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持续几日的雨终于停下,整个安都被濯洗一新,平宣侯府绿意清亮,屋檐仍旧滴雨。
昭武将军官复原职的消息不胫而走,陆陆续续有多了前来拜访的人,而李宿只一概不见,直到梅少秋去世,办葬礼时他方才露面。
官家有意收拾梅家,这等重臣连死后追封都不曾,是以梅家厅前冷落,来人寥寥无几,人走茶凉尽显。这样的节骨眼上,梅家人也不敢大办丧事,便更显凄凉。
李宿本不准他去探丧,但谢相呴还记着梅长庚,一定要前往,李宿只好顺着他的意思带他一起,不想还没有看到梅长庚,先遇到肖嘉佑。
是了,肖嘉佑是如此为人,尽管现在梅家这般,他也不会避讳。
只是谢相呴看他相比从前消瘦许多,精神似乎也没有从前好,远远站着,似乎也在犹豫是否上前。
最后到底是谢相呴主动叫住他:“肖兄。”
“川明。”肖嘉佑勉强笑了笑,方才走近来说话:“你身体看着好多了。”
谢相呴看一眼身旁的李宿,答:“是我家人费心照顾。听说我病时肖兄也来看望,还没有谢过你。再过些时日我就要随夫君北上了,以后见面不易,你若有时间,咱们再聚一聚。”
他们默契地没有再提其他,肖嘉佑忙颔首:“自然有。还说过要画一幅兰草送你。”却还是向二人郑重拱手:“二位……我代我妹妹向你们道歉。是我们没有管教好她,总而言之,日后若有机会,必定补偿。”
李宿并未说什么,谢相呴却先将他扶起:“好了,你还难受些什么?我和她有再多仇,与你有什么关系,你是她的哥哥,也不妨碍你是我的好友。”说罢,朝他笑了。
但只怕纷争不休,一切都不能到此为止。肖嘉佑苦笑应答,却只能暂且按下不想。
三人一并到府中,梅家兄弟自也是憔悴消瘦不少,也没旁的话说,礼貌招待着来客。不过多时,洪思松竟也到了,并未和梅家兄弟寒暄多少,也只与李宿交谈。
又过了些时间,看着他们清闲些,才有小厮来请人入书房内。
昔日同窗,不算平时宴席,自三年之前,竟是在丧仪上再齐聚一堂。好像昨日还在一齐读书,转眼今非昔比。
谢相呴静静依在李宿身边,看向梅长庚,主动开口:“长庚。你不如随我们去北方。你祖父已经去了……官家他总会留些情分。”李宿已经同他说过与梅少秋的约定,他却更想带梅长庚去北地。
梅长庚抬眼看他,眼中涌出些希望,可却没有同意,而是径直要跪下,好在洪思松手疾眼快,先一步扶住了他,皱眉问:“跪什么?”
“我和小洪已经商议过。”李宿说:“大齐与高邦的贸易,正是用人之际。流放到剑南,小洪可以照应。”便不再多言,留他们选择。
梅长庚道:“我回去剑南。我哥哥哪里能照顾好爹娘?”不等梅臻远反驳,他再次转向李宿,知他或许也不愿让自己跪下,于是只道,“李宿,幸将军,求你!带我哥哥走。不用他做什么,只求多少能看在……让他能活着就行!”
“你胡闹!”梅臻远一把拽住弟弟的胳膊,只怕他又跪下去。惯常懒散模样荡然无存,“剑南是什么地方?那是流放罪人的死地!就算有心照应,又能护你几分?你才多大、吃过多少苦?你以为那是你去得了的地方?”他手指着自己,声音不由变高:“我去!我本就是安都出了名的废物,去那里正合适,你去北方,跟着幸将军,好歹能继续活个人样!”
“什么叫活个人样?”梅长庚甩开他的手,眼泪险些夺眶而出,只是一贯要强,不愿再众人面前显现,只得虚张声势,“祖父没了,我们还有什么人样?”
他决心不再丢人现眼,叫旁人看家里的笑话,他再次看向李宿,但料想李宿也是无动于衷。脑子里转得飞快,又求救一样望向谢相呴,几乎是哀求:“谢川明,求你们带我哥哥走吧!不求你们照看他,让他好好活着好吗?”
