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谢相呴回答之后,庭院里只剩下死寂。颜郜襄看着他的嘴唇开合,后面那些话——什么骗了你、利用了你——都变成了嗡嗡的杂音,只能看见谢相呴的嘴型,却挤不进他耳中。只有最初那两个字,反复打着他的天灵盖,凿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真是荒唐透顶。
谢相呴眼中晦暗难明,声音却更清晰,“是我有错在先,你要如何追究,我都承受。”
“错?”颜郜襄把此字在喉咙里滚过一遍,竟低低笑了起来,肩膀耸动,越笑越大声,笑得眼角都渗出了湿意,而后再制止不住自己,猛地往前一步,几乎要撞上谢相呴:“看着我!你看着我再说一遍!谢川明,你把我当什么?一条摇尾巴的狗?一个你撒谎就昏头的傻子?难道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人非草木,自然有真有假。”谢相呴仍然没有躲闪:“我的确有错在先,却并非一味戏耍殿下。难道殿下自己无知无觉?”
“就是因为你有如此虚伪,才会被你蒙骗!”颜郜襄像是听到最可笑的话,他手几乎戳到谢相呴心口,却戛然停住:“你的心呢?被李宿吃了,还是从来就没有过!”
怒涛般的诘问之后,是更深的虚脱。支撑着他一路疾奔而来的力气与执拗一眼就此消散,颜郜襄踉跄着退开。
“我真傻。”他喃喃道,声音轻如飘散的灰烬,“我真是一个蠢货。”
谢相呴下意识又想要避开。歉疚细针一样,狠扎肺腑之间,时时带着刺痛。颜郜襄却没有再看他,转过身步步朝外走去。脚步起初有些无力,很快便稳住下盘,没有回头。
站在原地,谢相呴慢慢滑坐下去,背靠廊柱,还带着午后的余热。
虽然如此,但若重回那时的一无所知,他仍然会这么做。
不知发呆多久,一只手却轻轻按在他肩头,他匆忙回头,李宿只一言不发,将他搂起,而后牢牢抱在怀里。不知道他是否听见些什么,来了多久。但谢相呴方才放任自己真正脱力,完全软倒在他怀里,也没有说什么。
对不起颜郜襄也好,以后辜负旁人也罢。但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哪怕舍弃掉其他一切,又有什么不够?然而还是有些难过。
李宿则不容他再多想,捧住他的脸亲了又亲:“何必再想他。”
谢相呴回看他,忽然一笑。
他与李宿一眼,除却李宿以外,没有什么割舍不下,只是看四下无人,踮脚吻了吻李宿,而后撒娇,要李宿抱他回房。
——
苦等几日,幸英勋终于收到召令,要入宫与兵部集议,向官家汇报战况。
她与伯伯自然都要去,又点了小将楚蔚威陪同。哥哥虽然不在,但是她已将场景在心中预演无数遍,是以真正面对官家时并不胆怯。
只是并未想到,除了他们和兵部官员外,官家竟还召来了洪思松,与他对视一眼,幸英勋只能强压下疑虑,转而行礼。
果然十分顺利,官家听过明年的计划后颔首,兵部方才又呈上与户部协定的北军预算,官家似乎早已知晓,只是微微点头,而后看向幸景彰,赞道:“你这个侄女,巾帼不让须眉。怪不得当时幸守夷再三上奏,为她请封官职。”
幸景彰答:“多谢官家赞赏。大齐子民无论贵贱、男女,都愿为国效力,亦能尽一分力气。”
官家只是笑看他,半晌才颔首,又转而问兵部:“北军连战连捷,士气正旺,自然是好事。只是我有一问,你们可曾思量?”
兵部尚书连忙躬身:“请官家示下。”
“北军之中,”官家声音依旧平缓,“除幸景彰和幸阳平之外。自幸守夷往下,各级将校、亲兵,乃至与你们协同作战的地方厢军、乡勇,甚至于朕的监军,他们究竟是如幸景彰所言,为大齐而战,还是军饷而战?抑或是为他们心中某位将军而战?”
殿内骤然凝住,寒意自背脊升起。幸英勋下意识地想去看伯伯的脸色,却强行克制住,只将目光定在眼前方寸之地,耳中嗡嗡作响,连忙随着伯伯跪下。
兵部权力轻微,在北伐中并不能主导太多,兵部尚书显然也没料到官家会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斟酌道:“回官家,北军将士自然皆是为国效忠。”
“朕要听的不是这个。”官家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不容置疑的压力落在每个臣子身上,迫使他们将头垂得更低,“军心所向,关乎国本。幸守夷能迅速收拢败卒,整军复战,朕深知其人魄力。然北军规模已非昔日可比,军中只知幸将军令,而不知朝廷法度者,恐不乏其人?”
