给你的?”
舒青颔首:“夫人明鉴!正是他。最后一次见面,吴月钢隐约提到,说是太子的意思,望末将识时务。”
“识时务?”谢相呴轻轻重复了一遍,忽而问,“舒青,据你所知,太子是个怎样的人?”
舒青被问得一愣,伏在地上仔细思索,才谨慎道:“末将远在军中,只知太子殿下是君,不敢妄议。但听闻太子殿下,只是有时……有时脾气差了些,心思较直,易受近臣影响。”
“是吗。”谢相呴轻叹一声。
依他来看,其实颜郜襄并没有那么小气,至少他不是会为了私人恩怨而破坏北伐的人。
“我以为,他指示吴月钢拉拢胁迫于你,首要目的,绝非让你在阵前倒戈,直接毁了北伐大局。”
可是若只是想借此机会在军中培植听他话的人,按照安国公的老路,捞取钱财物资或说在在关键时刻,让舒青行些方便,比如泄露些消息,或是为他在北军地盘上运些私货、安插些人手。
……却又好像还是不够,还是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