谢相呴看着这对争执到面目通红的兄弟,沉默片刻,才轻轻扯了扯李宿的袖子。洪思松也敛容静立,肖嘉佑早已侧过脸去,不知想到什么,肩头发抖。
“好。”李宿会意,“只要我在,保他衣食无虞,性命无碍。”
梅臻远瞪着倔强不屈的梅长庚,谢相呴才说:“你既有此志,便记住你今日的话,好好活着。”
……
这么早将这样直白的话说了,后面众人也再没有心思叙话。
走出梅家,谢相呴心情并不算太好,仍然挽着李宿,李宿陪他坐轿,才抱他问:“心情不好。”
沉默片刻,谢相呴答:“其实我先是想到,谢家从前已有过这一天,未来是不是还会有这一天?”轻笑了一下:“后来我又想,是否在我看来,梅家如今算光景凄凉,在朝臣看来,只是必然,或在百姓看来,或是大快人心?如我们看史书一般,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很多次。”眼里有些茫然。
小到如今三代的梅家,大到在三朝之前就已是世族的谢家。甚至于百千年来,一日叠过一日的重复。他们是不是也一直在走已有人走过的路,冥冥之中已有结局?只是光阴还是迷雾,没有走到,便看不清楚,也不知哪一天走到。
李宿答:“百姓若知道梅少秋勾连北狄,自会叫好。今日我为旧事,拉小洪一并保下梅家兄弟,或也是隐患。只是世间因果,终究难以言明,不能一言概之。”
谢相呴想抬头看他,李宿却将下颌轻轻抵在他发顶,圈住他腰身的手扣住,只有坦然的承担:“你我与他们,相似却不同。”
于是谢相呴方才看着他的眼睛,如同静水深流,但不容动摇:“世代更迭,人心中的贪婪、恐惧、短视或许也从未改变。无论谢家、梅家,甚至皇室起落沉浮,古来有之。但百千年前,可有如今文书,可与如今吃穿用行一致?便是救治伤兵的手段,也比前朝进步许多。”
说到此处,李宿轻轻捧住他脸:“朝廷设枢密院统调兵权,设三司分理财政,便是想从制度上避免藩镇割据、贪墨横行。科举取士,虽不完备,总比一味依靠门第更进一步。”
谢相呴却摇头,答:“利出于一孔者,其国无敌。出于二孔者,其兵半屈。出于三孔者,不可以举兵。制度设得再巧妙,各朝各代自有它的进益,但人心不齐,亦各自有它的解法。”
听着帘外安都街道的声音,和李宿这样紧紧相贴,也不觉闷热,“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不说今后,就在当今亦有人能操控其中,为己谋利,似乎总是如此。新弊滋生,恰似春草,烧之不尽。”
李宿静静听着谢相呴说完,见谢相呴眉心已微微蹙起,不由伸手去摸,谢相呴反被他痒到,凑近怀里闪躲。
“亲亲说的对。人趋利避害,或许正如天行有常。制度防弊,弊又随生,恰如亲亲所言,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此亦是一种常态。”
但谢相呴还是提醒他:“可你说相似却不同。我也以为。”
“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李宿闭目:“人性有常、制度有漏,此为天行。但人之所以为人,朝政、世人之所以代代有损益,不正是为了在这有常与漏之中,尽力制之、用之?”
谢相呴的眉头似乎微松,于是李宿放下捧着谢相呴脸颊的手:“亲亲。你知道的,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我只想行。”
他只想继续往前,弥补、守护,或完全更改。一只手却反而摸索上李宿的脸,悄悄去掀他的眼皮,李宿方才睁开一只眼睛,看谢相呴已笑盈盈倒在他怀里:“噢。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非从天降,乃由人起。见弊而思变,见恶而行制。
他攀在李宿身上,尽管读过一样的书,早已知晓一样的道理,可是心中还是如此震动难言。千言万语,柔肠百转,最后只化作凑近到李宿面前的明示:“……亲一下吧?”
他也闭上眼睛,仰头等待,不想唇上没有迎来柔软,反而鼻尖被轻轻一点。李宿搂他:“等我们到燕州。”或许一切会更好。
谢相呴瞥向帘隙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行人步履匆匆,或远或近的声音,混杂一日将尽的疲惫与热切希望,间或有孩童追逐的笑闹声划过。
答:“还要好好跟家里人解释拜别……不过你能对我娘改口吗?”
李宿答:“自然。”
一切都与往日并无不同。从李宿回到安都,到李宿快要离开,期间这样多的事情,对于偌大的安都、如织的人流,或许也不过是一阵吹过巷子的轻风。人们依旧为生计奔波,为琐事欢喜忧愁,明日太阳依旧会照在同样的地方。
“还是不要见我爹了,我也不喜欢他。”谢相呴静静地靠在李宿怀中,继续费劲听着外界喧嚣:“也对我哥哥嫂嫂改口吧?其实只是小时候哥哥怕你不做好人而已,你也确实不单纯嘛。”
李宿依然应下:“好。”
其实仔细想来,各种各样的声音里,也有近乎残忍的生机。它从来不同情贤王、梅家,还有自己……这样一干人。它只是自顾自地流淌着,如同他和李宿一同渡过的那条东林江,见证一切,又冲刷一切。
正是这样巨大的、漠然中的他,渺小如芥子。
谢相呴继续道:“谢珩羽是不是对你发过脾气?我看是他的课业太少啦。我一定跟哥哥说,让夫子教他严些,你知道的呀,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是很有礼数的,可见他没有全然学到我的好。”
李宿一直感受着他心绪,这次却没有再用言语宽慰。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更紧的怀抱将谢相呴包围在此处。
谢相呴似有所感,停了一会儿絮絮叨叨,才发觉心中念头很多,可此时他仍然如此心安。轻轻唤李宿:“郎君。”
李宿颔首,回:“亲亲。”
谢相呴说:“循环往复也好,终被遗忘也罢,至少此刻,你我彼此确证,心意相通。”
我已很满足。无时无刻不觉得幸福。
——
七月末,昭武将军幸守夷获诏起复。
八月初,枢密使梅少秋病卒。八月下旬,梅氏以私联北狄等十二罪遭劾,府邸被查抄,亲眷流放剑南。月末,崇国公周瞻因贪墨被削爵为侯。幸家父子奉旨北归豳州御边。
九月廿二,贤王娶妻肖氏女。
九月末,官家严斥二皇子颜郜懿不思进取。
十月初,官家册立六皇子颜郜襄为太子,入主东宫。册立淑妃为贵妃。
第四卷【醒醉喧哗,佳景无时】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