这话太重,幸景彰再不能一言不发,忙磕头请罪:“官家明鉴!守夷与北军上下,绝无二心。每有封赏、擢升,皆明言天恩浩荡,将士用命皆是为报效朝廷,收复河山。”
幸英勋也紧随其后,不断磕头。
“朕并非疑心。”官家虚抬了抬手,目光却掠过跪地的幸景彰,落在脸色微微发白的幸英勋身上,“国事天下事,事事朕都应思虑周全,更何况幸守夷如此狂悖。你与阳平忠贞,朕信。”长叹一声,官家似乎在给众人斟酌的时间,然后才缓缓继续:“洪思松。”
一直沉默旁听的洪思松应声出列:“小人在。”
“你不是一直想参军?对于北军可有思虑,如何以固根本,使忠勇之师永为朝廷之师,而非一人或私家统帅?”
权柄的稳固、兵马的绝对控制。恐怕哥哥的起复,恐怕远非一纸诏书那么简单。幸英勋的呼吸不由放轻。
洪思松答:“官家圣虑深远。臣以为,北军功勋卓著,确需褒奖倚重,国之纲纪亦不可废。官家圣明,如今已于北军之中增派朝廷特使,参赞军务、通达圣意。于后勤粮秣、功勋录叙之事,更由兵部、户部、吏部遣专员协同办理,流程分明,以彰朝廷恩威并重之道。”他道:“既不妨碍前方征战,亦可令将士深知,衣食爵禄,恩出自上,军功所系,在于社稷。所以小人以为,无需小人思虑。北军将士的确皆是为国效忠。”
“哦?”官家轻轻扬眉,目光在洪思松坦然的脸上停留片刻。
他还有印象,当初幸守夷借禁军选拔舞弊一事,入宫向他投诚时,身边便有洪思松其人,不想统领北军并不能使得二人反目……还是蔡家多番考虑,另有算计?又缓缓扫过殿内诸人:“你倒是会说话,句句都在替幸守夷开脱。”
洪思松依旧躬身:“小人不敢。小人只是据实而言。军中规矩与朝廷法度本是一体,将士效命于前,皆知是为身后家园朝廷,非为一己之私。官家圣明,既有妥善安排在前,小人愚钝,实不敢妄加揣测,画蛇添足。”
听罢,官家没有继续追问洪思松,而是看向仍旧跪伏在地的幸家叔侄:“他说的也有道理。都起来吧。幸守夷带兵,能有如此功绩,其实朕心甚慰。”
他重新看回幸景彰:“只是他性情刚烈,行事有时过于狂悖。安都诸多悖逆之事,令朕失望至极,朕不想再提。纵有擎天之能,于国于己,终非幸事。”
幸景彰心中明了:“官家教诲,老臣与守夷,定当谨记,时常自省。”
官家颔首,似乎还算满意。看向一旁:“应逍之。”
应逍之道:“臣在。”
“说说朕从前的昭武将军上了什么折子吧。”官家吩咐。
应逍之开口道:“一封弹劾崇国公周瞻与工部侍郎勾结,大肆行贿受贿。一封举荐洪思松、路多及舒青、楚蔚威等人。”
“举荐不必了,朕也知晓哪些是人才。”官家淡淡道。殿中悬挂的地舆图十分清晰,见他目光望去,众人无不跟随:“古兀占领西北后更乱,西南与高邦贸易,利益所在,纷争亦多,需得力之人驻军震慑。”
幸英勋愈发紧张,无比害怕官家将哥哥指去那里,直到听见官家道:“洪思松,你既熟读兵书,素有志向,朕也看重你。便给你这个机会。着你领西南驻军副指挥使,协理高邦商路防务及沿线驻军事宜。三月内赴任,你可能胜任?”
这任命来得突然,但洪思松并无意外或抗拒,反而立刻撩袍跪下,声音铿锵,终于透出些微欣喜:“臣洪思松,谢官家隆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好男儿。”官家只是颔首:“至于幸守夷……”
思量多日,他终究妥协:“朕知他于北地战功卓著,亦知他收复河山之志坚不可摧。然,”但心中还是愤怒难言,甚至难以克制:“其性情狂悖,屡次擅专,视朝廷法度如无物。”
幸景彰连忙又要跪下,却被官家抬手止住。
“朕思虑再三,北地仍需幸守夷效力,朝廷法度亦不可废。”官家看着幸景彰,又似乎透过他看向不在场的李宿,“朕会起复他,准他重掌北军兵权,让他继续做昭武将军,为大齐收复河山。”
“官家宽仁,犬子定当潜心改过,不负官家圣恩。”
官家却道:“但是在他亲手为朕打下燕州、将北狄彻底逐出我大齐故土之前,朕不准他成婚。小惩大诫,让他时时刻刻记住,一日燕州不复,他便一日休想安稳度日,娶妻成家。”
的确小惩,并不算重,却十分恶心。幸英勋捏紧拳头。
幸景彰则深深俯首:“官家圣裁。守夷定当铭记官家教诲,戴罪立功,不敢有丝毫懈怠。”
“但愿如此。”官家闭目:“都退下吧。”